《偏性障碍》我心不遇

3、月·麦田·文森特（三）

　　气氛就僵硬在那一刻。

　　干面包基本上已经整块儿发黑，有几块还长着绒毛，硬邦邦的能敲桌子，完全看不出一点面包的样子。

　　宋庭懒懒地看了面包一眼，又扫过众人对着面包不知所措的的神情，十分嫌弃地拿起自己餐盘里的面包。

　　冯颢害怕又迷茫地看着宋庭，声音有点发紧：“你，你不会还要吃吧？”

　　宋庭瘦长的手指正从干面包上掰下一小块，面包碰撞餐盘的声音在寂静餐桌上就格外清脆，他这次看都没有看过去：“我是做过什么让你认为我是个吃发霉面包的变态？”

　　冯颢讪讪闭了口。

　　陆虽然盯着扬辂看了很久，突然没头没尾的蹦出一句话：“你做什么的？”

　　扬辂微怔：“谁？我吗？”

　　他点头，又补充了一句：“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见过我的人那可不算少，毕竟我长得还算大众。”

　　有些人说这种话是自谦，但绝对不会是扬辂，因为他完全配得上“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我觉得你的眉眼和我的双胞胎哥哥有点像，我叫陆虽然，他叫陆既然，他笑起来的时候和你一样，总是让人感觉很舒服……”

　　宋庭莫名觉得这话似曾相识。

　　陆虽然说宋庭身形像他哥，说扬辂面貌像他哥，可以说是兄控没跑了。

　　见没有人动手吃饭，村长也并不介意，他冲着客人们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慢吞吞的走到厨房后面。

　　连翘一直紧张地看着村长的举动，他从后面拿起一样东西，由于角度问题看不清，她低声问了一句： “他拿了什么”

　　“酒杯。”虽然坐的远，但扬辂突然回答了， “用稻草做的。”

　　登时就有好几道目光冲他看过去，扬辂神色不动，又说： “我这个角度刚好看见。”

　　可能因为他看上去太坦荡了，竟然没有人质疑他的视力居然好到连酒杯的材质都能看到，冯颢的另一个问题马上就把他的异样盖了过去。

　　“用稻草做的酒杯？那酒装进去不就全都漏完了吗 ”

　　“是啊，怎么会有稻草做的酒杯呢”

　　宋庭着重留意了一下几个姑娘，发现她们都带着微诧的眼神参与讨论，在吴漾身上尤为突出。

　　就好像，只有她对扬辂抱有怀疑。

　　村长很快就拿着稻草做的酒杯从后厨房里走出来了，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个酒杯，制作的十分精美，没有一点毛毛躁躁的地方，若是放在远处的灯光下，还以为是一个金酒杯。

　　酒杯里是空的。

　　村长柔软的手把稻草杯攥得死紧，然后继续用嘶哑的嗓音对众人说： “时间已经不早了，客人们在美餐后要早日休息，晚上一定不要随意离开，否则会发生可怕的事情哦!”

　　话说到这里，村长脸上的笑容愈发僵硬阴森：“希望各位今晚能做一个好梦。”

　　他的声音随着拖拖沓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到最后只隐隐约约听到很轻的上楼梯声。

　　他一消失，餐厅里原先提心吊胆的气氛马上就落了下来，宋庭原本正思考着晚上要不要出去看看，就听见徐吹醒的惊叫。

　　“你们看今天的月亮，上面是不是红色的”

　　厨房的窗前马上聚满了人，其实村长的家有很多的窗子，全部都装的很高，就好像是专门为了看月亮一样。

　　今夜是圆月，月亮并非全红，红色的细丝蜿蜒着布满了月面，如同眼白上的红血丝。

　　自然是谁都没见过这样的月亮，又对应着刚才村长临走前不要在夜间出门的忠告，大家都觉得大晚上的确实危险。

　　扬辂拿着包就要上楼，突然就被连翘叫住了：“等等，扬先生，你之前说有什么话要等我们都进了屋子再说的”

　　宋庭顿住了，倏然间有零星的记忆涌上心头，转瞬即逝，下一秒就即刻忘记，一些消极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不能保证，如果手中有一把刀，现在大概已经见血了。

　　他变得很焦躁，但是时间极短，在对上扬辂的眼时烟消云散。

　　仿若蒸腾的水汽。

　　待他再次静下心，目光落在左手的手腕带上，扬辂的声音不高不低，让宋庭觉得无端有些难受。

　　很多地方不对劲。

　　他不应该感到难受的。

　　“我想你们一定对实验很好奇，其实我知道的也并不多，只是之前参加过一场实验，稍微有一点经验罢了。”

　　在座的人，要不记忆空白，要不一脸茫然，这时突然听到扬辂这么说，仿佛先前种种都可以解释为“老玩家的经验”，各个蜂拥而上，一大堆的问题在刹那找到了回答的口子。

　　“你参加过这个实验，那它到底是什么啊？”

　　“我们会遇到危险吗 ”

　　“为什么实验结束了你还没有离开？我们还能回去吗？”

　　扬路的耐心一向出奇的好，他倚在窗边，背后的天空上是越来越红的圆月，让宋庭有一刻觉得分外熟悉。他的嗓音清清淡淡，如雪上日影，温暖又清冷。

　　“抱歉，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据说每一 场实验都非常危险，我的上一次实验一共十二个人，到最后只活下来三个。有人和我说过，一场实验结束以后就会回到现实世界，但是很遗憾，我又加入了下一场实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扬辂落入了实验的轮回制，意味着他们同样也不能幸免。

　　心心念念想着升职加薪的冯颢脸色一白，万念俱灰。

　　就好像所有生还的希望都因为他的几句话灰飞烟灭了。

　　“但是，只要平安活过十天，这场实验就结束了。而且会有很长一段的安全期，只要努力活着就行。”

　　他给这个巨大的漏洞盖上了一层布，希望的烛火终于又燃起来了，至此，他们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安全耗过十天的时间。

　　但是其中变故，不能明思。

　　宋庭觉得扬辂说的话仍有漏洞，非常之多的异常行为都不能解释，但是所有人都被巨大的害怕笼罩其中，静默着回去休息。

　　徐吹醒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挽着吴漾的手跟在连翘后面走进房间，在即将关闭房门的时候，吴漾突然抬起头看了宋庭一眼。

　　这姑娘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一直靠着徐吹醒低着头，这抬头的一瞬间才匆匆扫到她的全貌，脸色灰黑，有很浓重的黑眼圈，碎发凌乱，毫无美感。

　　宋庭看见了，但是并没有什么波澜。一帮大男人们进到房间，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宋庭连连后退，又赶上一阵熟悉的香味，扬辂居然拿着一瓶女士香水往墙上喷。

　　兴许是感受到宋庭在看着他，他头也没转:“上一场实验剩下来的。”

　　宋庭：……

　　极讨厌同旁人过多接触的宋庭决定晚上睡地板，等他抱着一床勉强没有味道的被子铺好时，发现扬辂也在不远处打了地铺。

　　他脱下了灰褐色的制服，里面是干净的白衬衫，等宋庭铺完床，他已经换上了灰色的圆领衫，弯腰收拾东西的时候勾勒出清瘦的线条。

　　宋庭的头顶就是一扇透明的窗户，正对着月亮，原本只是丝丝缕缕的红色已经爬满了大半个月亮，圆月成了半圆。他困极了，但就是睡不着，周围寂静，床上甚至传来隐隐的鼾声的时候，他依然神智清明。

　　宋庭把左手举过头顶，看着那条拿不下来的手腕带。

　　手腕带随着他的动作稍稍下滑，露出手腕上触目惊心的刀痕。

　　样式真的很简单，蓝色的部分写着粗体的DCMR四个字母，字母上面有一行小字是“煦光研究所出品” ,右边是一个圆形的图案，猜测是logo一类的。白色部分有一个小小的条形码，然后是他的个人信息。

　　姓名:宋庭 年龄:27
　　编号:S-3704 分区:本体区

　　总结下来，莫名其妙，匪夷所思。

　　但这是宋庭现在唯一能找回他记忆的东西，因此他放下手，决定暂时保存。其实他本可以去问问“老实验者”扬辂，但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记忆空白的事情，更何况他对扬辂极度存疑。

　　扬辂这个人，在宋庭看来，除了脾气好一点，待人有礼一些，说的话只能半信不信，当然，他长得还可以，那个单边右酒窝总让他很熟悉……

　　在一阵虚虚实实的朦胧中，宋庭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就好像突然有什么东西压着他睡过去一样。这时候的月亮只剩一个弯弯的钩。

　　月影昏暗，在宋庭没有观察到的手腕带内侧，嵌着一块小小的金属圆片，刻着浅浅的“扬”字。

　　他还是没有睡着，因为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木门的吱呀声，宋庭轻手轻脚的爬起来，也并不在意房间里的人是不是睡熟了，大喇喇的开门就走。

　　村长拿着稻草杯出了门，几乎已经看不出月亮的痕迹，眯起眼才能在天空上发现一条银白色的细线。

　　宋庭只穿了一件衬衣，迎面扑来的风冷的刺骨，他却仿佛毫无所察。村庄里的开门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都举着一个稻草杯走出来。

　　他们在往公告栏的方向慢慢靠拢。

　　这个村庄里最多只有五十人，他们的脚步很慢，目光直勾勾的往前走，被抽离了灵魂一般，从来没有回过头来看一眼。

　　就好像扭头这个动作对他们来说极其困难。

　　公告栏上出现了一个长方形的方框，方框上方是几个血色的大字：点名器生成中。

　　方框里写着“准备点名”。

　　宋庭仰头，最后一丝月色也没了踪影，只剩下一个将溢不溢的血色圆盘。

　　点名器里的名字开始飞快的滚动，公告栏前围满了端着稻草杯的村民们，宋庭就站在他们的正后方。

　　没人注意。

　　麦田里是飒飒的黑风，大草垛就像是夜里扭曲的鬼影。

　　村长的声音较昨日更低更哑，听起来极其难受，说了一声：“停。”

　　滚动的名字停了下来。

　　冯颢。

　　宋庭并没有松一口气，反而眉梢微扬，带着一点戏谑的笑。

　　运气不佳，遇鬼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