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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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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长风被一副昏迷不醒样子的阮公萧吓了一跳,瞳孔猛地一缩,平时能稳稳的端上一两个时辰奏折的手如今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几乎是在反应过来的瞬间就想冲出去,但是被锦安王拦下了:“我来。”
可能是因为凭他的力量真的做不到什么,跑过去也只能干着急,也可能是因为锦安王此时的眼神太过认真,认真的让人不由自主的想信任……不管如何,慕长风竟真的渐渐放松了下来,手慢慢的不再发抖了。
心口没有一点鼓噪,他真的就站在门口愣愣的看着锦安王和青卫一左一右,一步步的朝着他走过来。
慕长风捏着门框的手紧了紧,把三人迎了进来。
附近也没什么可以休憩的地方,他们就直接把他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暂且靠坐一下。
神情恢复了正常的慕长风探出两指轻轻落在阮公萧的腕间,神色冷静又严肃的摸起了脉。过了半晌,他的神色却变得奇怪起来,最后竟像是被逗笑了一般的哼笑了出来,一边无奈的摇头一边说:“这家伙,真是吓死我了。”
彻底放松下来的慕长风转身看向被他笑得满脸疑问的锦安王和青卫,唇边又绽开了一抹温柔的弧度:“他啊,只是太累,再加上可能内力也耗得差不多,所以没力了——你们信不信,现在我们在说的这些,他其实都听的一清二楚,就是不想睁开眼。”
“嗯哼,还是你了解我,”椅子上的男人突然笑了出来,眼睛却仍然没睁开,“一开始只是想逗逗那个刺猬样的小孩的,结果到现在是怎么都不想睁开了。”
“嗯?”青卫脸色更茫然的伸手指了指自己,“刺猬样的小孩?我吗?”
慕长风和阮公萧都被青卫的模样逗笑了,就连锦安王的脸上都带上了明显的笑意。
气氛一时间轻松的过分。
又过了会,慕长风拍了拍阮公萧的肩:“感觉如何?夜已经很深了,不若今日先歇下,你也好好休息一会。”
阮公萧仍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别了,要再来一次遇上你们时那样的意外我可真的没力气再逃了……我总觉得这次我是真的惹上了什么不好惹的人,我撞上的那家伙本身武功高强不说,一路上还派一群那么恶心的东西追杀——说到这个,你们查出了那群半生不死的家伙究竟是什么,有什么对抗的办法没,不然再遇到这种东西我们就还是只能把它搅碎了。”
“你是怎么……算了,反正你总有办法知道。”慕长风笑了笑。
一直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话好说的锦安王这会才插上了话:“如果你现在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一个被拆解的差不多了的尸偶。”
阮公萧猛地直起了腰,浑身绷了绷,一副被尸偶磋磨出条件反射的样子,不过他很快就放松了下来,重新舒舒服服的靠了回去:“那我还是不睁开了,就这么闭着眼也挺好,我是真的一点也受不了那些东西。”
锦安王挑了挑眉,头微微一偏,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冲还沉浸在“自己居然是个小孩,还是刺猬一样的小孩”这种想法里的青卫去了个眼神。
青卫一个激灵的回过神来,有些歉意的挠了挠自己脑袋,眼瞧着自家主子冲着阮公萧抬了抬下巴,虽然有些疑问但还是遵循命令,尽量隐匿放轻自己存在感的走过去凑到了他耳边,慢慢的的张开嘴,然后猛地“哈”了一声。
“我、这什么!”
阮公萧从椅子上一下子蹦了起来,往前踏了几步,转眼就看见了台子上被分解的差不多的尸偶和一旁码放的整整齐齐的脏器。
他的脸色几乎瞬间就憋得铁青,用一种极其僵硬的动作转过身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的瞪向了笑得眉眼弯成了一条缝的青卫,他敢打赌,如果这时候把青卫的面罩扯下来,这家伙一定会露出一连串毫不节约的笑容。
慕长风再次被逗笑了,笑得他举起手给了身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的锦安王轻轻的一拳。
等捶上去后,两个人都愣住了。
从来都是守礼知礼尊礼的慕长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做出如此不尊上的动作,他简直是疯了。反而锦安王觉得自己心口缓缓的涌上一股估计能称得上是“喜悦”的情绪……这是不是代表着,慕长风在心里已经将他当作友人了呢?
“咳,”阮公萧猛咳一声,把注意力都拉回了自己身上,“其他的咱们容后再议,我先讲讲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嗯…嗯,说的也是。”慕长风转身面向阮公萧。
锦安王也转移了视线。
“那天见面时说道我好奇就钻进去看了看,结果见到的不是什么欺压小媳妇的场面,而是一场货真价实的没能谈拢的交易现场,”阮公萧把两手枕在脑后,又晃晃悠悠的走到了椅子边一屁股坐了下去,“那女子便是瓷器铺的老板娘,另一位我没怎么认得出来,不过听声儿倒像是隔壁钱庄的老板,也说不得准——总之吵的两个人是为了一批银子的去留而头疼,不过奇异的是,不管是给银子的男人还是收银子的女人瞧着都是不想要那批银子的模样。”
“都不想要?”慕长风又反问了一遍。
锦安王蹙了没点头:“这确实不太合乎常理。”
阮公萧勾了像听故事一样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的青卫的脖子,逼着他弯了腰凑过去:“你们猜我还发现了什么?”
青卫正因为这难受的姿势而掰扯着阮公萧的手,倒是剩下两人异常同步的转头看向他,就连脸上的以获得意味都如出一辙。
“那批银子最后还是还给了男人,我跟着他溜进了他放银子的地方翻了翻,结果正撞上一个把自己遮罩的严严实实的男人,他的武功比我强上不少,不是招式和内力,而是熟练度。后来我发现我实在不可能打得过,就干脆跑了。跑之前,我瞧着那人用一只哨笛招出了那些尸偶追我。”阮公萧把手边的青卫摁到了自己身边蹲着。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发现——那批银子上有前朝的官印这件事。”他轻飘飘的扔下了一个绝对不平常的消息。
“前朝官印!?”
慕长风惊得原本有些细长的眼睛瞪得溜圆,锦安王也凝重了神色。
毕竟如果这批留有前朝官印的银子是真的的话,那么它们很有可能就是前太子在西塞之战时放出的那批。
可如果真的是那批官银,它是如何到了那个男人手里的?是全部的吗?当初又是怎么消失无影的?
“殿下,我们可有的忙了。”慕长风这么说。
这天晚上,互相通过消息后,锦安王和慕长风又去了趟琉璃楼,只不过这次青卫隐去了暗处,那两人的身边也跟上了阮公萧。
比起第一次来的时候显得格格不入的三人,阮公萧才明显像是个来逛花楼的富家公子,整个一副风流而薄情的样貌。也可能是因为他时常爱挑眉,所以总给人不正经的感觉,多半只有几乎和他从小玩到大的慕长风才知道,这家伙可是个狠角色,对别人对自己都是。
锦安王昨天夜里趁实在撑不住的阮公萧休息的时候问了问慕长风,他也是好奇这两人为什么关系这么好的人之一。
慕长风先是定定的看了锦安王一会,接着又笑了起来,不是和平时一样温和有礼的笑容,而是一种瞧起来让人立马就能想起小狐狸的笑容,狡黠的勾的人心痒痒的:“我给你讲一个和崇知有关的故事吧。”
阮公萧的父母去的挺早,那会儿阮家也没有什么可以托付的人,按照天雍律法,即使已经是出了五服的亲属也应该无偿的收留失了父母的孩子,所以,那个在国都风头无量的庞大家族慕家出于不得已收留了他。
现在再回想过去,距离阮公萧和慕长风第一次相见的时间已经挺久远的了,大约是在慕长风九岁十岁的时候,那会儿阮公萧也不过十一,刚从梧州被慕家接了回来。而其实那时慕家主持内务的还不是当时的慕家主夫人,而是那位出身文臣府的女武将,刘老夫人,也就是慕长风的祖母。所以在慕家的后宅很长一段时间都在传着说,谁能得了老夫人的欢心,谁就能过得无忧。
就连先帝都曾听闻这个年轻时扯裙跨马,沙场征战过的刘老夫人的事迹。
慕长风和老夫人的关系说不上是好还是坏,若说是好,但老夫人那总有嫡庶有序这道坎挡着,对他总是不如其他嫡系的。可是若说不好,老夫人却最爱让这个庶子陪在自己身边,好歹做出了一副喜欢他的假象,让慕家的人都对他有了几分忌惮,他也得以过得不错。
而阮公萧,一个亲缘离了老远,刚被接回慕家的外戚留下的孩子,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让慕家所有的人都接受他,认可他,甚至…畏惧他,可一旦没能在最开始就确立地位的话,那就只会像是一个死循环,永远得不到出头的时日。
于是,当时只能称得上是个半大孩子的阮公萧想了个办法。
在佛门兴盛的天雍,人老了,多多少少的都会信一些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花了九九八十一天的时间,每天从慕家正门口开始,一路走一步磕一个头的去向了繁玥郊外的平安寺为刘老夫人抄写祈福的佛经,磕得头和膝盖青青紫紫的一片,各处还都因此擦破了些许,手脚上也起了不少水泡,小模样一瞧过去还真是惹人生怜。他在最后一天的晚上整齐的捧着他抄了八十一天的佛经,送去了老夫人的面前,从此得了老夫人的青眼。
实际要说起来,难道老夫人真的不知道这精明的小子是在讨好自己吗?不见得。
可是就是送礼也要送对了才行,最起码阮公萧这个礼送的很合老夫人的心意,老夫人自然也不在意给一个注定了不会对慕家嫡系造成什么影响的孩子一些庇护。
何况阮公萧是从慕家大门口一路迎着几百几十个人的目光磕过去的,这事几乎闹得整个繁玥都知道了,若是今后传出来什么苛待他的传言,那不是丢整个慕家的脸吗。
后来和阮公萧熟悉起来后,慕长风发现了这个家伙其实很有趣,爱管闲事的性子撞上了谨慎的性格使得他永远不可能直接上去硬拼,总是用一些迂回的手段,一出事还跑得比谁都快,甚至为了这种事独独去学了轻功,也从没见他用过什么趁手的武器,至多就是剑和飞蝗石。
那天晚上一听完这个故事,锦安王瞬间就对这个怎么瞧都不像是个正经官家公子的阮公萧多了一分敬意和忌惮。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把那个满是精明和心计,又寄人篱下的形象,和现在他眼前这个勾着一个眼含柔波的姑娘腰嬉闹,俨然一副花场老手的形象结合起来。
那姑娘被他逗弄的满面春水,娇软着嗓子道:“爷您真会玩笑,咱们这儿穿着红裙子的姑娘这么多,又天天换几件漂亮衣裳,哪儿知您上次来找的是那个姐妹呢。”
阮公萧笑得风流的紧:“那我可还真是罪过,那天没能得你这美人的青睐。”
嘴上说着,他却紧跟着微不可见的转了转眼,瞧向了正在拼了老命装不和的两人那边。锦安王准确的接受到那个眼神,同样轻微的点了点头。慕长风倒不是没注意到,反而凭着多年的默契准确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不过此时他没什么余力关注这边的事。
他瞧见了当时引了他们上楼,明显想要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的姑娘,她今夜换了身嫩粉色的衣裳。
如今时机说不准刚刚好。
慕长风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轻轻攥了攥锦安王的手腕,冲着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有事要做。
锦安王浑身一紧,猛地转手反握住慕长风的手腕,和仍然搂着那姑娘的阮公萧对视了一眼,双双静默了一阵子,但最后还是随他去了。只不过在慕长风离开之前,锦安王抬头瞥了一眼房梁,把青卫派去了他身边。
像是察觉到了锦安王隐晦的动作,慕长风眼里又漾出了一模和着狡黠的春风,温暖的不可思议,并不红艳却仍旧好看的过分的唇微勾,轻声说:“等我捉一只小野兔回来。”
一时间,那种其实并不太合年龄的小调皮出现在他身上,却意外的让人惊艳,不知道搅乱的是谁的心口。
“嗯,”锦安王听到自己用一种谁都听不清的声音说道,“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