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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做个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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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在朦胧的夜色里,将外套的拉链拉到了头。
他看上去应该还是具有危险性的怪物,只要过了这凄惨两天——
面前忽挡住一个人。王也抬眼一看,是那个饭店老板。自己竟不觉已经走了这么远。
老板冲他一笑,拉着他进了店。王也甚至都还没把词句组合好,就被她按在了上次那张桌子前坐下了。
“我...”
“那件T恤断货了。”对方轻盈盈的笑着,似乎挺喜欢和他说话,“我有东西还给你...是诸葛青以前留在这儿的。”
王也勉强一笑,“为什么给我?”
“他说是你的——”老板讶异的说,“他没跟你说?”
面前的年轻人沉默了。
“老板...万一你认错了人,”他叹口气,“不就把东西错付了吗?”
老板摇摇头,说不会认错,我发现他微博——
说着打开手机点了几下,就要递过来。
王也摇头,推开了那手机,又说,“什么东西?”
总不会是那六个丸子...总不会就这么草率的,交给了一个才认识没几天的人吧?
老板走开了,很快拿了一个蓝色收纳箱过来。
她放到桌上,打开了盖子。
王也看到里面的东西,一下子怔在当场。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水杯,和一本书。
王也拿出水杯,脸色一变——里面居然堂而皇之的,装着六个白色的丸子...
诸葛青你特么到底怎么想的!——
他把丸子拿出来,向内一看,里面的人俱处于休眠状态,再呆个十天半个月估计都没事...
王也皱着眉,手一翻转,将丸子悉数收了。只调动了这丁点的炁,胸前的伤口,好像又渗出了些血来。
他下意识又拉了一下外套。好在老板没有注意到他的异状,刚才对方手一翻一转,几个丸子忽的消失的画面,也没有让这位女老板大惊小怪。
“店盘出去了,我也马上要走了,所以这才想着物归原主。”
她拿起了那本书。
“这本书我未得征询,偷偷看完了,”她看向对面的年轻人,“结局那句‘最后死的却是狗’,是什么意思?”
王也的视线落到那哑白色的封面,没有回答。
他想尽早离开。
诸葛青神识恢复,气机却尚未归合,王也夺门而出的时候,他想来追,却神动气散,一下子栽到地上,应该这会儿还没醒。不过,傀儡的异动恐怕早惊动了公司,说不定,临时工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他们这次,当不会再以诸葛青为目标——
“评论都说你是个小道士,”老板似乎也不再纠结书里的那句话,眉眼里都是期待,“要不,你帮我算算吧?”
王也一愣,回避道,“诸葛青也会算...”
“诸葛青?”老板意外的一挑眉,“真没看出来...他招风的手段还挺多。我,还是想听你说…拜托了。”
王也手里握着自己的杯子,温和的说,“老板想算什么?”
他素来不争不悖,也常迁就别人,尤其是面前这个,似乎活得异常辛苦的女人——
对方偏了偏头,说,我追一个人追了大半辈子,现在,好像追不动了。
她叹口气。
“我其实对自己很没有信心。”老板从旁边的水壶里倒了杯水,推到王也的面前,“我也许...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所以才没法和他在一起吧。”
她见王也没动那茶瓷杯,便伸出手去,示意他把握在手里的水杯给她。王也松了手,看着对方倒水进去,晃了几下又倒进脚下的垃圾桶。
水杯里重新被倒满了水,热气腾腾。
“命理运势...我想听。笼统说说好吗,就用你们的话—我实在好奇…”
王也微微皱起眉,想说一些鸡汤,又闭上了嘴。
这个女人心性温良,而且是属于善解人意那种——心灵鸡汤这种东西,恐怕她平日宽慰他人时也从不会站在局外,平白给人压力,通常往往三言两语,就能说到对方心里的柔软处。
“...您别太当真就好。”
王也说,又问了对方几个问题。
“...日元属阳…但您命理中的木能量场是弱的...”他拣择着话,“...如果遇到五行金的克冲、或者五行火的泄耗对你都是不利的...感情...感情运势驳杂起伏,日坐比肩...有点折磨人折磨心。”
他顿了一下。
“您个性要强,也善于结交朋友...只是这两年不会很应吉...”
他又说了些别的,无外是谨慎投资,注意身体劳行之类的。
对方一直听着,小道士似乎绕过了一些话,还有另外一些话,没有说出来。
“那以后呢?”她蓦地一问,言之切切,“35、40岁...”
王也迟疑了一下,“...您福德深厚,又何必当真?”
“说说看,我也能早作准备...”
王也不知道她说的这个准备,是不是——
他一时间握着杯子,开不了口。
“难道我走不到那时候...”对方拧眉道。
王也的手指一紧,却笑着说,您这是哪儿的话?
“...36岁是大运最后一年,是个多事之年啊,”他接着说,“...48岁...注意夫妻矛盾,这一年辰戌冲,冲了你的婚姻宫,不是很好...”
对方犹有疑虑似的,说,真的?——
“...剩下的几个流年还是不错的,”王也顿了顿,“55岁时要注意,别跟人吵架...一把年纪了,多跳跳广场舞...”
女人绽开了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
她也许听到了想听的,也许那些都不重要了。
王也站起来,拿着杯子,说,“...书就留您这儿吧。里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重要...它也不是结局。”
老板送他出了店,说,谢谢。
王也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他径直去了公司的临时办事处。
好像大部分人都不在,只有吕良在翻着本杂志。
吕良一见他,惊异之色溢于言表,好像以为王也此时应该被追得满街跑——
“诸葛白呢?”
王也直接问,气势上看,倒真的看不出他大穴被制,尤其诸葛青还用了手段在刀上——
吕良没好气的说,“在楼上呢。”
王也甩下他,又朝楼梯口走去。吕良跳下椅子,跟他一起步上楼梯,狐疑的看着他。
“你找到那六个人了?”
“我要是找到了,诸葛青还能恢复吗?”
王也几步就到了楼上,吕良在后面又问,“——那他是怎么恢复的?”
“你让他耍了。”王也回头,平声道,“我们都让他耍了。”
吕良立刻说,不可能——
“你以为什么是术士?”王也斥了一句,“你知道心魔是什么吗?”
闻言,对方皱起眉,脸色变来变去。
“你找诸葛白干什么?”吕良又问。
王也一扇扇门找过去,“算账。”
他两手一扬,渗着血丝的纱布在吕良面前一晃。
“他哥为了得到风后奇门...差点把我手给废了。”
吕良暗暗调炁,却发现面对风后奇门,并不能感知其话语真假。
那人的炁,竟是没有颜色的。
他叹了口气。
“...好吧,”他指了指其中一个门,说,“人在里面。”
王也快走了几步,推开那半掩的门,一眼就看到气鼓鼓的小白,正不满的推开眼前的餐盘,房间里还意外的看到了另一个人,仇让。
吕良跟进来,说,把这小子给他吧,武侯家的烂摊子让他们自己掐去——
小白欣喜的就要往外跑,却被仇让一把推回了沙发上。
“王道长,”他冷冷的看着对方,“教主什么时候醒?”
王也在心里叹气,真是流年不利,冤家路窄——
“你想怎么样?”他直接道,“你总不想等会儿撞上临时工回来吧?”
“我无所谓。”仇让盛气凌人的说,“我又不是公司的。”
“仇让,”吕良沉下眼去,“如果公司撞上他出现在这儿,高层就会知道我被诸葛青诓了!我妹妹她——”
仇让扫他一眼。
“哦,跟我有什么关系?”
吕良咬牙,说,你别逼我!
仇让看着他,忽又妥协道,“也行...那就,让王道长跟我吃个饭。”
吕良不明白他的意思,“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从来不开玩笑。”
仇让往里走了几步,坐在了小白的旁边。
“我其实挺喜欢这小孩儿...”
他瞥了一眼小白,后者在他一只手的钳制下动弹不得,嘴里大骂着乱七八糟的话——
“可他太挑食了。”
仇让用另一只手,在柜上拿过一瓶酒。
“王道长,咱们今天好好说道说道...”
王也站着没动,“说什么?”
对方把杯子倒满,抬眼看向他。
“破个阵而已,怎么还把我们教主给折进去了?”
王也沉默了。
“所有八绝技的传人都没事,都他妈好好的站在这儿,”他突然声音抬高,恨声道,“只有他躺在一堆机器里,再也不会醒了!”
他看到对方缄默着,脸上又阴沉了几分。
“那六个人注定就活不了!”仇让寒声道,“把老城一围,里面医院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你算什么出家人,你他妈修得什么道!”
王也一震,“...医院?”
“...人是容易被鼓舞和感染的动物,”吕良在后面沉声道,“流感肆虐的对象多是老人和孩子...所谓的众志成城,到最后就只有重症的孩子被送出来转院,有几个老人非要坚持留下,后来——”
王也的手紧了又松,闭上了眼睛。
他耳边响起了出車的话——
是你要破阵啊。
如果他不想破阵,没有人能真正逼着他做什么。
是的,他想破阵,却怎么都想不到,事情发展成了这样。
所谓的不速将至,对这个岛来说,也许他才是真正的不速之客,真正的凶象。
“那六个人你不该管,那鬼东西你他妈也不该管,”仇让咬牙切齿的说,“如果你只老老实实按公司的安排去做,很多人的命运...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吕良倒不是很赞成这些话,用仇让的意思来说,他根本不在乎岛上错综复杂的形势,多方势力的集结——他更不在乎那东西一旦落到任何一方手里,后果更是不能想象。
可他也驳斥不了什么,因为仇让说的另一种假设,也不是完全自私自利,万事从来没有绝对的几率——
“...我这几天一直想着,这账该找谁算,”仇让的声音低沉下去,面上仍愤恨不已,“张楚岚,诸葛青...你们一个个置身事外,为什么要让教主一个人去碰那炉子!?”
王也只哑声道,“你想怎样?”
仇让说,我也不想打打杀杀,你们多能耐啊,八绝技!我十个仇让都报不了仇!
“听说武当戒律森严,今年又有一位太师爷没了,正是大忌之年,言行惊动不得,”他转而阴冷道,“…我只是在想,出家人行不能济世,德不能渡人,王道长...你做个凡人怎样?”
他把酒杯往前一推,又从盘子里扔了一块肉到酒杯里。
“不如,你今儿就还个俗吧。跟我们芸芸众生一样,重回这饿鬼道的世界里来!”
王也绷着身子,久久没有动。
“哦,”仇让又拿了个什么东西往桌上一放,“听说这也算武当圣物,足够你回武当以谢师恩了吧?”
一支墨色的玉簪。
几位太师爷的灵位前,除了仍在世的周蒙太师爷,只有这一支流落在外,断雁不归。
周蒙太师爷对这个害了其他三位师兄弟的兄长,一直十分恼恨,然怨之深,亦望之切也。
望其善归矣。
这几个字,是周蒙唯一一次,流露出对往事介怀的叹息,在方爷合眼的那夜——
——如今,就剩我一个糟老头子了。
他叹着,渐去的背影一下子衰老了许多。
王也看着那簪子,眼神木然。
小白冲他直喊,“你别听他的!把他打败了不就行了!”
仇让把酒瓶一扬,又喝了一大口。
“他当然打得败我...可他过得了自己那关吗?”
吕良插不上嘴,只斥了仇让一句,“你别太过分了——”
王也忽的上前,他拿起那杯子,仰头灌了下去。
仇让看着他的动作,直到他放下杯子,才松开了小白。小白咬了他手臂一大口,抓起桌上的簪子,拉着王也往外走。
王也没动,看了仇让一眼。
“...马仙洪会醒的。八绝技只剩其六,以后没有人能把他们再绑一块儿了。”
他缓声说完,才离开了这个房间。
小白一直拉着他跑,可后面的人却走得越来越慢。
王也突然挣开那只小手,脚下一转,走到路边刚弯下身去,腹中就翻腾起来,刚才的酒辛辣极烈,搅的空空的胃里抽痛不已,他吐了好一会儿后,才踉跄着往前又走了几步。
他脚下沉重,面无表情,渐渐停了下来。
“我走不动了。”他说。
小白看着他,小声的说,你很难受吗?
那人摇了摇头。
小白绞着两只小手,说,“和尚都求佛祖,外国人都求耶稣...你、也求一下你们的祖师爷...是不是就会显灵,不让你难受了呢?...”
王也没有说话。
“佛说有西方世界,外国人说有天堂...”小白仰着头,胡乱说着,想让他放松下,“那道家就是玉皇大帝对不对?...”
王也几不可察的叹口气。
“道并不是要引人极乐,也不保证救赎,”他缓声道,“它只能让人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
他蹲下身去,取了小白后颈的银色封炁针。
“去找诸葛青吧...”
小白呆呆的看着他,“王也哥哥...”
他从来没这么叫过这个整天懒洋洋,却打败过自己哥哥的人——
“你...跟我一起去找我哥吧?”
“公司不会再对他出手了,”王也对他说,情绪毫无起伏,“不止是忌惮武侯家的威慑力...事情很快就会结束了。”
小白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好又央着说,“你跟我一起去吧...”
“上次带你去的那个小区...你去那儿找他,搬运一次就到了。”
小白见他不松口,垮下了脸。
“那、你去哪儿?”
那个总是无精打采的人站起来,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小白看着他很快忽的一下子消失,不知道他把自己搬到了什么地方。
等小不点终于辗转到了那个小区,正看到哥哥从里面往外走。
小不点赶紧跑过去,喊住了他。
诸葛青立刻松了口气,突然又觉得不安,问道,“你怎么回来的?”
小白耸搭着头,垂头丧气,“王也哥哥…不知道去了哪儿...”
诸葛青锁着眉,他拉着小白转过街角,把他交给了中餐馆老板,拜托对方照顾一下——
对方告诉他,你的朋友来过了,不过书没有拿走...
诸葛青如冷水浇背,拧身就走。
他疾步冲向公司,吕良见了他,只一个劲儿追问,你怎么摆脱的控制,还说,都是公司的要求,我那时候也是没办法——
诸葛青从公司刚一出来,迎面就遇上了张楚岚和灵玉两人。
张楚岚见他无事,不像王震球说的那样天花乱坠,面色一松,问,“老王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诸葛青不及解释,急迫出声,“老王带了那六个人不见了!”
灵玉思绪飞转,忽道,“不好——”
他神色一变。
“他会不会去那个井?——那里还有个炉子!”
三人又疾行而去。
刚进老城区,远处的方向就突然暴出一阵激烈的震荡。张楚岚咬牙,那种震荡,跟宝儿姐那时候——
他足下发力,却被四下窜出的一拨人挡住了路。
“让开!”
张楚岚怒喝道,随即周身光芒大盛,金光咒起,手中乍时甩出一道雷击。
是那些雇佣兵。不知道是不是发现那六人踪迹的原因,他们似乎要把一切可能的威胁阻挡在外。
他们三五成阵,互为犄角,雷击进了那包围圈一样的阵型,竟顿时烟消云散。张楚岚眉眼一沉,随即冲灵玉和诸葛青喊道,我留在这儿!你们快去!
灵玉数道符箓祭出,霎时天地变色,气流卷着雷光袭向那几人——
几人被这阵仗唬得脚下一乱,灵玉和诸葛青旋身而过,跳出了包围的圈子,诸葛青回头看向张楚岚,只见他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双目发出可怖的光,竟轻易打散了其中一个阵型。
张楚岚毫无意识一般,神鬼俱退,口中发出阵阵嘶吼——
地狱尚有余位,
可这该死的的一切...为什么还没有结束?
宝儿姐,你说过,归还是不可逆转的——王道长一旦身死,我们三个就一起把地狱撕开,去他的人间!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守卫者,为首的队长脸上杀气弥生——这些混蛋,在别人的土地上干了什么?
他一声断喝,身后的队员立刻无声的汇入战斗中,跟那些雇佣兵缠斗在一起——
“避开张!”
队长犹不忘提醒其他人。
“他现在是最危险的!”
这场战斗结束得很快,队长险险从张楚岚手里救下一个队员,立刻示意所有人全部后退。雇佣兵一方损失惨重,逃了不少,剩下的也都失去了继续反抗的能力——张楚岚心中已作死别,万念俱灰,在最深处的意识中,却仍没有真的痛下杀手。
宝儿姐…
他只是一个伤心欲绝的人,愤怒,毁灭,最后却只是任由身体栽倒在地。
他竟没有被阳明神完全控制。
也许,被完全‘占领’,会更好一些吧...
过了不知道多久,队长试探着靠近,一个一个的把那些伤兵拖走。
张楚岚毫无反应的倒在那里,再也不想动一下了。
朦胧的清晨很快到来,队长一直远远守着。
他忽的警觉的看向另一个方向。
一个人出现,面色苍白,却目光澄澈,一步一步向张楚岚走去。
她周身似有看不见的气流,炁行如呼吸,自她身侧荧荧流转。
张楚岚未有察觉,仍横卧在那里。
宝宝在他身侧停下,也躺了下去。
长长的发梢拂过张楚岚冰冷的面颊,他慢慢睁开了眼,仿佛身在梦中。
宝宝转头看他,说,我记得你...
张楚岚说不出话,只有眼泪不断地,不断地掉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