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青也 破空执》我心中的疯猴子

33、不欠你了

　　诸葛青在卧室听着外面的动静，王也应该是气急败坏的回了客厅，没多会儿就开门出去了。
　　偌大的公寓顿时毫无声息，诸葛青等了一会儿，发觉自己竟然很讨厌这种死寂。他翻身下床，进了浴室一看，洗衣机正嚣张的开着盖，里面的衣服还是纹丝不动。
　　诸葛青重新启动了机子。
　　洗衣机温顺的开始运转。屋子里回荡着机器工作的声音，好像这才有了点人气。
　　他又环视了一圈，乱遭遭的记忆纷沓而至——
　　眼中却渐渐浮起沉淀的疲惫神色。
　　疲惫而冷峻。

　　楼下的人们正如往常一样，该散步散步，该拌嘴拌嘴，该吃饭就成群结伙的去吃饭...
　　王也以前从来没有在这附近闲逛过，一时间，一个人面对满街外国人，有些恍惚。
　　现在老城区解除了危机，合同也作废了，这里的人们恢复了日常，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过。
　　王也转了半天，手上甚至还带着那副塑胶手套。一转角，看见了一家中餐馆...
　　正是那时候外卖袋子上的店铺名称——
　　王道长想起自己曾经扬言，要给上当受骗的诸葛青讨回公道，于是豪迈的走了进去。
　　里面客人不多，外国人用筷子吃饭在这里显得很平常，王也找了个角落坐下，很快一个东方面孔的女人走了过来。
　　她三十岁上下的年纪，面目素净温雅，一头黑发只束了个浅色的发绳。
　　“想吃什么？”
　　恬淡出声，地道的汉语，不卑不亢，引得王也看了她好几眼。
　　“您是老板吗？”
　　对方点头，说，怎么了？
　　王也从来没干过给人讨说法的事，一时卡住了话头，闪烁着说，“听说您还卖衣服...猫粮什么的...”
　　女人笑了，“诸葛青很久没来了，你找他？”
　　王也没想到对方如此单刀直入，顿时好不尴尬。
　　“...他经常来这里吗？”
　　老板把菜单往旁边一推，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他很有风度。我的几个厨子都认识他。”
　　王也哦了一声，塑胶手套一抬，好歹才想到了一个话头，“他在您这买过的衣服里，一白T恤，你记得吗？”
　　“记得啊，他特意发了图片过来的。”
　　“…能再给找一件吗？”
　　老板凝视着他，“你是什么人呢？”
　　王也语塞，以前还算是诸葛狐狸的朋友，现在丫恨不能把他掐死，倒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你一定就是他说的那个人，对吧？”
　　老板忽然一笑，笃定的相信着自己的直觉。
　　“他说他有一个‘不吃荤但很好养活的室友，’就是你吧？”
　　“...”王也一时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只觉一阵苦涩。
　　“他还好吗？我很久没见他了。”老板说，“他之前常提起你，还说要带你过来尝尝新菜式，那时候还没推出呢。你要尝一尝吗？”
　　老板不愧是老板，三言两语，又回到买卖上了...
　　王也这会儿已经忘了自己是来干吗的，只点点头，说，那就打包一些吧。
　　等了好一会儿，老板再出来，却塞给他好大一个打包袋子，说诸葛青这人，她挺喜欢，又给老城帮了忙，一点心意，请不要拒绝。
　　王也稀里糊涂的接了过来。包在塑胶里的手缓了这半天，正隐隐作痛。他又想起那件该死的T恤来。
　　老板又说，你明天再来，我今天问问商场那边——

　　王也回到了公寓，把饭菜放到厨房，又赶紧抱了医药箱到茶几旁坐下。他把塑胶手套左右摘下，口子挺深，横了好几道，又遭诸葛青一通造孽，这会儿伤口都特喵翻边了...
　　简直太背了...王也皱着脸，等重新处理完，都感到烦躁了。
　　也不知道张楚岚怎么样了。
　　还有冯宝宝和马仙洪。
　　——归还...
　　目光一转，王也突然想到了周圣。
　　按所有人一致的说法，周圣当时找了曲彤，有那六个人的炁，但还少一个大罗洞观，周圣为什么仍要开阵？
　　他迷惑了阵门，在开阵那一刻才遭到了伏击。王也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不觉一凛。
　　难道周爷他当时，也身负大罗洞观的炁？
　　但是另外一点仍然解释不了：假设周爷成功破阵，他要如何处理那东西？总不会真的毫无计划，就做了当初八绝技都为难的事情吧？
　　王也心绪飞转，忽的脸色一变。
　　昏暗的光线里一阵响动，诸葛青开门走出来，啪一声，按亮了客厅的灯。
　　王也微皱了下眉，见对方视若无睹的走过自己，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又回卧室了。
　　你大爷的！...
　　王也闷闷不乐的起身，进了厨房。他又找出了一副手套戴上——话说队长存这么多料理手套是几个意思？...美食爱好者？
　　等把食物都拿出来，王也又开始犯难。诸葛青现在这幅德性，他也不想招惹，免得两人关系更加恶化，可仇人归仇人，总得吃饭才能报仇吧...
　　心一横，王也又敲响了那扇门。
　　里面传出不耐烦的声音，“干嘛？”
　　王也正想，丫要是敢说半个滚字，劳资立马就进去废了丫的——没想到对方问了句干嘛，王也赶紧说，出来吃饭吧？
　　然后对方字正腔圆的说，滚。
　　王也在门前定了一会儿，整个儿一内息翻涌，气血上头...
　　最后只得恨声骂了句，丫爱吃不吃！
　　然后掉头回了客厅。
　　波澜起伏的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王也没有去另一间卧室，在客厅沙发上裹了被子就躺下了。半夜突然觉得有响动，一睁眼，居然看见诸葛青在黑暗中坐在茶几旁，举着双筷子细嚼慢咽，甚至还出现了谜一样的红酒。
　　见他醒了，对方毫无反应，仍不失翩翩风度的夹起一筷子菜，末了，又浅尝了口酒...
　　此情此景，王也真想倒回去蒙头再睡，但这么个人在你面前小酒小菜，细斟慢酌，估计能吃到天亮，说不定还得加个饭后甜点——
　　王也炸着脑袋站了起来，打开了灯。
　　他转过茶几，直走到阳台，坐在了队长曾经终日盘踞的中式藤椅上。
　　诸葛青又喝了口酒，眼角瞥到那人望着窗外的侧脸，和两只缠得一塌糊涂的手。
　　“我天亮就走了。”阳台上的人满脸困顿，声音却很清晰，“你就在这儿等...小白我会给你找回来。”
　　指令什么的，修改一下也可以吧？...
　　找个简单的小事，完成后，就可以跟小白见面了吧？
　　王也又想到了周圣，不觉叹了口气。
　　“你不找那六个人了？”诸葛青良久才开口，看着他问。
　　“不找了。”
　　那人揉着脑袋。
　　“我相信你。”
　　诸葛青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没有回应。
　　王也背对着他，望着漆黑的夜色，再未出声。
　　如果自己的猜测没错，周爷一定有杀死那东西的其他方法——
　　想来，当初只要集那六人残留的绝技之炁，加上周爷身负的两种，应能算是一种法子；
　　而大罗洞观...
　　观生死如观手掌，人的一生在其面前尽现，业力的降临，也是果报的实现，自己种的果子，砸到了自己头上...
　　它不同于归还，又无限归还，多生累劫的愚痴，正循环往复的将人拉入轮回的深渊。生死局之外，任何物质都逃不出它的边缘，它是最特殊的一种绝技，跳脱方外，又能一一与万物万理相应，而与之相对，是否也能迷惑八绝技？
　　忽然，他眉头一皱，身子也冷不丁蜷了一下。
　　胸口的滞痛感袭来，王也咬牙，缓了这好一会儿，刚想动，才发觉诸葛青已经站到了藤椅后面，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要去哪里？”
　　窝在椅子里的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撑着额，再抬头，脸上又恢复了松松垮垮的散淡神情。
　　“跟你没关系…你到时候带着小白——”
　　身后的人一笑，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
　　“跟我没关系...”
　　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了窗户下，回身看着椅子上的人。
　　“你把小白带来，又说让我带他走，还搅合到那帮人里…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也闭了闭眼睛，“带小白过来是我不对。”
　　“我问的是，这些事，都跟你什么关系？”
　　对方气势凌人，整个人瘦削而跋扈。
　　“...”王也沉默，良久才开口，“这个岛上，有一个埋得很深的怪物，我把它挖了出来...有人因为它，可能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本以为事情结束了，但人们又开始想要集齐材料，再重新做一个出来...”
　　他缓慢的说，神情茫然。
　　“也许我一开始...就不该找到它，现在我能做的...就是把材料毁了。”
　　“那六个人就是材料？”
　　“很多人都以为是...我之前也这么以为，”他叹口气，“相辅相成，少一不可，我到现在才想到这一点...”
　　诸葛青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你也是材料？”
　　王也又闭上了嘴。
　　诸葛青哼声道，“你想逃跑？”
　　王也苦笑，“...是啊，我早该听你的...”
　　诸葛青皱眉，最后却只拧过身去，沉默的看向窗外黑暗的虚空。
　　“…你尽管走，”他卓然而立，终于薄薄的开了口，“小白不回来…我就杀了那六个人。”
　　“诸葛青！”
　　王也一下子站了起来，面有愠怒。
　　“你要毁了你自己吗！？”
　　诸葛青立刻回头吼道，那特么跟你也没关系！
　　王也以前还真不知道，被人用自己的话噎死是多么憋屈的一种感受...
　　他转身离开阳台，径直朝门口走去。
　　身后步法急迫，诸葛青重重一拳破空而来。不得不说才一天，诸葛青的身法和出手已大幅提高，比最初攻击王也的时候翻了好几倍的实力，但显然他还是没有想起自己其实还是个术士，几招拳脚下来，高下立判，他被王也一臂格挡击出丈远，撞向阳台上的晾晒衣架，铁制的衣架砸碎了落地窗，在万籁俱寂的深夜，玻璃碎裂的声音显得尤为刺耳。
　　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诸葛青伏倒在地上，恨恨的瞪着他。王也转身又走。没想到刚一动，胸口顿滞，整个人居然一下子栽倒在地。诸葛青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扯着他的衣领大力的往沙发上拖拽过去。王也一脱力，这回连牙都咬不动了——
　　此前在山洞里的起阵，二技同时发动，几乎不用想，那该是多么勉强的法子，此后未及休整，又卷到这疾风骤雨里来了。
　　最近未免、也太背了吧...王也眼一闭，由他毫不客气的拉扯，甚至还撞上了茶几，肩膀立刻痛到发麻。
　　这个该死的诸葛青，王也在心里直骂，我特么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诸葛青把人往沙发上一带，又扯过被子往上一扔，王也怀疑丫可能是想用被子捂死自己...但等半天又没有动静，他吃力的抬起手，掀开了被子一角，却看到诸葛青正坐在茶几旁边的地上，筋疲力尽，毫无形象可言...
　　茶几上的菜和酒，这会儿也洒了一片狼藉。
　　王也还有力气说话，虽然已经毫无威慑力，他说，诸葛青你给我等着、明儿我非废了你！...
　　诸葛青往地上一躺，洁癖什么的可能也一块忘了。
　　“我说不上来...总之就是不能让你走。”
　　他蓦地开口，茫然而落拓。
　　“不管用什么方法...”
　　王也正想问什么意思，见对方冷不丁又站了起来，顿时不敢说话...
　　诸葛青再回来，手里拿了一把餐刀...
　　“...卧槽诸葛青！你特么想干嘛——”
　　王也不淡定了，身子一动就要起来，但立刻又摔回了沙发。
　　“我告诉你，杀人犯法！”王也气极道，“...你大爷的，给我滚开！”
　　诸葛青攥着那把刀，半天没动，最后拧身又回了厨房。
　　他重新坐回了茶几旁的凳子上。
　　风呼呼的从窗户涌进，他一皱眉，起身又拉起王也的胳膊，开始往卧室拖...
　　王也简直想破口大骂，又担心激怒了丫的——胸中气血急涌，愣是生生给气的昏了过去...

　　诸葛青进来了一趟，把饭菜往桌上一放，“吃饭。”
　　王也坐在床上，心想这什么狗血的风水轮流转...
　　他一瞪眼，“滚。”
　　诸葛青说，不吃就饿着。
　　说完又把饭捧出去了。
　　王也一见他走了，立马翻身下来，没成想脚下虚浮，整个人扑通一声砸到了地上，顿时刷白了一张脸——祖师爷！您不会真弃我而去了吧？！
　　而接下来试着炁行周身，并无阻碍，看来三两天的休整，有时候是很有必要的。
　　诸葛青这一出去再未回来，一直坐在客厅里。
　　下午的时候，门口有猫的叫声，王也竖起耳朵，听到诸葛青开门的声音。再然后是哗啦啦倒猫粮，接着是倒水...
　　没多会儿，估计猫是吃完了，挠门似的，又要出去。
　　只听到诸葛青不悦的说，“不行。”
　　猫叫得更急了。
　　王也刚想出去，突然听到什么客厅有什么重物砸到门上的声音——
　　诸葛青的声音听上去愤怒不已，“你他妈到底在生什么气！”
　　王也皱眉，丫这到底是跟谁甩话呢？
　　猫没了声音，应该是窜哪儿藏起来了。
　　他站起来，开门走了出去。
　　一进客厅，竟然是烟雾缭绕，诸葛青坐在茶几旁在抽烟。
　　门口扔的是一把小矮凳。
　　王也从来不知道诸葛青有烟瘾，一桌子烟头，这会儿又点了一根——
　　他去开窗户，又发现，落地窗已经换了面新的。
　　地上散落着疑似工人留下的几张名片。
　　衣架上晾着一件白T恤，上面残留着没洗干净的红色浅印，看来洗衣机也不是万能的...
　　“你要是不放心，就跟我一块儿去接小白回来。”
　　王也走回他的面前，先扫了一遍那把刀还在不在...
　　当然他没说出口的是，你可能需要在那经历一番周折...
　　对方闷头抽着烟，不说话。
　　烟圈盘旋，王也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又朝门口走去。
　　诸葛青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我脑子里有一个声音——”
　　他的嗓音被烟熏燎着，有些沙哑。
　　“不能让风后奇门...接触到那六个人。”
　　王也回过身，“吕良让我来找...又不让我接触？”
　　看来公司所知，确实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那小子有他的法子，只要这里，”诸葛青一指自己的头，眼圈深陷，木然的看着他，“只要我脑子一过那六人所在，他就知道了。”
　　王也咬了咬牙。诸葛青为防双全手的窥探，在去公司之前，不知道对自己起了什么法子，而那过程，必然是常人难以承受的——
　　“我不能把那六个人交出去...”
　　诸葛青掐灭了烟，深深的叹了口气。
　　“我不能...”
　　他喃喃着，神色恍惚。
　　“我不能...让你的手沾上血...”
　　王也如遭雷击，他僵立在那，久久不能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
　　诸葛青又不说话了。
　　他晃晃悠悠的站起来，走向王也。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的盯着他。
　　“不，你不是...”
　　他突然双目一凶，脚下立刻奇门阵开！
　　王也下意识后退，却见诸葛青身子一晃，又向下倒去。
　　他扶住诸葛青，看到对方口里开始渗出血来，不由慌了，“...老青！”
　　该死，他竟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诸葛青忽又睁开了眼，手中短刀立现，蓦地刺向对方——
　　王也中刀，连退了数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诸葛青扔了短刀，神色僵硬。
　　“我没打算伤你，只是制住你的穴...”他缓声道，“你现在不算什么风后奇门，这样，也算完成‘指令’了。”
　　他说的不错，刀入不及半寸，未伤肺腑，只教对方内息散漫，炁聚无形。
　　脑中开始有什么在分崩离析，诸葛青缓缓的坐到地上，脸上一阵阵的发白。
　　王也退到墙边，看向他的目光，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一直在演戏？”
　　良久，对方才哑声开口。
　　“不...”诸葛青看向他，“你这几天接触到的...是双全手无法察觉的，另一个诸葛青....”
　　王也说不出话来，眼中却渐蒙上了阴霾。
　　“是吗...”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苦涩的笑了起来。
　　“膻中穴...哈哈...”
　　“我一度也确实陷入了混乱...有时甚至觉得，全都忘了也好，可以从头再来...”诸葛青落拓的望着他，轻缓的说，“我就可以在上龙虎山之前...先去武当...”
　　而你就不会…卷进这肮脏的人间机关里来了。
　　他抿着唇，声音渐消。
　　王也却只觉得两人之间的空气，已变得沉滞而艰涩。
　　他止了笑，抬手蒙上了眼睛。
　　“不管是风后奇门...还是王也...”
　　他叹声道。
　　“以后…都不欠你了。”
　　兜兜转转，什么叫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