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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艳阳楼 ...

  •   年轻人还是恢复的快,除了当胸一脚的内伤还有些瘀滞,皮肉伤三四天也就都收敛结痂。趴床上晾咸鱼一样晾了几天的章友麟,终于被允许下床溜达了,这几天可把他给急坏了,虽说人没出屋,但只要打听明霓登台,准送花篮过去,今儿好不容易人能下床了,而且听说下午还是明老板的拿手戏,必须得亲自去捧场啊,作为一个资深戏迷,兼妄想睡角儿,这是起码的职业道德。
      贿赂了屋里俩丫头和门房打掩护,偷偷带小幺直奔城北天祥茶楼,站门口已经听见开锣了,戏码标的最醒目的是艳阳楼,别的章友麟都没注意看。
      明霓红是红的温侯戏,应的翎子生,事实上他戏路宽,“文武昆乱不挡”,红了以后爱唱什么都成,戏迷们都买账,尤其武生戏叫座,谁叫他功夫底子好,活儿使得漂亮。偶尔年节上反串花旦,将近一米八大个儿,起了义的杨玉环,都有大把人叫好,没办法,祖师爷赏饭吃。
      反正已经开唱了,章友麟更不着急。慢慢悠悠一边往里走一边着过门儿,被引至雅座的时候,刚摆上一盏碧螺春三个点心碟儿,台上明霓扇子一打亮了个架子,正要下来满堂彩。
      艳阳楼又叫拿高登,从俞菊笙开始,高登从花脸应工“反座子”改成了武生应工,这出戏也就成了武生常演的硬戏,只要功夫到家,向来叫座叫好。只是今儿明霓的高登,酒劲儿似乎上的有点急,表做声腔虽然到位,但整个连起来就有点赶了,章友麟从来没听过明霓唱戏码词,实心眼的孩子肯卖力气,肯定不是唱红了偷懒。难不成底下还压着大角儿?紧场?
      班里已经没谁能压明霓的戏了,章友麟眯着眼瞧了一会儿,瞧出毛病来了。明霓勾着脸看不出脸色,明显腿在轻微的打摆子,雅座离得近,能看见后背心透着汗,这都过了寒露了,哪有那么热。这是病了?
      这下章友麟可坐不住了,要不是开了锣闲杂进不了后台,他立刻就想过去问问。台下的章友麟扣着茶碗,听的是心思全无,台上的依旧卖力气,搁往常早预备着叫好扔东西了,这会儿只顾皱着眉头暗自埋怨,怎么就这么逞强,病着也要上台。
      正悒闷不乐,忽然听见二楼暴声喝彩,吓了章友麟一跳,这不在裉节儿上喝的什么彩?抬头一看,栏杆上趴着个老鸹,油头粉面一身黑,胸口上提溜着怀表,一手打着象牙扇,一手揣着紫砂壶,五根手指头,有六个大戒指闪闪发光。
      “嚯——哪来这么阔绰一黑皮棒槌狗?”章友麟身后一个贫嘴的当时就骂上了。
      戏园子里瞎搭茬乱叫好的都叫棒槌,可是黑皮狗只骂一种人,旧警察。要说当时警察队伍里有一半是流氓,一点都不夸张。此人曾经就是个街痞子滚刀肉,本事不大下作手段不少,街里街坊恨得咬牙的玩意儿,这换了身狗皮,更连玩意儿都不是了。
      要说这人是谁,章友麟很是认识,风月场上送号镶边大臣,圈儿里人叫他阮六,大名不知道,连少爷都排不上,是个正经的小瘪三,两年前靠裙带关系得了个治安队长的职位,开始热衷于冒充泽城的“上流人士”。
      本来章友麟跟这阮六交集很少,风月场是一个风月场,但圈子不是一个圈子,以前阮六贴的那群人,章友麟嫌弃太下品,可奇怪的是,这阮六混起来以后老是在章友麟眼面前晃悠,还莫名的跟章友麟不对付。章友麟是家教太严怕挨打,明里暗里吃了他许多亏,也都没声张,今天在这儿看见他尤其的头疼,隐约觉得不安。
      “这阮六最近一直来听戏吗?”章友麟拉住了跑堂的伙计,贴着耳朵问道。
      “结巴六···”跑堂的也是叫顺口了,抬头看见二楼的阮六在往下看,赶紧改口,“阮队长极少来,就今天。您是常来的知道,他不爱听戏,估摸着也是心情了来这么一趟。”
      章友麟心里一沉,撩眼看向二楼,那阮六支着下巴笑眯眯的冲他打了个招呼,趁着又有满堂彩,嘬唇吹了个声口哨。
      王八蛋。章友麟心里骂了一句,门前老鸹叫,这绝对不是好兆头。章友麟坐不住了,起身装着去厕所,兜了一圈往后台走去。
      往常后台都会有管事的把门,以防有不相干的人乱闯,今天后台清净的很,章友麟进去连个人毛都没看见,进了妆台,才看见刘班主白着脸坐在角落里运气。
      “出什么事了?”
      刘班主抬头看见章友麟,猛地站起来,刷一下脸更白了一层,捂着屁股僵了半天才开口:
      “七少爷怎么跑后台来了,您听戏还是去前头的好,这里人荒马乱的再碰着您。”
      章友麟忍不住好笑,“人毛儿都没有,还乱?到底出什么事了。”
      刘班主叹了口气,也顾不住什么礼貌不礼貌,就地蹲下捂着肚子,“不晓得哪个杀千刀的往开水壶里放泻药,得亏明霓是干嗓,饮场少,不然连个顶场的都没有。”
      正说着一个青衣搂着戏服慌慌张张的跑进来,看了章友麟一眼,也没空搭话,忙忙的扮妆。没一会儿明霓从下场门掀帘子进来,催着那青衣。
      “快快快,萧恩呢?倪荣呢?大教师呢?”
      “萧恩茅房里拉水儿呢,大教师买药去了,倪荣没见着。”青衣匀好妆,反手带着船桨,扮老生的才哆哆嗦嗦从外边跑进来,摸着髯口就要上场。
      “哎!拿错了,你拿的黪三——我看你每天上台前,要喝一壶热茶开嗓,今儿这习惯可给你改了,蹲坑的滋味不好受吧。”
      这青衣大概是缓过来了,嘲弄扮萧恩的老生,‘萧恩’换了髯口,拿着船桨,没好气的推搡着‘闺女’上场。
      “哟!你着什么急,还没打家伙呢。”‘萧桂英’扶着上场门,听见开锣,闷帘导板,一句河水滔滔白浪发,‘萧恩’也瞬间进入角色,接句白开船那,两人预备上场。刘班主没声没气的嘱咐一句,“多卖会儿,叫明霓歇一会儿。”
      后台瞬间又静了下来。明霓拍拍刘班主的肩膀,示意他该解决去解决,他暂时盯着没问题。刘班主揣了包草纸,捂着屁股跑出去了。
      又歇了好一会儿,明霓改妆扮李俊,才有力气理章友麟,“谁让你进后台的。”
      章友麟晓得他是个什么脾气,忽略了语气,“这事儿你们心里有数了吗?”
      “有数?戏班子里凡进嘴的东西,都有专人看着,就地方着这一手儿,能下药的肯定都是能常进后台大家又不防备的——”明霓说着翻眼看看章友麟,“我也是奇怪了,你进后台干嘛来,怎么一出事就有你?是不是背锅上瘾?”
      哎?明明是你们人红是非多,怎么都按我头上?章友麟心里默默叫了声冤枉,找了个能坐又不碍事的地方,翘着二郎腿回道:
      “这种下作事我会做?就算我会做,这会儿也该跑了还能在这等着你?你再好好想想,这几天有谁不对劲的,按你的说法,我看八成是你们自己人。”
      “我又没说是你。”明霓这才意识到刚在自己说的那句话有点歧义,他本心只是想提醒一下章友麟,没事别进后台——算了,回头这事儿解决了再说吧。又纠结了一会儿,倚着妆台顺着章友麟的话寻思了一下,张口报了个人名,“贺草包。肯定是他,他——”
      “明霓!”话说一半就被从茅房赶回来的刘班主截住了话头,转身又给章友麟赔了个笑脸,“七少爷先请回吧,这是我们内务,不是什么长脸的事,教您听了笑话。”
      “刘班主,按理说我是不该在这,只是在下虽说是个白身,人情关系还是有些的,说不定能帮点忙。”
      刘班主听这话低着头思忖了一会儿,还没等说话,旁边明霓鼻子里嗤笑,“有什么不好说的,这破事早晚传外头去,还挡得住人笑话。贺草包烂赌人尽皆知,借钱都借到捧他的那些主顾头上去了,还能瞒得了谁。要我说今儿这事儿就是他,他扮倪荣呢,这会儿还没影儿,一圈人都没见着他,鬼鬼祟祟几天了,不是他是谁?!你是班主,他问你借钱,你不肯借,可不就怀恨在心,做这种脏事。”
      “贺草包?是唱花脸的贺玉楼?倒是知道他好赌两手,怎么,输了很多吗?”章友麟知道这个贺玉楼,调门儿高,他的戏站戏园子外头都能听见,坐前排的还聒耳朵,是个好角儿。
      “多。都借了高利贷了,要债的瘪三有几次还拦我,问贺草包在哪。”
      明霓嘴真是太快了,刘班主都拦不住,不过听见都骚扰到明霓头上了,皱起眉头。
      “我不是不借给他,他拿翘过几回,每次都给他涨了包银,这些我都忍了,怎么可能再借钱给他还赌债。那就是个无底洞,劝过他多少次,久赌无胜家,填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不过我还是不信他能给自己人下药,他还得唱戏,他现可是极缺钱,不唱戏能干什么,这么干咱们班肯定不能再留他,可······坏了!”刘班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两三步钻进挂戏服的架子后面,很快就听见里面嚎了一声王八蛋。
      明霓吓了一跳,突然转头问章友麟。“今儿是不是二十九了?”
      章友麟奇怪的点点头,“没错九月二十九号。”
      “包银被那小子顺走了,所有人的,包括预备的下个月各项的开支,都没了,都没了。”刘班主抱着空银箱坐在地上,脸苦的皱在一起。
      明霓也慌了,蹲在地上劝,“师叔,这会儿就别管什么丑不丑的了,咱们报警吧,说不定还能追回来一点。”
      章友麟终于知道见到阮六时那强烈的不安是怎么回事了,这要不是前瘪三现治安队长结巴阮下的套,章友麟从今往后倒着走。还没来得及拦住话头不叫报警,那阮六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猥琐登场了。
      “刘、刘班主,你好啊。这天儿坐、坐地上干啥,怪凉昂凉昂凉的。”
      跟在阮六后面的戏园子前台管事,听阮六说话憋笑憋得难受,偷偷掐了把大腿,收住了表情才小碎步跑到刘班主跟前,一边扶起刘班主一边问,“你们班贺老板呢?阮队长说找他有点事。”
      “对诶对,一点小嗷事儿,就请他队里聊嗷一会儿。贺额贺额贺老板的爱好不太好,欠账不还,人家债唉债主告到警局来了,咱们皿煮社会,公仆!得为大家服务,可不能不管。”阮六说着拍了拍自个胸脯。
      刘班主憋了口气,心知事情麻烦了,沉默许久只能告知贺玉楼偷了班里的钱跑了。阮六听见眉毛一立,变了脸,鼻子里连声哼笑:
      “跑了?那、那怎么行,哎!谁诶谁知道你是不是给他打掩护呢,跟恩跟恩跟咱走一趟吧。”
      这堪称脸谱式经典坏人形象,恶心的一圈人鸡皮疙瘩掉一地。随即程式化的从门口蹿出两个喽啰兵提溜着警棍上前拉扯刘班主。章友麟顿时觉得这场戏剧本可太熟悉了,下意识就去拉明霓,没出意外,果不其然没拉住,就看见腿影一晃,明霓那闻名在外的脚底板抽人,已经搁到了一个。
      阮六这下可真笑了,他就算计着明霓会动手,他本来就不打算抓刘班主,抓了班主指谁送钱,要抓还是抓明霓,抓了顶梁柱,刘班主还不乖乖送钱过来?阮六喜气洋洋的从后腰掏出手枪,掂了掂,“明老板,早、早就听说你功夫了得,脾诶气更是了得,这可是袭警了哇!”
      刘班主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拉着明霓赔笑道:“阮队长别生气,明霓年轻不懂事,冲动了点,我跟您走,这就走,您执法严明,肯定不会为难无关人员的是不是。”
      “刘班主话说的不要这么好听,大帽子也不用你、你扣,我、我本来就执法严啊严、严明。至于无不无、无关嘛······听、听人债主说,明老板跟贺老板,拜了把子的亲、亲兄弟,没少替贺老板打他们追、追债的伙计,这连带着打了我的人、人,怎么着,也得带走询问一下。”
      这话说得一圈人都懵了,贺玉楼跟明霓从来就不对付,明霓喊刘班主师叔,贺玉楼是搭班唱戏的,虽然都是班里四梁八柱,从明霓红了以后,贺玉楼私下里没少嘀咕刘班主只捧自己人,不给他排好戏。这到阮六嘴里,俩人不仅拜了把子,还是亲兄弟,也不知道贺玉楼他爹妈同不同意。
      “我什么时候跟贺草包拜过把子,那些个追债的不找贺草包跑去招惹我,难道我不该打?你这些衙役,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乱抓人,难道我不该打?”明霓还满脸的不服,章友麟站在他身后都直叹气,这孩子不光实心眼,还有点缺根弦儿。
      本来章友麟还犹豫着站不站出来说句话,毕竟他跟阮六不太对付,只怕直接出面还会适得其反,反倒是人走了再运作捞人还更容易些,这会儿看着明霓一副要与恶势力斗争到底的样子,连枪都不怕,实在担心他一会儿进了警局会吃什么苦头,想了想把明霓拉到身后,问着阮六:
      “不知道章某有没有这个面子,给明老板说个情?”
      阮六终于等着章友麟出面,一张脸笑得跟菊花似得,“哎、哎呀!七少爷,我说怎么刚看着戏,您就、就不见了,还以为堵在厕所了。”
      “看您说的,我哪有舅舅。阮队长要是给我这个面子,今儿先不抓人了吧,这还演着戏呢,等结束了再好好说?”先拖一阵,进后台之前章友麟已经偷偷叫小厮去找自己发小秦衾,只是这个花花大少太过行踪不定,实不指望他能赶来救场,原来的目的是等他来了一起商量捞人的事,这会儿还真得拖一拖,希望秦大少能安生在家等着当救兵。
      阮六最讨厌谁拿他结巴开玩笑,章友麟这个点踩的太稳了,也是阮六这两年有点太狂,别说给七少爷的面子,直接枪头一点,点在章友麟脑门上:
      “面子?七少嗷少爷我哪配给面子,您恩不是从来、来、来唉不拿正眼瞧我吗?”
      这枪一点,我们的小英雄明霓立马又把章友麟拉到一边,“我跟你走,别拉扯别人。”
      章友麟被枪顶着脑门,正好大家都不要脸了闹一闹,旁边戏园子的前台管事也配合着准备溜出去,请几位来听戏的有身份能了事的老戏迷,大家一起撕扯撕扯,毕竟在这儿章友麟的人缘比阮六好太多了,明霓这一番操作,叫管事的也哭笑不得,刘班主站一边直摇头,心说师兄可把这孩子教的太傻了,瞎仗义。
      这下一圈人都没话说了,眼睁睁看着阮六把人带走,刘班主急的什么似得,台柱子一下没了俩,贺玉楼跑了就算了,明霓一被抓,班里还唱什么,巴巴的求到章友麟面前,章友麟拍拍他肩膀安慰了下,说道:
      “这事儿我也解决不了,你等我出去找一找人,明天我还来,再商议事情怎么办,你先别急着去赎人,没用,阮六你可能不了解,不会只要点钱。就这么说了,我先走了。”
      都这么说了,刘班主没再多求,没留人也没工夫去送,台上俩人划船已经划半天了,再不上去把情况说明一下安抚安抚观众,估计马上就得炸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艳阳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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