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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伶人 你又不是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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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友麟出戏园子的时候,正瞅见他那个小厮一头汗的从马车上下来,迎着自己颠颠的跑过来。
“不是叫你去找秦少爷吗?他人呢?”
“他家里没有,常去的几个地方也找遍了,哪也找不到,问了秦少爷的长随,也都在家,都不知道去哪了。”小厮一边拿袖口抹着汗,一边嘟着嘴委屈着,可把他累坏了,跑了快一个城了。
章友麟上了马车,坐车里想了一会儿,掀帘子跟小厮说,“去西郊洞子湖,秦家的消夏别墅你还记得怎么走吗?”
小厮连道几声记得,他把这个地方忘了,而且也太远,出了城,不回来跟少爷说一声他是不敢自个去的,估摸着秦少爷也就只能在那了。
其实这种事也不是非要找秦衾才能解决,家里头现放着章祜章禋。只是去求老大说不定不管,还招来一顿骂,章禋倒是会帮忙,但那家伙这边帮完忙,那边就会捅给老大和爹,会被骂的更惨,所以最合算还是秦衾。
章友麟这个发小虽然和他一样都是在家闲浪没有事业的,但秦衾父亲军阀出身,跟史督军这种军匪还不一样,秦衾父亲秦国邦从清末跟着中山先生起|义,到民国后积极的从军界跻身政界,迅速积累了大量政|治资源,人脉关系遍布军政商,甚至于江湖人士也广泛结交。秦衾得益于这种开阔的氛围,又加上他爱玩又仗义,仅在泽城,不管是官面还是江湖道都很能说得上话。不像章友麟,家世太过清白,世交都是正经读书人,父亲现在又在野,章友麟要是老老实实听从章祜的安排,倒也能在踏入政商的门槛,但解决这种黑皮狗抢肉包子的烂事,就使不上力了。
秦衾那个消夏别墅很是不近,章友麟在马车上小眯了一觉才到地方,一出马车被从湖里上来的冷风吹了个满怀,当即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心说秦衾莫不是有病,这个天儿来消夏别墅。
这个别墅章友麟也是常来,秦家看别墅的老家人一看是他,连通报都没有就放进来了,又赶紧吩咐叫丫头进内室叫少爷起床。
起床?这个点是睡的什么时候的觉?章友麟坐在堂屋,怀里掏出西洋表看了看时间,都***的晚上八点半了。又等了半个多小时,秦衾才披着个褂子,蓬头垢面的过来,也没跟章友麟打招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丫头递上来的茶一口喝干,又捞过章友麟的茶盏。
连喝了两盏茶,秦衾舒服的叹了口气,才张嘴问候自己的发小,“你早说能下地了,我昨儿就把你接来,你都不知道昨儿多热闹,一口气到中午才散,可把我累坏了。”
章友麟都懒得问玩什么能玩一天一夜的,跟秦衾也没什么可客套的,直接说事儿,“帮我捞个人。”
“行呀,捞谁。”秦衾当着章友麟的面,四平八稳的坐在椅子上,接过丫头递上来的热毛巾胡乱擦了吧脸,拎着牙刷蘸着青盐,往嘴里杵了两下就当洗漱完毕。这搁平时章友麟看见他这埋汰劲儿,少说也得嘲奚他几句,今天也就嫌弃的瞪了他一眼。
“帮我捞明霓,今儿下午阮六把他从戏园子里抓走了,明霓还打了他的人,我又跟阮六当面怼了一次。这家伙本来就没憋着好屁,这下肯定要折腾他···哎!对!你今儿晚上就叫人过去打招呼,一点摧折吃点苦头倒没什么,可千万别伤了脸,不管怎么说,他们老班们再讲究功夫,也得靠脸吃饭···”
章友麟还想再嘱咐什么,秦衾咬着块糕点,偏着头看他,做了个闭嘴的手势,“谁?明什么?你怎么又跟阮六对上了,以前我说收拾他,你不肯,说什么不想惹事,现在再想收拾他,可不容易了,你知道他现在搭得谁的东风吗?”
章友麟只知道阮六这两年发迹了,还真没打听过靠谁发的,正准备问,秦衾摆摆手,又一次打断了章友麟。
“去把老崔喊来。”秦衾点着身边一个丫头说道,“顺便告诉厨房下碗面,饿死我了。”
没一盏茶功夫,一个精精神神、梳着背头穿着大褂的中年男子进了屋,一点都不显老,秦衾非叫人老崔。
“去账上支点钱,支多少你看着办,今儿晚上连夜去趟警察局,跟阮六那边的人打声招呼,说是今儿晚上带走的那谁?”秦衾扭头看着章友麟,抬抬下巴意思是问名字,章友麟直接把名字报给了老崔,秦衾接着交代,“别叫人太欺负了这个什么明霓,据说是靠脸吃饭的,啧,多带点钱疏通一下,叫关个单间吧,靠脸吃饭···”
老崔一听名字就笑了起来,“明老板啊!角儿啊!那可不光是靠脸吃饭,行我心里清楚怎么做了。只是七少爷知道是为着什么带走明老板的吗?”
章友麟就简单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老崔点点头没多话,告了声退就走了。秦衾就奇怪,怎么是个人都认识明霓,偏他就不认识,“这明老板到底谁啊,你跟他什么关系,这么着急忙慌的去捞他?”
“六喜班的顶梁柱,那个小温侯,你不是还请过六喜班唱堂会,怎么会不认识?”章友麟知道他这个发小不怎么听戏,但明霓小温侯的腕儿挺响亮的,一般人也不爱叫名字都叫名号。
果然一提小温侯,秦衾就想起来了,恍然大悟了一会儿,咂咂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问着章友麟,“我当是你看上哪个堂子的小花旦,为着人尽心尽力的,感情是小温侯,啧啧啧啧,你又不是貂蝉,捧谁不好捧个温侯,那人高马大的,手底下还有功夫,就算到时候真成了,你俩谁睡谁?”
章友麟正喝着茶,一口气呛在胸口,噎了半天,“你怎么就这么龌龊,我花钱捧角儿图个乐子不行吗!?”
“我龌龊?小宝贝儿,你敢发个誓说你没存着点想法,就单纯钱多了烧得慌?”
说话间,厨房上送了鱼子面过来,给章友麟也备了一份,秦衾撇着个大嘴拎起筷子吃面,章友麟接过面碗,讪了一回也没敢发誓,本来就是存心不良,看破非要说破。
“京剧是演艺艺术,我捧角儿呢,是为了给艺术增加资本投入,促进它的发展。给艺术花钱叫烧得慌吗?这叫为中华之国粹早日接轨国际而努力。”章友麟细条慢理的吃完最后一根面,端着茶盏漱了漱口,开始扯淡。
这冠冕堂皇的,秦衾听着楞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指着章友麟鼻子骂道,“你可拉几把倒吧,别以为用几个骚包洋词儿我就听不出来你那猥琐的用心,角儿多着呢,你干嘛非捧明霓?不就看人长得好看?”
“他不止长得好看,玩意儿也好,我就没见过有比他基本功更扎实的,可见每天练功不辍。更何况他那嗓子明亮清透,高亢但不刺耳,转圜又值得回味,脱口发声不粘连不黏糊,闭着眼听跟睁着眼听一样。你说,有这么好的角儿,我干嘛非捧别个。”
“就这么好?”
“就这么好。”
“比我还好?”
“···你跟他比什么?”章友麟有些哭笑不得,他这个发小不知道脑子又抽什么了。
“不能比吗?我不好?我对你可是挖心挖肺,要星星不给月亮,怎么就没见你大晚上到处跑着求人捞我?”
“先不说你能被谁带走,我还真不知道你竟然惦记我。”章友麟实在不知道秦衾到底想说啥,决定恶心他一把。
“啊呸!我是你两肋插刀的铁子,一辈子的好兄弟,不是一被窝的好兄弟!”秦衾骂了一句,不再拐弯抹角,终于有话直说了,“作为铁子,你爱怎么玩儿,我都支持,你又不是太出格的人,这没啥说的。可是作为哥哥,我得劝你一句,他们唱戏的不算本分人,虽然六喜班不跑码头了,但本质上还是吃八方的江湖人。你懂什么是江湖人吗?他们重情重义,豪放不羁,对人对事都讲究铁胆忠心,但前提你得是自己人,只要是自己人,什么道德法治都不在眼里,甘心为你抛头颅洒热血,但要不是自己人,那对不起,该坑你坑你该害你害你,毕竟他们吃的是江湖饭,江湖饭基本都囊括在下九流里,下九流的生意,有几个不坑人?尤其是戏子,下九流的都瞧不起他们,台上演,台下不演?到时候你吃不吃亏?”
章友麟不由失笑,觉得秦衾话说的有点严重,这才哪到哪,就谈得上吃不吃亏了。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忙宽慰道:“我有分寸,再说还没怎么样呢,明霓能害我什么,你不了解,那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
“你有个屁的分寸。”秦衾冷笑一声,喝了口茶,“刚刚说到明霓,你那表情就跟崔莺莺思想张郎似得,两个眼睛都放光,不是因为我看见你这个样子,我至于说刚才那么一嘟噜子话?这个明老板都不用脑子多活分都能把你吃死,我是为谁操碎了心。什么实心眼的好孩子,一个戏子哪有实在的。”
“你不要戏子戏子的,他们有正经称呼,行里都叫老班,你也给我叫老班。什么下九流,现在什么时候,大清都亡了。”章友麟听得心里不痛快,下意识的就开始维护起来。
“行,行。老班。不是我瞧不起他们,他们也没让人瞧得起,八大胡同怎么来的,‘歌郎’们是干什么的,那么多私房堂子都是什么所在,你比我清楚吧,景和堂现还在呢,你那个叫竹筠的相好是个‘哑巴’,不会唱,可里边别的当红头牌哪个不会唱,什么昆曲皮黄的,上次跟着你去,唱个贵妃醉酒,衣服都快脱没了,媚眼抛的满脸跑眉毛,就这样的还打算叫人瞧得起?”
“那不是一回事——”章友麟一听就急了,堂寓姑馆凡是有坏人伦、效法私娼的,民国元年的时候就被禁了,那些俗媚流污的身法唱段,也被文人们口诛笔伐,虽然还有些像景和堂这样的余毒未清,但总得来说,伶人们也深恶业内这些妖风浊气,倡导梨园子弟要以艺为本清洁自爱,这些年的风气也越来越好,像章友麟这样的爱好者,当然不愿意再有人以旧眼光诋毁污蔑,只是还没等他解释,就被秦衾截了话头。
“你不用替这些人说话,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别被人骗了。你我可是太了解了,风月场里混了这么些年,都是白瞎,那些个窑姐儿们见天儿跟我说,你是个假把式。我知道你不喜欢女人,可我也没见你跟竹筠怎么着啊,你就是白担了个浪荡的名,纯情的跟小姑娘似得,也不知道你图什么。”秦衾埋怨完,就站起身扶了扶腰,打个哈欠,这才起床又困了,自个也叨咕,这是老了么,才熬一夜就盯不住了?
秦衾叫了人给章友麟安排住房,交代章友麟,“这会儿太晚了,这么回去我不放心,就在我这住下,明天我带你去找纪先生,说实话对于阮六我也没办法,那是个得了势的小人,要是别个还能找人说合说合,就看纪先生有没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