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神》吃一颗荔枝

19、第 19 章 欲乘风去

　　当然不用查。
　　明沂已经知道李执想要做什么。
　　想起几个时辰前在温池里发生的一切，明沂曾心神大乱地探入李执的内心，从他混乱不堪又黑色阴暗的梦境中，瞧见了李执记忆的过往片段，还听到了他来沂山的目的——猎神。
　　呵。
　　猎神……
　　明沂虽大部分时间都身处沂山，不常与外界接触，却也知道世界有一臭名昭著的野职，叫做“猎人”。
　　这类人生性狡猾乖张，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常有猎妖、猎兽、猎人行动，一旦盯上猎物，便如同咬死不松的鬣狗。
　　但明沂却不知道这类人竟然有胆子想对“神明”下手，也怎么都没想到自己身边就有一个猎人，而且还是疑似能助自己渡劫的侍者弟子。
　　真是讽刺。
　　天道竟然已经忌惮到自己这种地步了么？
　　不然怎么会选择这样一个极其危险的人为自己渡劫的对象？
　　明沂低垂眸子看着池面不断闪过的有关李执夜探的画面，虽似乎表现得无比平静，但在这份平静之下，全是冰冷与傲气。
　　钟晏殊见师尊不予追查，觉得甚是不妥，便提醒道，“师尊，小师弟并非良善，如若不清楚他的底细，怕是会在沂山惹出动乱。”
　　但是明沂似乎有自己的打算，“不用。”
　　钟晏殊看了一眼明沂，发现他确实是很认真的在拒绝，不免有些不赞同。
　　情劫并非容易渡过的劫难，尤其是别人还无法插手。
　　可小师弟捉摸不定，不像是可以托付真心的良人，若是他心思不纯，到头来危险的只会是明沂。
　　这叫人如何不得不谨慎再谨慎。
　　虽说渡劫对象无法改变，但至少能了解对方底细，最好是占据主导地位，自然对明沂有利。所以钟晏殊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他劝说明沂的话说得也很有水平，“调查些许便能深入了解小师弟，这样更方便促进师尊您和小师弟的感情。情劫自古难渡，但若两人情感深厚，必然能够携手共进。”
　　携手共进？
　　明沂难得在心中冷笑一声：那狂妄不羁的小子不需要培养情感，人家的目的可宏大着呢，竟想要将他当真猎物一举猎取。
　　这事儿严重，包含谋算，明沂不打算让人知道。他伸手在池面上晃了晃，有关李执的记录顿时消失。
　　望着恢复平静的水面，明沂冷声道，“今晚的事情莫要声张。”
　　他说得不多，但是钟晏殊已经了解意思——事关明沂的生死，他自然不会莽撞昭告。
　　不过看师尊的意思，小师弟李执疑似是渡劫情缘一事，怕是连大师姐和二师姐不得知晓。
　　也是，这件事情最好越少人知道越好。
　　“弟子知道。”
　　钟晏殊应下之后，便缓缓退下了。
　　钟晏殊离去之后，明沂这才从水廊的长栏旁站起来，他收回湿漉的脚，站在木质的长廊地板上，负手遥望天空璀璨星空，思绪飘得很远——他最初从沂山里醒过来的时候，夜空便是这么美。
　　明沂从来都不感到孤单、寂寞。人类那些多愁善感的情绪在他身上根本感觉不到半分。他如璞玉、如白纸，上面光洁单纯，没有一处落笔或是瑕疵。
　　直到他在沂山山脚下遇见了因战乱无意闯进来的钟家村的祖宗。
　　其实那时被他所救的并非是一人，而是一对夫妻，那妻子还怀了孕。
　　明沂天性清淡凉薄，不懂七情六欲，但是在初遇，看到那位坚毅温雅的女子于动乱嘶吼中诞生生命的一刻时，他猛然感受到了一股仿佛直接贯穿了灵魂的震撼与满足。
　　之后，明沂选择留下了他们。
　　与人类生活的日子让明沂逐渐感觉到“乐趣”为何物，他感受到了世界的绚丽和精彩，并逐渐接受与认同。
　　曾经的懵懂无知，在因为留下那对夫妻之后才沾染了人间烟火，并开始懂情懂理，懂得自然，懂得生命，也懂得……死亡。
　　是的，死亡。
　　在他经历这个词的时候，第一次天道的反噬随之而来。
　　反噬力量极其强势霸道，以至于在那对夫妻先后死去的时候，明沂因为痛苦难耐从而没能出现看一眼。
　　那种痛苦，似要剥离皮肉与灵魂般，十分煎熬。
　　从那对夫妻死去，天道反噬降临之后，明沂开始变得沉默，纵使钟家村发展得已经足够稳定，人们依旧爱戴他，尊敬他、供奉他，还真诚为他送上侍者弟子，可明沂的心里仍是不知不觉地缺了一块儿。
　　天道反噬的出现意味着属于明沂的大劫将要落下，然而他等了三百年都没等到，身子也因此越拖越累。
　　凡是知晓天道与大劫之事的人，不管是现在在沂山上生活着的弟子，还是山下兢兢业业守着村庄的村长和村民们，均把明沂当成易碎的瓷娃娃似的，小心的捧在手里，生怕他碰着磕着。
　　钟晏殊问如何处置李执，言下之意就是要未雨绸缪，如若情况不对就打算免除后患。他会想这么想，无非就是不愿师尊明沂因为心思不正之人的谋算而渡劫身死。
　　人人都想保他护他，可谁也没问过，明沂他究竟想不想活，又能不能活。
　　思绪飘荡之际，明沂偏头，轻轻褪了褪自己的外袍，看见自己肩膀上鲜艳瑰丽的红色花瓣片片，刺目又刺心。
　　忽然，一枚沉默许久的月白玉飞升过来，在明沂面前显现一道柔和的白色之光。
　　光中，似乎出现一团毛球，毛球里包裹着一个奶娃娃。
　　奶娃娃蜷缩着身子，闭着眼，看上去像是在沉睡，呼吸绵长不断，似乎睡得十分安稳。
　　明沂凝视这个奶娃娃，表情忽然一片茫然若失。他扭头，似乎不愿再看一眼奶娃娃，可他身上的花瓣突然像是鲜活起来，想要借风飘起，落到那奶娃娃身上。
　　明沂察觉，果断后退几步。
　　而已经飘起来的花瓣被他伸手一握，顿时消散在掌心。
　　明沂保持距离看着奶娃娃，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
　　“我本欲乘风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