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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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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柒,你愿意与我一起走么?”
白息风这么问她。
凌幺柒咽下口中早食,茫然道:“去哪?”
白息风敛眸抿唇:“我想回去……看看师父。”
“哦、那好的呀。”凌幺柒顺从地点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就今日吧。”白息风似乎有几分难得的急躁,又补充道:“越快越好。”
也不知是有什么要紧事。
凌幺柒嚼着面糕思测,却没猜出个所以然。用过早膳,便向长老辞别上路了。
白息风反常地没有主动和她说话,马车里凌幺柒有些无聊地掰着手指,终于是倦了,开口询问:“大概要多久到呢?”
“绕些路的话,约莫八、九天吧。”
“绕路,为什么?”
“这些天一直有人在调查你的行踪,不清楚对方目的的情况下,还是避开为好。”白息风解释。隔着帘帐,那清泠音色仿若吹入池底的风,有些模糊地沉闷。
凌幺柒在这个世界无亲无故无恩无仇,唯一可能调查她行踪的也就是回笼教了。
是顾衍罢。
唔,抱歉了少主,现在她还是在白息风身边更方便些。
虽说就目前情况来看,这个世界也是行法有规,随便雇个杀手之类她是没这条件……而且一般杀手八成打不过白息风吧,就算可以下毒她也不能亲自动手。或者可以寄希望于意外事故?开开心心走在路上,突然被雷劈的概率有多大,有万分之一么?
尽管那些企图都不成立,凌幺柒还是有些别的阴暗想法的,比如自杀应该不算她动手吧。
凌幺柒藏起心中小九九,如那日一般撩开帘帐趴上驭位,看白息风又历史重演地撞上厢壁,这才找回些熟悉感来。
“少侠你有点奇怪。”凌幺柒眨眼,巴巴看着他:“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呀?”
“我……不是,也不算是。”白息风说着,缓缓地敛起眉眼,目光霎时显得柔软而悲伤起来:“我只是在担心……在思考一些事。”
她大概能猜到些许:“是为了我身上的蛊么?”
白息风抿着唇看向一边,没有回话。凌幺柒轻叹,腾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个动作因着高度问题还有些吃力。
“少侠可真是太好心了。”
“并非如此,我是……另有目的。”白息风又把目光垂的极低,难以开口似的:“幺柒……不要把我的太好。我不值得的。”
时间的流逝之速向来不可断言,回望时尤其短暂。
“穿过这座城,就快到师父的居所了。”白息风抬眼昏沉天色,转头对她和煦一笑“今晚就先在城中住宿吧。”
凌幺柒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她一直在等待的时机,在那日半夜翩然而至。
那感觉对她来说实在称不上自在舒适。
心脏像是被什么紧攥不放,几息后不仅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反而愈发加大了力度,她艰难地喘息,生怕一不注意就断了气。白息风就在隔壁,她下床的动作亦是趔趄跌撞,只因腿上实在没有支撑的力气,撞翻了房内的凳椅,寂静的夜里一声巨响。
门外很快一阵窸窣响动,白息风叩门问询焦急:“幺柒,你怎么了?”
问也是白问,凌幺柒已经没办法回话了。
喉中满是浓重的铁锈味,一张嘴就大口大口地呕出血来,气味逐渐弥散开,于是连鼻尖也盈满令人厌恶的腥气。
在白息风那柄陵劲淬砺的三尺青锋下,漆木的房门也只是摆设。
“幺柒!”他唤,呼吸急促不堪。
云墨青丝柔顺散落,服帖于肩头腰间。身上是素锦的单衣,束带因匆忙并未系紧,也无半点花色。
仅此便折煞透窗月华。
凌幺柒捂嘴强撑着看他,血色从指间浸透出来。
白息风快步冲近,跪在她面前,却苦无从下手,最后将她整个抱起,动作却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担心再伤着她一般。
“血……哈……”她费尽了气力才从喉间挤出轻若蚊呐的声音,夹杂随时会断气的喘息:“呼……血不要……弄在床上。”
也不知店家看到这房间会作何想,可谁管得了许多。
胸口的阵痛又开始加剧,心脏仿佛真的要碎裂开。
凌幺柒可耻的选择了逃避,调动精神进入了商店。
系统商店的布置尽悉如故,只有秩序维护的专属货架多出了一物。
『回魂丹』。
名字是随处可见的简单易懂。
凌幺柒捻起那枚长相极似麦X素的药丸,认真地思考它姗姗来迟的出场,现在到底能给谁用。
顾衍么?恐怕与他是见都见不到了吧。
给自己?凌幺柒倒是不怎么担心自己会出事。毕竟白息风有那枚子蛊。
凌幺柒知道他会那么做,这样的想法说来都是腌臜而卑劣。
她在等白息风心甘情愿地自取灭亡。
凌幺柒在商店闲逛几圈,看时间差不多,放归了意识。
心脏已经不再疼痛,那些痛苦的感觉尽数散的干净,就像刚刚她根本没有难受到要离开这美丽的人世间。
口中却是甜腻的香气,馥郁仿若新绽的栀子。
她下意识舔了舔。真甜。泡了蜂蜜的糖水。
凌幺柒缓缓撩开眼皮。
“……你怎么哭了?”
她问白息风。
那双拢了世间韶光的漂亮眸子里,泪滴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汹涌而漫无止境。
“我不知道,我忍不住。”他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我只是一想到,如果我不在,你可能就这么……我忍不住。”
“你看。”凌幺柒坐起,拉过他的手:“你是真的很好,又不是假话。”
白如玉脂的小臂上,印着深浅不一的几道伤痕,看是愈发惨烈,血珠还在像不要钱一般,止不住的向外漫,和着诱人的芬芳。凌幺柒大概知道刚刚她嘴里的蜜水是什么了。
“我是有私心的。”白息风垂首,似是根本感觉不到手上伤口,只低声轻语:“我意图……挟恩求报。”
“我只是奢想,如果我救了你的话,如果这是抵命的恩情。”他抬眸,泪水就又争相落下,扑簌如霜露珠玉:“……能否换得一个以身相许。”
凌幺柒转眼,那千金难易的名剑如同不值一文的废铁般弃置在地上,刃身沾染稀薄血色艳冶,安放子蛊的木盒就大开着躺在它一旁。
“嗯。”她说:“好啊。”
凌幺柒想,与性命相比,那应该是句连虚无缥缈都算不上的安慰罢了。
白息风微一愣怔,以手抵唇,又落下泪来。
隔日凌幺柒醒时,白息风仍在沉睡,大抵是昨晚的泪水耗尽了精力。他眠时极安静,规矩不动吐息均匀,只蝶翼般的鸦睫随着呼吸轻颤。
而因那插曲凌幺柒也废了不少体力,只觉腹中有些饥饿。
去买些早食吧。
白息风之前给过她一枚钱袋,她掂量分量还颇沉。
也没走出几步路就是包子铺,热气混着肉香,人群热闹骚动生意火热,凌幺柒决定就是它了。
在她抱着好不容易等来的包子准备带回给白息风时,忽然被一只手拦住了。
素未谋面的华服公子拱手作礼,以扇虚点,礼貌问道:“小姐可知手中这笼饼滋味如何?”
嗯?这是啥新潮的搭讪方式么?
凌幺柒看向手中纸袋里白花花还冒着热气的包子,突的低头咬了一口,被滚热肉汁烫的吹气吐舌,再把馅料展示给那位礼貌的贵公子。
“喏,猪肉大葱的。我也是第一次尝,味道很不错。”
公子的反应大概还停留在她猛咬肉包的那刻,出神愣怔了好一会,才哑然失笑。
“小姐随性。”
你想吃可以自己去那买。
凌幺柒伸手向包子铺一指,刚想这么向他告辞,便听见熟悉的音色。
白息风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长身玉立,蹙眉声轻,带踌躇之感:“幺柒。”
公子颔首而笑:“小姐的朋友来寻你了么?”
“是,我走了。”凌幺柒摆手告别,公子便回以一礼。
凌幺柒看见白息风略显阴郁的神情,或许是对她的不告而别生气了?
她挽回地解释:“我去买早饭啦。不是故意的没告诉你的,你那时候还在睡,我想你好好休息一下的,息风。”狡猾地唤了他的名,意图轻易得到原谅。
白息风恐是听不得软话,闻言便红了耳根:“我们回房吧。”
凌幺柒顺带侧头,以余光瞟向方才的公子,见他正向包子铺的方向踱步而去,看来真是个前来寻味的富贵人。
“幺柒,别看。你别看他,我受不了。”
白息风声音低沉,噙着一丝浅淡的不知意味。凌幺柒听话的收回目光。
才至客栈厢房,却见昨晚狼藉已被清扫干净,被褥已然换新,地板上也不见血痕。
凌幺柒把油纸袋放在桌上,拉凳坐下准备招呼白息风用膳。后入内的白息风关了门,忽的半跪在她面前。
他低声喃喃:“……不是这样的吧。”
“什么?”凌幺柒正疑惑不解,白息风的声音逐渐变得尖锐而高扬。
“喜欢……不该是这样的吧!我不希望你看着其他人,不希望你与其他人说话,不希望你对其他人笑。”他抵额,濒临崩溃般,听上去泫然欲泣:“喜欢……不该是这样自私的、丑陋的东西吧?”
凌幺柒一时间有些发愣。
她有过数任宿主,对这种感情的理解也不尽相同。有无视,有宽容,也有极端。
她轻轻触碰白息风,对方便顺着力度靠向她的腰。
“那也是哦。不是自私,也并非丑陋。”凌幺柒又揉揉白息风的发,这个动作对他宽慰的效果总是不错:“喜欢并不是只有一种表达方式。你所想的,不过也是其中的一种而已。”
白息风的身子微微一抖,才有抬起头来,眸里聚起的水光熠熠:“我可以么?”
“息风做什么都可以。”
只是为他可见的将近死期,一点微不足道的怜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