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一（10） ...
-
到达昴居老人处时，白息风臂上的伤都没好全，仍是无意拉扯都会渗血的程度。
竹屋四周草木荣盛枝叶葳蕤，又被峭崖绝壁所环绕，依稀可闻远处溪水清鸣，饶是盛夏时分也不觉炎热，确实是个顶好的隐居之所。
昴居老人正在躺椅上纳凉，察觉他们进院，也只是投来极淡的一眼便继续阖眼假寐。
其实凌幺柒并不知道称他为老人合不合适，毕竟对方除却头发花白以外丝毫不显老态，甚至光看相貌有些过分年轻了。不过这也并非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师父。”
白息风向他详细解释一番，也不知昴居有没有听进去。只看他依旧闭着眼，扬起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挥了挥，白息风便领会地应是。
白息风带她去了客房，见桌椅上覆的薄灰，有些羞赧地移开视线:“师父他不喜劳作，幺柒你先在这稍候，我先去准备晚膳，晚些时候再来清扫。”
那你不在的时候昴居是怎么吃饭的？他成仙了不成？
凌幺柒这么腹诽，没说出来，只道:“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来就行。而且你手上的伤都没好，就要去做饭？”
白息风笑:“小伤而已，幺柒也不必挂怀。”
那是小伤什么算大伤？脖子以下高度截肢？
凌幺柒劝不过他，只得自己将房中打理，掸掸绒被上的尘灰，再转去厨房，想着帮把手，路过院子的时候见昴居还躺在椅上，半步没有挪动。
……白息风以前到底是怎么生活过来的呢？
厨房里白息风正在切菜，下锅的动作也是行云流水的利落，一看就知道是为经验丰富的老厨子了。新鲜的白菜色如翡玉，只需简单过热，盐洒香出。一旁冒着水汽的蒸锅传来腊肉的香气。
看上去味道不错。凌幺柒盯着瞧。
“幺柒，你怎么来了？出去等我，这里油烟大，晚饭很快就好。”
“你的手真的没事吗？”
“这点伤我从小就习惯了。”白息风便又安抚的笑，可下垂的黛眉多少带了几分悲哀的意思:“幺柒，我知晓我挟恩的想法很卑鄙，但我不想太多的利用你的……愧疚。你也不需要对我愧疚。”
人类真的是非常复杂的生物。
纵然见过形形色色，凌幺柒自始而终地拒绝着思想链接，至今也不能够完全理解。
可就算建立，大概也无法与所有人共情。
昴居实在不是个多话的人，至少到凌幺柒蹭过饭回了房为止，还一次都没听过他的声音，直至现在。
“你……真是、真是无可救药!”
像是被什么碾磨过一般的嘶哑声线，只可能属于白息风与她之外的第三者。
凌幺柒赶忙凑到窗前，却见白息风对着某间房垂首而跪，随后以五体投地之势，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弟子不肖，辜负师父养育之恩，只愿来世结草衔环为报。”白息风声放地极低，只这一句，随后继续跪着，不语不言。
房中人更是生气:“我要你个屁的来世!你个狗娘养的!你这是、这是要气死我!”
骂、骂起来了……？
…………而且他连自己也骂进去了？？
这是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骂法，实在极限一换一。
凌幺柒捂着嘴，才好不出声。扯上轻薄的绒被，嘚嘚地跑过去盖在还着单衣的白息风身上，后弯身跪在了他身边。
“幺柒？”近听才发现白息风的声音也有些哑，略微蕴着惊讶的眼角也泛红。
凌幺柒没理他，学着他的动作，也磕了三个头。
昴居老人先后没了声，随后又骂咧起来，小嘴抹蜜的程度。
本来骂他时是静默无动的白息风却突然面色慌张，抬头看着房门又转头看她，好几轮后似乎不知所措，也不知是如何想，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有些尴尬的动作，凌幺柒与他面面相觑。
片刻后白息风才缓缓放下手来，对着房门唤了句：“师父……”拉长的无奈语调，凌幺柒听来更像是撒娇。
昴居无甚反应。
凌幺柒也知道现在自己说话指不定火上浇油，便只陪着白息风跪着。后半夜迷迷糊糊地被抱了起来，她努力睁眼很快又被周公拉了回去，最后只感觉到那薄衾又被极其轻柔地盖回了自己身上。
她醒来时天光大亮，行至院时又闻见阵阵米香。
矮案上放着小菜米粥。
白息风一人站在桌前，桌上是一张摊开的羊皮纸……地图？
见他进来，白息风侧首一笑:“幺柒，你醒了？先吃点早饭吧。”
“……你师父呢？”
“师父他……暂时出门了。”
凌幺柒没有多问。
粥的温度正好，她飞快的喝完，凑过去看地图。
“幺柒有想去的地方吗？”修长好看的手指一点点划过地图，“大漠飞沙孤烟，江南烟雨画桥，青城十里花海，云外蓬莱，海上瀛洲……”
这些对凌幺柒都算不上新鲜，她跟着宿主任务时见过许多世界，休假时也能自由出入开放权限的世界。
新生的，繁荣的，衰败的，濒临灭亡的。
甚至是孤寂的、荒芜的、没有一丝生息的世界。
漂浮空中的无主之境，深埋地底的机械之城。
三千世界奇异吊诡，光怪陆离。
可白息风大抵是都没见过的。
“……我们一起，去哪都好。”
也花不了多少时间了。
在离开的前一晚，蛊再次发作。
远比上次更加的迅猛而剧烈。
白息风的血液甜腻芬香，似是令人上瘾的毒药。
那么肉呢？凌幺柒忍住了，没有咬下去。
尽管如此白息风面对着那程度的失血量，也白着脸好些时候没缓过来。
这种情况就算要走，又能去哪呢？走不出多远的。
最后的那日，他们又绕回了回笼教山下的小镇。
武林盟的人早就散了，夜间的小镇显得静谧而安详。
“我死后，或许只有回笼教中的人，有法解你身上的蛊。如果可以，应该早带你去的。”白息风毫不避讳地提着这些，声音却随着血液的流逝越发虚弱，最后闭上双眸，一字一句都像用尽了力气：“也只是因着丑恶的嫉妒，才不想你与他相见……幺柒，我……”
白息风还想说什么，却没有说下去。
只有时间痛苦地流动。
一切又渐渐的安寂下去。
凌幺柒舔舔嘴边的血迹，安静的看着他。
他的尸体。
回魂丹说不定可以在这时候用呢？
可凌幺柒当然不会自找麻烦。
系统指引相隔多日的发言。
「这很简单。AZ017，你可以离开了。」
也没有光动动嘴皮的那么简单。
AZ017这么想。
而在这个世界中，空造的、名为『凌幺柒』的个体，随着她的身体的虚化，一并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一（10）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