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二（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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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格伦丁瓦尔最近盛传的流言。
首都教廷中被尊奉的金发圣子，并非是海姆塞拉女神的宠儿，而是法得拉大恶魔的化身。
从里约森林的火灾，到布瓦因斯的水祸。
克德山脉突如其来的地动，琉昂古城莫名倾塌的塔楼。
以及一切他所诉说的，皆数成真的昭告。
在流言中由善变恶。
他的话语引施滔天的厄行，他的预言降下无尽的灾祸。
这无稽的流言从一开始无人在意的寥寥数语，经过掌权者有意安排的添油加醋的口耳相传，到最后几乎变成人人皆知的恐慌源泉。
忠实的教徒开始怀疑，他们眼中曾经救济的劝言变成了心有预谋的加害。
于是感激变成了愤怒，恶言如同潮水一般涌来，教廷的声明被淹没在那片灰暗的潮水中。
怨言愈演愈烈，教廷放弃了徒劳的声明，选择沉默。
可沉默反而是催化剂。
首都教廷的门前，怒火中烧的教徒甚至自发地聚集了起来，开始了游.行。
“烧死他！”
“绞杀他！”
“活埋他！”
“他是真正的恶魔，无耻的骗子！”
“请教廷立刻处理虚假的圣子，还我们一个交代！”
“………………”
在一声声口号的鼓噪中，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黑发的圣女一身肃穆的白，端庄的表情，深远的目光。
她将柔软的双手交握在腰前，圣洁而华美的长裙拖到了地上，顺着她的走动划出了漂亮的弧度。
“对于最近盛传的，有关圣子的流言，教廷一定会给出说法。请各位冷静，海姆塞拉女神最厌恶的便是暴力。”
凌幺柒说出的话是冠冕堂皇，但其实对她来说，这事闹得越大越好，闹翻了天才不辜负她添的火。
只是他们在教廷门口喧闹实在太过危险，万一影响到她的另一位任务目标可不好。
骚动的人群安静下来，又嘀咕着讨论许久，话事人才代表游.行的团众开口道。
“……既然圣女殿下都这么说，我们当然选择相信您。”
“我们会暂时终止游.行的，也请教廷不要枉费我们的信赖。”
人群慢慢的散去了，凌幺柒望着最后一个人离开，转身正想回到教廷，没出几步路就碰到了那位熟悉的人。
伊斯里奥看着她，也不知已经站在那多久。
“您没有这么做的必要，和他们谈话只是在无端地浪费您宝贵的时间罢了。”主教说着，轻轻地叹息：“陛下十分擅长为他人增添麻烦。”
突然听见了某个不该出现的称呼呢。
看来国王陛下的阴谋操作水平不高呀，流言传播者这就被发现了？
“……你知道外面那样子是谁造成的？”
“只是猜测，稍加思考便能明白。除了陛下以外，我想无人会期待如此的情况。但其实与他们解释起来也十分容易，只需要一些简单的引导，依据人类恶劣的天性，就算他们无法理解，也足以将舆论逆转。”伊斯里奥止住，又把目光静静地投向她：“但……您似乎也在期待如今的情况，我便没有对此加以理会。您要记住，我绝不会违背您的意愿。”
他可真是神算子啊，真就什么都猜到了呗。
“我、想……”凌幺柒思考着该编个啥样的理由，但什么也没能想出来，总不能直接说“诺利艾给我死”吧。
“您不需要为任何事寻找理由。”伊斯里奥右手放在胸前，微微歉身，颔首轻笑，他唤了诺利艾的全名，像是某种诅咒那样：“诺利艾·迪恩。他占有您太多的目光了。”
＊＊＊
凌幺柒去查看诺利艾的状态时，他正在睡觉，最近的事情似乎让他的精神蛮不好的。
这也难怪。
英雄变为罪人，圣子成了恶魔。
他在睡梦中也皱着眉，唇瓣翕合，似乎在梦呓着什么。声音模糊不轻，凌幺柒俯下身子，天鹅绒的床垫就陷下一块，她趴在枕边细细聆听。
她没有听懂，诺利艾细弱的嗫嚅更像是没有意义的呻.吟。
或许是前几日的晨祈上，被那些信徒的质问惊吓的留下了阴影吧。
凌幺柒又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面对着那几名激进的信徒咄咄逼人的问话，诺利艾没有否认，更没有解释。
他只是沉默许久，然后不知为何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道歉让流言变本加厉。
诺利艾从那日开始便不再参与晨祈。
流言开始发酵，甚至连教廷的神职人员中，也开始出现恶魔论的支持者——这当然有凌幺柒隐形的功劳。
而此时的凌幺柒听不清他的梦话，正打算起身，却见诺利艾猛的睁眼。
呀，被逮个正着。
凌幺柒僵在原地。
“凌……？”诺利艾说话慢慢悠悠的，像是还没睡醒：“我……还在做梦么？”
“做梦？你梦到什么了？”
诺利艾依旧是慢慢悠悠地伸出手，然后啪的打了自己一巴掌，极清脆的一声。
凌幺柒震惊:“——！怎么了！”
这是什么操作！？
“哈，不是，没什么，原来我醒了啊。”诺利艾揉揉自己被拍红的脸颊，露出无害的笑容:“要不是有些痛，我以为我还在做梦呢。”
还有这种说法？
“哦……你也没必要自残呀……”
“嗨呀，小事啦。”诺利艾摆摆手，撑着身子坐起来:“凌是特意来安慰我的吗？凌可真是太好啦！”
他可真是个小甜人，见面就是哐哐一顿夸。
凌幺柒面不改色的虚情假意:“我是有些担心你的情况，就来看看你。”
“我能有什么事，小场面小场面！”诺利艾举起双拳，做了个表示满满元气的动作:“你看我完全没有问题，凌不用担心啦！”
“可最近的情况……你看上去不是很有精神。”
“唔，这和最近发生的事没有关系。我还没有和凌说过吧。”诺利艾歪头，面上笑嘻嘻的:“我是不怕死的。”
“…………？”
这又是什么要命的宣言？
“我从不畏惧死亡，所以……”他眨眼:“凌可以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什么都可以。”
凌幺柒犹疑地蹙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话语的内容，简直就像……他知道了她不可告人的小算盘一样。
诺利艾就又灿烂的笑了:“是字面意思呀。我喜欢凌，所以凌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就算是对我，也可以。”
他没有说谎。他不会说谎。
梦境将他最后的灾祸预示地清楚，因太过清楚而让人生厌。
愤怒的人群，悬吊的绳索，燃烧的烈火。
他有那么一刻想过要改变，转眼却看见了她。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
——哦，原来这是她的希望。
于是放弃了挣扎，于是放弃了抵抗。
迎接扯缚的绳索，迎接灼烧的烈火。
无可辩驳的命运，痛苦的死亡，在梦境中一遍遍重复着，鞭笞着。
就这样吧，不需要改变了。
诺利艾又一次从梦中艰难地惊醒。
他转头，这次没有看见她，只有月光从落地窗透过来。
手织的地毯覆上了银纱，是非常冰冷的温度。
夜已经深了，他的身边没有人在。
诺利艾盯着那块月光，默默地看了一会。他什么也没想，便又合上了双眼。
他只是在等待着，与梦境的结局相同，却无法再次苏醒的那日的到来。
曾经，深爱他的人，用劝诱和箴言，把他推上了虚造的神坛。
如今，他深爱的人，正时刻盼望着，把他送上绞刑架。
＊＊＊
当几经修饰的流言膨大到无法扼制的地步，格伦丁瓦尔伟大的国王终于做出了命令。
——处死恶魔。
他把时机算计的很好，没有一个人质疑他的决定，都在感激着国王的英明。
日前游.行的人群像是取得了值得夸耀的胜利般，欢呼着，雀跃着，像是要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典。
而对此，那位被软禁的圣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是微笑着应了一句“好”。
轻而易举的接受。
诺利艾被处死的那天，凌幺柒也在场。
由赤发的国王亲自主持，而她这位虚假的圣女就像是某种神权的象征一样，端站着，被“摆放”在旁边。
先是绞杀，再是火刑。
围绕的木柴被人群自发的泼上一桶桶油，火势连天不消，到最后连尸骨也不会留下。
好在已经失去呼吸的人并不会再因烈焰的灼烧而感到痛苦。
无论凌幺柒是否心有不忍，她都不必再看下去了。
任务已经完成，那么这个世界的『凌幺柒』，可以就此消失了。
几乎被她遗忘的任务指引在临别前又刷了一次存在感。
「AZ017，恭喜。」
但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值得被恭喜的事。
＊＊＊
“这就是……十年前的那位圣子的房间吗？”年轻的修女四下打量着:“唔，很普通嘛，他怎么会被传成恶魔呢？”
“黛西，谨言。”年长的修女劝诫:“我们的工作只是将这清扫干净。”
“好的嘛，蕾娜姑姑。”黛西吐了吐舌：“我就是有些好奇而已。”
“圣子殿下是个很乖的好孩子，如果这之中真有内幕，普通职位也是不会清楚的。”蕾娜叹气：“或许曾经的那位希德因主教知晓，但他已经辞去主教一职，若问询此事，着实过于失礼。”
“我知道的嘛。而且他不是很少回来首都嘛，我只有三年前远远地见过他一次。”安娜的眼神变得亮晶晶:“他长得也太、太、太漂亮了吧！还是希德因家的少爷！他怎么还没有结婚呀！”
“黛西，修女是不允许恋爱的。”
“哦……我只是这么说说嘛。”黛西失落地垂下了头，开始专心地打扫桌面，拂去灰尘，拉开抽屉：“咦——这有一封没拆开过的信。”
“黛西，我们只是打扫，不能乱动此处的物品。”
“晚了，蕾娜姑姑，我已经拆开了……”
“…………里面写了什么？”
黛西展开信纸:“我看看哦……”
——
『给我最亲爱的「模糊不清」:』
『「模糊不清」，你还好吗？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在做着什么事呢？有过得开心吗？有过得幸福吗？
也不知现在过了多久，但我的心愿是不会变的哦！说起来有些自私，真是不好意思。我希望，「模糊不清」可以比任何人都要开心和幸福！』
『唔，虽然是要写这么一封信吧，明明有好多话想对「模糊不清」说，但是笔拿在手上，却突然不知道写些什么好。
对了，就和「模糊不清」讲讲一些还没有告诉你的事吧，我说好了对「模糊不清」没有秘密的！我可是不会违约的哦！』
『你知道我为什么经常会发烧吗？
我和「模糊不清」说过，我会在梦里看见那些灾祸对吧，只要它被成功的避开，我就会生病呢。
所以虽然发烧很难受，但其实我每次都还挺开心的，因为这不就代表着又有一样不好的事消失啦，值得好好的庆祝！
或许生病就是救人的代价吧，那我就幸福地接受了。
生病和生命相比实在是太划算了！』
『不过话是这么说，我还是希望「模糊不清」不要经历这些，因为梦里的感觉非常痛苦，真的非常痛苦。
而「模糊不清」只要永远开心的微笑就好啦！』
『诶，明明这封信是决定和「模糊不清」好好道别的，可是说到这些突然就很难过呢。
「模糊不清」，你现在有非常的幸福吗？有和我想象的那样，开心的微笑着吗？
我希望是这样。我祈祷是这样。
哪怕你的身边已经没有我在了。』
『诶，好奇怪啊，我很想哭。
好奇怪啊，好奇怪啊。
明明我还有好多话想说，明明我只要「模糊不清」幸福就够了。』
『哎呀，不可以这样。这封信是为了和「模糊不清」好好的道别，才不是为了让「模糊不清」也觉得难过呢！
所以，「模糊不清」，你一定要幸福地生活下去哦。
可以的话，请忘了我吧。
因为这样「模糊不清」才能更加的幸福。
这是我最后的、唯一的心愿。』
——
“呜、呜哇哇哇——圣子一定是海姆赛拉女神派来的小天使吧！为什么偏偏他要遭遇这么悲惨的事啊！”黛西抹着眼泪:“这个看不清名字的人到底是谁呀？其他字都很清楚，怎么偏偏只有名字这么模糊啦！不管怎样，我一定要把这封信送到她手上！”
蕾娜凝眉思索了片刻，最后摇了摇头:“不知道，在我印象中，圣子殿下的身边并没有这样的人。”
“呜，怎么会这样，那这封信不就永远不会被该收到它的人看见了吗？这可是圣子最后的心愿啊……”黛西越说越悲伤:“十年前那些人怎么那么容易就相信这么好的圣子是什么恶魔的化身！太蠢了吧！圣子死以后该发生的灾祸不都还在发生嘛！现在知道后悔了，要追立圣子的墓碑了，还搞什么祈祷，要上天再赐他们一个全知的圣子，那有用吗！”
“黛西，不要过于激动了。”蕾娜安抚着她，但最后也还是深深的叹息：“是啊，迟来的道歉，有用吗……”
也只是自求心安的、无用的赎罪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二（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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