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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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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哭~没人笑~伊斯里奥没人要~”
“你的爸爸是懦夫~你的妈妈是娼妇~”
阴暗潮湿的小巷里,孩童围绕着一人蹦跳着,光听语调像是在唱着朗朗上口的歌谣,只可惜歌谣的内容并不是那么和谐。
而被他们围绕的银发少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面无表情地行进着,连冷冷的一眼都未有偏睨。
为首的男童看上去是众人中年纪最大的,可毕竟也是孩子,许久得不到回应终究是恼了。
“喂!你怎么回事?一句话都不会说!”男孩指着他:“又不会哭,又不会笑,像块木头一样!”
银发的少年止住了步伐,随后侧身垂眸:“你想看我笑么?”
没有起伏的音调。
“什、什么呀……”
为首的男孩下意识退后几步,又觉得露怯丢了颜面,握拳挺胸:“那你就笑一个来看看啊!”
少年真的依言笑了。
那是诸神赐福的精致容貌,笑起来更是勾人心魂。
男孩在一瞬间听见了什么噼啪炸开的声音。
他捂着通红的脸,颤颤巍巍地又退后了几步。
“什么啊,你、你……笑……”
支吾了许久也没说全一句话,男孩懊恼地锤了空气一拳,重重地哼了一声,朝旁边的小伙伴挥了挥手,转身就跑了。
领头羊都离开了,剩下的孩童自然跟着一哄而散。
银发的少年站在原地,一点点收起了笑容,他望着孩童消失的方向,面上没有任何波动,又重新迈起步伐。
小巷中萦绕着异物腐烂的气味,他习以为常,所有普通的就如同他转过拐角看见的那一幕一样。
他名义上的母亲正与中年男子拥吻着,他肥硕的身躯像一座肉山横鬲在路的中央。
他顿住身子,静静地等待着。
女人先看见了他。
她放开男子,唤他的名字:“伊斯,不是叫你在外面多呆些时间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少年看向地面,没有回话。
“哟,芙玲娜的儿子回来了啊。我瞧瞧,这些年真是越长越漂亮了,今年是十四了吧?”
男子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像是在评价一件商品,仅是目光的触碰就让他觉得恶心至极。
见他仍是不肯说话,男子又把话头抛给了女人,满脸的肉褶一笑就皱成一团:“怎样,芙玲娜,我可是个老主顾了,你儿子的初夜可一定要先考虑我,我会出个让你满意的价格的。不如就今晚怎样,我可是难得有空闲。”
“唉呀,您这话说的,这事还用您来提醒吗?”女人故作娇羞地锤了锤他的胸口,“这孩子再过小半年才满十四呢,现在还没有让他那个的打算。不过您放心,到时候我肯定是忘不了您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芙玲娜你可要记得自己的话哈哈哈哈。”男人大笑着,撑着腰离开了。
看不见男人后,女人才唤他进门。
狭窄的房子中,寥寥的家具一览无余。一切都是破旧的,那尊崭新的女神像便显得格外碍眼。
女人进门便跪在神像前,合握双手低声祈祷,结束后才慢慢站起,背对着他缓缓道。
“伊斯,我找到让你回到你父亲家的方法了。”
少年依旧沉默,他只是抬头,看向神像一成不变的圣洁表情。
女人激动的转身:“是真的!希德因家的人今天来过了,他们说只要我……只要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眼中就落下泪来。
她伸手,似乎想拥抱少年,可伸到一般又止住,像是怕自己弄脏他一样,最后只是虚无地环抱了面前的空气。
“伊斯,妈妈是爱你的,妈妈是爱你的。”
她哭泣,一遍遍重复着。
爱?
少年思考着她的行为,组装着这个字的含义。
女人从未让他接客。
但在每一个空闲的晚上,女人濒临崩溃的时候,总是大力地拉扯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脊背按在桌角,撕心裂肺地尖叫。
或是捧着他与那个消失的男人分外相似的脸哭哭笑笑,然后口不择言地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他,诅咒着他没有被祝福的出生。
他回忆到最后,低低地嗤笑。
原来这就是爱?
真是轻贱的玩意。
女人只是哭泣,又转身对着女神像跪拜,口中念叨着“感谢海姆塞拉女神的怜悯”“海姆塞拉女神庇佑着苦难中人”。
她不停地祈祷着,像是被神明所拯救了那样。
可如果神明真的存在,会拯救陷于苦难之中的人的话,你怎么会沦落到这副模样呢?
光是这么想着,伊斯里奥简直要笑出声了。
女人死了。
那日她穿着白裙,怀抱鲜花,毫无预兆从转角冲出,死在疾驰的马车下。
鲜花散落一地,混着鲜血一起,像是一场葬礼。
同日破旧的房间中,希德因家的来客如约而至。
白发年高的管家脱下手套,向他鞠躬,有礼而疏离。
“请随我们回希德因家吧,少爷。”
女人用自己的生命,换了他的身份。
“伊斯里奥希德因。以后这就是你用以侍奉神明的名姓。”
软椅上的公爵连起身都不屑,只是用评判的目光,扫视他全身:
“哼,光看这张脸,倒是挺像你那短命的父亲……你的眼神可得改改。”
公爵终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俯视的角度:“尽管你身上只流着一半希德因的血,可你将来是要成为教廷主教的,露出这样的眼神可不行。真心也好,伪装也罢,希德因家会教会你如何微笑,才最得神明的青睐。”
神明?
可惜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位恶魔。
希德因家倚仗着商业的资本,敛聚了惊人的财富,主教的神权,不过是不能放手的敛财方式之一。
可一旦成为主教,便是自动放弃了继承爵位的资格,希德因家现今的几位少爷,哪个真心愿意?
可主教的位置也不能放任给其他家族。
他当然是最佳的人选。
希德因流落在外的少爷,绝妙的说法。
宽敞的房间,华美的衣裳,精致的吃食,这一切都是他未曾拥有过的。
也只是这些罢了。
接下来的几年中,迎接他的是繁重无涯的神学课程。
管家只维持着表面的恭敬,从未把他当成希德因家的主人,几位养尊处优的少爷则更不加掩饰。
或是毁坏他的书籍,或是藏起他的作业,或是浇了他一身的污水,再窃笑着逃开。
这家中唯一亲近他的生物,也只有那只不知何来的灰黄斑猫。
“……你又是从哪溜进来的。”
伊斯里奥轻轻叹息,无奈地看着床上的斑猫。
斑猫正在伸舌舔爪,细看会发现它身上密布的伤口,连皮毛上都沾染着凝结的血块。
斑猫察觉到他,喵喵地叫了几声,他只能又叹一口气,抱起见了他便分外乖顺的斑猫,找来温水为它擦拭。
“这样都几次了,你还没发现吗?在这亲近我,可没有什么好下场,还是说你喜欢被那几位欺负的感觉。”
斑猫当然不会回应,只是又喵喵叫了几声。
希德因家的几位少爷自然是看不惯这只分不清时势的猫,无法对它所亲近的那人做的彻底 ,只能对它一次比一次更为狠决。
这次斑猫又躺在他的房间。
趴在地上,有气无力的哀叫。
这次它的身上倒是不同以往的光洁,只是左眼被挖去了,留下一个黯红的血洞,很是骇人。
伊斯里奥俯身蹲下,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它。
“你还真是不知悔改。”
只能他搭上一手。
他准备好掺了毒的羊乳,看着斑猫毫不防备的慢慢吞咽,倒下的身子逐渐冰冷。
你悲惨的命运,这样才算是解脱。
谁都不要来亲近他最好。
他所阅览的书册与日俱增。
从穆达雅的传说到古索伦的寓言,从苍岚的三千圣灵到涅华的诸天神明。
整墙的书架填满了。
可越是接近,越是了解,越是清楚的明白一件事。
——神明根本不存在。
传说构筑起神的虚像。
——神拥有无尽的生命,不死的灵魂。
——神会以各种身份降临人间。
——神永远平等的、公正的爱着世人。
听上去再美妙不过的谎言。
可他越是坚信神明的虚假,越是开始无望的期待。
如果神明存在,他是否也能因此得以拯救。
就像那只愚蠢的斑猫一样。
能给他解脱的,大概也只有那并不存在的神明。
他逃离这片地狱的方法,是不存在。
***
他成为主教之后,惯以温和的面具示人。公爵没有说谎,希德因家确实教会了他如何微笑最合人心意。
而现在的伊斯里奥,正缓步行走在寻找失踪的圣女的路上。
他看见了。
湖泊边的树下,黑发的少女被小动物包围着,像是一幅油画。
来自东方的圣女。
记忆这么告诉他。
除此之外呢?
他一点也想不起来。
而现在更重要的是,圣女已经死去了。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身体是冰冷的。
如同那只被他亲手埋葬的斑猫。
伊斯里奥收回手,慢慢站起。他往后退了退,神情漠然。
圣女的死亡,与教廷解释起来会很麻烦吧。他当时只这么想。
本应死去的少女却出声了。
“白雪……”她喃喃道。
伊斯里奥有那么一刹那愣住了。
他猛然间想到的是——神拥有无尽的生命,不灭的灵魂。
伊斯里奥回应了她,声音几乎要因激动而颤抖了。
送少女到达神昭室后,他步履匆匆回到了主教的办公处。
他得找一样东西。
教廷设立圣子,或变更主教时,都会有记录的文书。
可是少女的呢?
他翻遍所有的文书。
不存在。不存在。不存在。
教廷以往的记录中,没有任何少女的痕迹。
她是凭空出现在所有人的记忆中的。
那么她究竟是谁?
伊斯里奥捂着眼睛,抑不住地笑,笑弯了腰。
欢迎来到这个令人生厌的世界,我的神明。
在得到了答案后,他在落雪中向他的救赎宣誓忠诚。
“您的目光是施舍。您的笑容是恩赐。您的垂青是奖赏。”
世人低贱如尘土草芥。
他的神明至高无上。
***
少女在火焰燃起的一瞬间消失了。
同样消失的还有其他人对于圣女的记忆。
赤发的国王除去了碍眼的圣子,自然是神清气爽,连对教廷的制约也放宽。
故而他辞去主教职务时,国王没有阻拦。
“伊斯里奥卿,王宫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可他当然不会留在王宫,他有更重要的事。
——神会以各种身份降临人间。
他得去寻找他那没有告别便消失的,他唯一珍爱的神明。
下一次相遇会是什么时候呢。
此后漫长的岁月终于有所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