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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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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尚书莫子平近来过得不是很好。
按理来说,现在已是十一月了,除却十二月底的皇家祭祀和正月的年节需要准备他便该是无事一身轻了,这两样以前也做过不少次,年年相似,也并没有什么好多费心麻烦的。
若是放在以往,现在的他应该闲着和公子哥们到处喝酒游玩,可偏偏前些时日皇帝下了旨,让他全权操办宁熹公主和摄政王,不对,是南景王的婚事。
若是这婚期晚些便也好了,偏偏太卜令言开春四月十二日是个好日子,百事皆宜,皇帝便将婚期定在了来年四月十二,根本没有多宽裕的时间让他面面俱到。
其实公主和异姓王结亲这样的事儿天启王朝以前也有过一些,本来按以往的礼制规矩办一场便可了,但谁知先是宫里传来消息“宁熹是朕之爱妹,莫大人须得十分上心”,后来翻修成了南景王府的摄政王府也传来消息“大人多辛苦了”,这便让他有些难以把握婚礼的排场了。
还有那右相,一向是看不惯南景王的,只是他不能冲着皇帝发脾气,又不好冲着南景王过分,便将火气撒到了他身上,每日上朝下朝、即便有时在城中街上遇到也对着他眉毛不是眉毛眼儿不是眼儿的。
日子真是难过。
正当他长吁短叹的时候,下人来传:“大人,太师大人来了,奴才已请了他在前厅稍后。”
“太师大人?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莫子平反应了一下,心中一喜,他们当朝的这位太师大人可是个人物,是皇帝之师,听说以前公主也是太师亲自教导的。虽然太师无甚实权,但因着是皇帝之师故而地位尊崇,对皇家事也了解,现在突然来了,可真如及时雨般啊。
整理好着装,莫子平匆匆赶到前殿:“太师大人此来不知是有何事?”
“莫大人,”见了礼,郭立轩笑着道,“听闻陛下将宁熹公主的婚事全交由了大人负责,只是宁熹公主此前在外漂泊多年,想来大人不太好办吧?”
“还望太师大人赐教,下官着实是不知该如何是好。”莫子平心中大喜,太师果然好人啊,这可真是解了自己的烦恼。
见得莫子平这幅模样,郭立轩笑意更深,到底是个初入政场的年轻人啊。公主殿下,既候得您归朝,那么老师便送您一份见面礼吧,只是希望殿下到时可不要因此失态了。
年节将至,京都之中气氛很是红火,先前有的涌动暗流似乎也都平息了下去,大家都欢欢喜喜地准备着过年。京中的各户人家已换上了红彤彤的灯笼,门上的对联门神也都换上了新的,富贵点的人家还在门前挂了长串的鞭炮以期来年安泰顺遂。宵禁暂解后,夜晚的大街小巷便更加热闹,还有不少外来的商人出售一些鲜有人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孩童甩脱家里长辈的手,穿梭在人潮之间笑闹,心中只盼着年节再久一些。
南景王府的翻修十二月的时候已经全都好了,往年祭完祖祠礼拜祖宗遗像之后便该是南景王坐在正厅之中接受府里男妇小厮丫鬟们的行礼,受礼的同时开始散压岁钱,包括准备好的金银锞和荷包等。受礼散钱之后,开始全府的和欢宴。当晚还有给灶王焚香上供的节目。整个年夜南景王府都是灯火高挑,爆竹齐鸣,笑语喧阗,竟夜不绝。
不过今年却和往年不同了,毕竟和宁熹公主的婚期已定,早在前几日宫里便传旨宣他除夕进宫。
“青安,你可知人们都是怎么评价南景王的吗?”谢怀月着一袭千重芍药宫装端坐在梳妆桌前,一边比着一只赤金累丝松鹤长簪,一边问身后低头侍候的侍女。
听得此话,侍候一旁的其他宫人心下都是一紧,动作越发小心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不知哪里惹恼了这位很是受宠的宁熹公主。
青安是自小便侍候谢怀月的,在谢怀月失踪后便去了先皇后身边,先皇后去后便去了宫中的佛司之中,谢怀月回来之后才又被指了回来,可谓是对谢怀月忠心耿耿。
“奴婢听闻,王爷仪表堂堂,有逸群之才呢。”青安继续替谢怀月梳着头发,她只是殿下的婢女,纵然心中对公主有再多心疼、对南景王有再多不满也不敢表现出来。
“嗤,逸群之才?”谢怀月一笑,将那只松鹤长簪放到一旁,示意青安今日用它,“本宫却是听说,那位王爷颇有越人之志呢。”
“殿下,奴......”青安慌忙将梳篦放到一旁,正要下跪。
“你不必惊慌,本宫不过随意说说罢了,快些吧。”想起上午随皇兄在佛司祭拜先人时皇兄的话,谢怀月心中不禁有些烦闷。南景王楚昭原来叫谢昭,他的父亲竟是当年抗敌战死的五王爷谢昊焱,听说和草原哒子打仗败了,连一具全尸都没有回来。那时候楚昭不过九岁,先皇后心疼他年幼逢变,将他接进了宫和谢怀瑾谢怀玉一道进学。后来五王妃言明五王爷身体有问题,楚昭是她与五王爷收养的孩子,皇后便改了楚昭的姓,随皇后姓楚。那个时候先皇后也曾有将谢怀玉和楚昭撮成姻缘的想法,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最终定下来。
“殿下,好了。”见谢怀月兴致不高,青安不敢再说,只默默替谢怀玉梳妆打扮好。
“摆驾吧。”
雍和宫中,丝竹之声不绝。因是家宴,请的只有素来亲近的皇族和一些或是地位尊崇或是皇帝亲重的朝臣,大家便比平时的酒宴要更放松些,互相敬酒调侃。
不过,欢喜总是不圆满的,它从来不会公平地分到每个人身上。有人逍遥自在的同时,就也会有人寂寞孤楚。
比如现在的南景王。
或许是因为他平素的名声总是与野心勃勃、手段很辣、残忍无情挂钩,又或许是因为场上没有与他亲近的人,除了一开始出于礼貌来敬酒的朝臣皇族外,便再没有人光顾他的席位了。想起往年在府里这个时候,他已经和亲近的几个下属围坐一桌了,楚昭心下不由有些寂寞,他转着酒杯,漫无目的地到处看着。
“殿下。”郭立轩端着酒杯走向谢怀月,见了个礼,“许久不见了。”
“老师!太师不必多礼。”谢怀月见是他,立刻起身回了个礼。郭立轩才华横溢一表人才,虽已是二十七八的年级却毫不显老,当初以一篇《感帝王策》身受先皇看重,直接成了太师,谢怀瑾谢怀月除了日常的进学课业之外都是他亲自教导的。
“多年不见,殿下长大了许多。当初见殿下,殿下尚还是懵懂孩童;再次相见,殿下却出落得明艳动人,已谈婚论嫁了。”郭立轩的目光一寸一寸的爬过谢怀月的脸,脸似鹅蛋,肤若凝脂,樱桃小口一点红不显艳俗却分外娇嫩,乌黑的发髻缀着点点珠饰,斜插一枝赤金累丝松鹤长簪更显得华贵非凡。
“老师取笑怀月了。分别数年,怀月长大了,老师却是一点也不见老呢!不知这些年,老师可还好?”谢怀月笑盈盈的,丝毫没有感受到郭立轩的目光。
“微臣其实还好,不过有一人却不是很好。”郭立轩按下眼神中的激动与贪婪,故作苦涩,“殿下可还记得少府监陆家?”
“少府监陆家,他家可是有个嫡次子名叫陆修永?”谢怀月认真回想了一会儿,迟疑着问。她其实对朝廷里的具体形势并不十分了解。
“就是那个陆家。”
“我记得幼时陆修永常随他母亲一道进宫拜见先皇后,我和皇兄与他因缘结识,后来常在一处玩呢。今日怎么不见他?”谢怀月想起来小时候在母后那儿见过陆修永几次,后来他调皮贪玩在宫里迷了路,幸好在她和谢怀瑾捉迷藏的侍候被撞见了,派人将他送去了先皇后宫里才免去了一场祸事。
“天启七十五年的时候,陆家被查出贪污修建水利的钱款,全家都被抄了。”不出意外地看见谢怀月脸色立时变得难看了,郭立轩心中微微得意,面上却丝毫不露,“不过,幼子无罪,微臣心中不忍,将陆修永保了下来。现在他人就在微臣家中。”
“太师大人,公主殿下。”
谢怀月听见郭立轩保下了陆修永震惊的心慢慢平复了下来,还来不及开口再多问些,楚昭便走了过来。
“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疑是仙女下凡来,回眸一笑胜星华。从前我只觉得这诗里不过是诗人的胡诌,不想见到公主殿下才发现果有其女,公主殿下真真是天仙下凡的人物。”楚昭本是无聊在殿里到处看着,看见谢怀月只觉眼前一亮,便一直远远看着她。直到看见郭立轩找谢怀月说话的姿态心下莫名一阵不快,思索了片刻,才走了过来。
“太师大人,本王有些话需得同公主单独讲。”楚昭偏头看着郭立轩。
他面上虽笑得温和,那星一般的眸子里却像盛着寒冰,郭立轩见着不自主地便有些脊背发冷,却不肯在面上有丝毫示弱,只向谢怀月笑了一笑:“既如此,微臣便不打扰殿下了。”
“不知王爷有什么事?”见楚昭将郭立轩赶走,谢怀月心中不免有些不满,关于陆修永她还没有向太师问明白便被楚昭打断,偏偏还不能在楚昭面前表现出什么,真是恼人。
“殿下可听闻婚期已定了?”楚昭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拼命想着。
“来年开春的四月十二日,太卜令说是一个难得的百事皆宜的好日子。”谢怀月轻轻笑,“王爷要和本宫单独说的话莫不是王爷反悔了?”
“当然不是!”楚昭急忙反驳,“本王怎会反悔?本王已在祖祠之中、祖宗之前立下誓言,此生待殿下必然一生一世一双人,万不负殿下深情!”
谢怀月本在心中揣测着皇兄请楚昭来家宴的意思和楚昭会要单独说什么,只随口敷衍反问了一句却激出这样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由得愣住了。
即便是她的父皇深爱母后,却仍旧后宫佳丽三千;她的皇兄即便尚未有格外中意的女子,后宫也填充了不少人。若是说历代皇帝都被要求子嗣繁茂,情有可原,可朝中大臣民间男人几乎个个都是三妻四妾青楼酒馆逛不停。
而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却一脸着急又郑重、郑重又诚恳地向她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谢怀月心中动了动,如果楚昭不是摄政王,如果他无意同皇兄相争,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