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琳琅》华酥

3、第三章

　　御书房内，座上那人脸色阴沉，同坐在下方悠哉喝茶吃点心的摄政王形成了鲜明对比。侍候宫人都小心翼翼的不发出声响，以免惹得皇帝更加不快。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只是，如果打破沉默的是在状况之外的一方，那么结局会如何走向却从来无人能够预测，就连打破沉默的那个人也不能断论自己会如何、结局会如何。

　　比如在皇帝和摄政王正在以沉默对峙时推门走进的宁熹公主谢怀月。

　　“要不，我重新进一次？”刚推门走进去，谢怀月就发现房间里气氛安静得诡异，所有人都看着自己，不禁有些尴尬。

　　“殿下换上这一身妃色镶银流云纹边千重芍药宫装后相比之前可真是美丽不可方物。”推门而入的女子攘袖见素手,皎腕约金环，肩若削成腰若约素，眸含春水清波流盼，牡丹单螺髻斜插龙凤钗越发显得明艳华贵。楚昭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皇妹来朕这里。”谢怀瑾看着楚昭的神态不由更加火大，示意谢怀月坐到书桌下左手处的位子，“在外的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皇兄，我一切都好，只是很想念你们，我原以为此生再没有相见之日了。”谢怀月前去坐下，心中感慨万千。记得小时候，父皇常在御书房中考校谢怀瑾的课业，那时她还小，只坐在父皇怀里吃点心听他们说一些不能理解的话，当时觉得烦闷无聊，现在想来却意外的让人怀念，世事果真是变化无常。

　　“母后去时常念着你，她一直自责自己将你送出去。”

　　“这不是母后的错，是那幕后之人用心险恶行事恶毒才导致了我们分隔多年不得见。不过还好，现在我回来了。”提及母后，谢怀月更恨那背后之人了，此番得以回来，她一定要抓住那人，挫骨扬灰。只是若单凭她日后居于深宫之中，不说谢怀瑾必然不肯，也没那个能力去查人。谢怀月眼眸如星，“对了皇兄，今日我们得以相见全多亏了摄政王呢，皇兄可也要好好感谢王爷一番才是。”

　　“哼，为上分忧不过是他身为人臣的职责，皇妹不必过于上心。”谢怀瑾瞟了坐于右下的楚昭一眼，只觉得他狼子野心面目可憎。

　　“皇兄这可说错了，”谢怀月抢在楚昭应声之前说道，一双眼看向楚昭，脉脉含情，“朝中大臣众多，只是偏偏是王爷找到了本宫，一路细心照顾，足见王爷在为人臣职责之外的心意。”

　　楚昭听着不由得握拳，果然是一场刀光剑影的鸿门之会，先是与皇帝以沉默对峙，谢怀月现在又句句暗示他有不轨之心，先前真是错看她了，竟会以为她长于宫外，心思单纯。只是，现在房中只有他一人，影卫都被拦在了宫外，一旦动手，自己难保不敌，这一回怕是要栽了。古往今来的诸位摄政王啊，我楚昭完不成摄政王夺权的大目标啦，他心中不住哀叹。

　　“本宫曾允诺王爷回宫后必向皇兄请赏，且我与他两人一路独行，这一路王爷对我都十分照顾，皇兄就答应了吧。”

　　“不行，你不在宫中多年，很多事还不了解，不可被表象迷惑。”谢怀瑾有些着急，看来暗卫的信息并没有错，他这个皇妹竟真是对楚昭一往情深了，该死的楚昭，竟敢迷惑他的皇妹！

　　“皇兄，我很清楚。”谢怀月满怀深意的看着谢怀瑾，双手食指打着圈儿。

　　“既然你执意如此，朕，准了。”食指打圈儿是他们小时候的一个暗号，意思便是此事危险我替你去，小时候父皇责难谢怀瑾又调皮时他们经常用这个暗号让谢怀月先去引开父皇的注意力。谢怀瑾冷冷看着一言不发的楚昭，寒声道：“王爷回去吧，静候府中等旨。”

　　楚昭心中本就不安，可皇帝却不杀他反而放他回去还让他等旨，这是什么意思。楚昭虽想不明白，面上却不肯松懈：“是，臣告退。”

　　楚昭离开后，谢怀瑾挥手让殿内侍候宫人都退了：“怀月，你是真的决定好要嫁给楚昭了吗？你如果真的想嫁人，朝中有大把的好男儿可以任你挑选，何必非要认准他？”

　　“因为他是摄政王，回来的这一路我都能听见百姓们的议论，他野心勃勃一心夺取政权。我本以为他是一个威胁，但相处一路，我感觉他似乎并非表面上表现的那样，其下似乎有更多原因。怀月在外漂泊多年，不能承欢父皇母后膝下，不能尽为人女的孝道，现在好不容易回来，我一定要帮你。我知道皇兄一直不动他的是碍于父皇，但父皇临终时指他摄政必有深意，皇兄不能做的，怀月替你做。”

　　谢怀瑾愣住，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言论。之前听到庞林的汇报，他心中本来对谢怀月不顾大局不听劝阻有些失望，现下全然变了，谢怀月始终是他最照顾最疼爱的皇妹，不枉费从前对她的教导。

　　“只是，你才刚回来，却又要辛苦你......”谢怀瑾终究还是有些舍不得，“楚昭，朕早晚会能够处理好。”

　　“皇兄，父皇母后已不在，皇兄治理天下已是十分辛苦，至今年岁二十还未有子嗣，我既能替皇兄分担，岂可继续躲在后面。皇兄，让我去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谢怀瑾心下苦涩：“都是皇兄无能，连累你了。”

　　“皇兄执政这些年，天启国泰民安，皇兄很好。只是楚昭摄政是父皇的旨意，皇兄并非无能不能动，而是不得动。”谢怀月宽慰道，父皇临终时亲下旨命楚昭为摄政王，却不言明摄政到何时，谢怀瑾登基后便一直辛苦筹谋才从楚昭手中夺回政权得以亲政，却一直动他不得，楚昭也是仗着那份遗嘱一直逍遥。

　　“怀月，多谢，辛苦你了......”

　　楚昭刚回府，还来不及召人细细谋划，便有下人来通传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德胜来了，楚昭又急急前去见。

　　“王爷此番寻回公主真是好大的功劳，皇上特命我前来传旨，”御书房过后，德胜听皇上三言两语讲了宁熹公主求他赐婚的事儿，只和皇帝一致觉得楚昭越发面目可憎用心险恶，十分心疼公主，平时总对楚昭恭恭敬敬的德胜此番前来也带了些脾气，语气不再那么恭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三色为矞，鸿禧云集。朕之皇妹，今已弱冠，才貌双全，恭谨端敏，地华缨黻，往以才行，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朕甚悦。今有摄政王爷楚昭，江南绅宦之后，筮仕多载，节操素励，才德起于翰林，清约闻达朝野，经明行修，忠正廉隅，近而立之年无有妻室，二人良缘天作，今下旨赐婚，楚昭授封号南景，赐册赐服，垂记章典。民本以国兴关乎家旺，望汝二人同心同德，敬尽予国，勿负朕意。另择吉日，当择贤妹与配，一切礼仪，交由礼部尚书莫子平操办，择良辰完婚。

　　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钦此。”

　　本以为德胜是来封府抄家、摄政王府大祸将至的楚昭听完猛地抬头：“赐婚？！”

　　“王爷还不接旨吗？”德胜完全不想搭茬，在他心里这场赐婚完完全全是摄政王的苦心谋划，是摄政王利用与宁熹公主同行的时日骗取了公主殿下的好感，果真是个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虽然德胜是个奴才，但他却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身份高贵一些，故而也有一些气性，虽碍于主奴差别不好发作什么，甩一两次脸子却并不碍什么事，德胜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王爷一路苦心经营，不就是为了殿下回宫后向陛下求这个姻缘吗，只是老奴劝王爷一句，殿下可是咱们陛下最疼爱的妹妹，既然这门亲定了下来，王爷可不要辜负了殿下的一番真情，免得得不偿失。”

　　“臣接旨，谢主隆恩。”楚昭渐渐回神，原来当时在御书房里谢怀玉指的是这个，楚昭对自己对她的恶意揣测感到有点羞愧。没想到，公主竟然是真的喜欢自己，楚昭承认自己被感动了，在皇族中竟还有这样单纯的女子，“臣定当好好待殿下，此生必不辜负。”

　　赐婚的消息在京都中传开，仿佛是大石落水，激起一阵一阵的波动，不知是朝廷之中，就连京都中的茶楼客栈、街头巷尾都在讨论着皇帝赐婚于宁熹公主和摄政王的事情，哦不现在该尊称南景王了。

　　百姓大多是心疼宁熹公主命运坎坷，感叹皇家无情，先是幼时遭遇宫变、孤苦伶仃在外漂泊多年，好容易回来了，转眼就被自己的嫡亲兄长赐婚与那野心勃勃的南景王，往后的日子只怕更是难过。

　　大家的闺阁小姐、夫人们则多是感慨身为女子多是命运不由人，婚姻全不由自己，即便是尊贵如宁熹公主，陛下不也还是说赐婚就赐婚了。姐妹之间相约去上香得更频繁了，无不是求上天保佑自己将来能得一个好姻缘、夫妻和睦、儿女绕膝。

　　朝臣们却是看法不一，有那汲汲营利的感叹南景王手段厉害、轻轻松松地便能娶到公主、未来更不可预料；有那自恃清高的鄙夷南景王追名逐利、利用找回公主的功劳无理要求；但那些还是少数，朝臣们现在主要分为了三部分：一部分开始悄悄频繁地往南景王府递帖子，隐有站队之意；一小部分持着中立态度，缄默不语；另有一部分频繁上书皇帝暗示南景王有不轨之心、赐婚一事不妥，这其中尤以右丞相汪乐山为首。

　　在赐婚旨意传开后的第一时间，右相汪乐山就急匆匆的跑去了隔壁左相魏温茂，强拉着他一道进了宫。

　　“陛下，那摄政王狼子野心世人皆知啊！您怎可轻易便将公主殿下赐婚于他？”一进御书房，右相就急得吹胡子，“还望陛下三思啊！”

　　“此事朕主意已定，圣旨已下，你要朕现在撤回，将宁熹的颜面置于何地？”看见右相这幅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谢怀瑾扶额，下旨那一刻他就预见了这忠诚又古板的老头会来劝说进谏，但预见和真实发生到底还是不一样的，本以为自己做好了承受老头的准备，当右相真的进来的时候谢怀瑾却还是忍不住的一阵头疼。

　　“公主殿下的颜面固然重要，但若是公主殿下嫁与摄政王，难保摄政王不会利用殿下胁迫于您啊！”右相是两朝之臣，经历过天启七十三年的宫变之后立志要尽人臣职责守护好谢家江山，对摄政王十分的瞧不上，只觉得那人一言一行都别有目的。

　　“此事左相怎么看？”皇帝实在不愿直面右相锋芒，转向进来后就一言不发的左相魏温茂。

　　“其实右相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微臣认为赐婚一事并非全然有弊无利，摄政王寻回公主一路护送回宫，许是有些许真情。再者，摄政王相貌堂堂芝兰琼华，才情风流，且年方二十尚未婚配......”左相慢吞吞地说道，其实他并不想来啊，皇帝开心公主开心就好了，右相为什么非得拉着他来啊！

　　“温茂糊涂！”不等魏温茂说完，右相就吹胡子瞪眼地打断了他，“我京中大好男儿比比皆是，难道非他不可了吗！”

　　“右相大人细想，摄政王府一直固若金汤，我们的眼线始终难以插进，现在有了赐婚一事，突入摄政王府便轻轻松松，而且公主殿下聪慧，未必会为摄政王所利用。”左相撇撇嘴，其实京中这样的男儿还真没几个啊。但是不敢说，会被骂。

　　“好了，此事其实并非朕一人的意思，”谢怀瑾看着魏温茂越看越满意，不愧是皇帝的心腹，心思机敏，但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宁熹对楚昭也颇中意，再者，有朕在，不会让宁熹在楚昭府里受委屈的。右相且宽心些。”

　　公主殿下？！竟是因为公主殿下属意于楚昭，殿下糊涂啊。右相表情一苦，却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和左相退出宫去。

　　“右相大人且留步，我听闻润天酒楼近来新进了不少美酒，大人若是无事，不如同我一道前去品尝一番。大人来找我进宫，我可还没吃饭呢。”眼看着右相明显烦闷，魏温茂心中长叹口气，还要替皇帝安抚好这小老头，头疼，但不敢说。

　　“对不住，我实在是心急，此次便由我请你全作补偿了。”右相不禁有些尴尬，竟然打扰了人家的午膳，“请吧。”

　　此后，赐婚一事彻底成为定局，只待完婚之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