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借刀杀 幽深的宫室 ...
-
幽深的宫室之中，元朔坐在轮椅上，低着头脸色晦暗，宽而修长的手不轻不重地捏在铺着薄毯的腿上。他的发梳得紧紧的，也很利落，上面簪着一支雕刻成竹枝模样的玉簪，很难想到这是他自己梳的头。
他不喜与人亲近，无论是男人女人、宫女内宦都一样，无非他唤，否则他们是不会靠近的。他更不喜欢有人背在他的身后，特别是旁人的手紧贴着自己的脖颈时，对他而言是极危险的事情，所以他宁愿自己去梳。
元朔的表情带了些兴味，一双敏锐而幽深的眼睛，如黑暗中的一束光直照人的心坎里，“你是说三哥的暗探被老五的人给杀了？”
那黑衣人道：“是，广陵郡晓月楼乃三皇子私产。”
“温柔乡啊。”元朔感慨了一声，“培养这么一个名满江南的清倌可是需要不少的气力，孤这三哥真是才子佳人都不放过啊。”
元朔手里捧着莲瓣茶盏，眯着双凤眼问道：“那游船的人是谁？”
“广陵豪商关山之子。”那人顿了顿，“虽说只是个庶子但也颇为受宠。”
元朔笑了笑，这本来一个平平无奇的科举舞弊案现在看来是越来越有意思了，“那关山把持江南一带水运多年，可是个不一般的人物啊。”
“关山与姑苏刺史有旧。”那人在他身畔提示道。
“这事孤知晓。”元朔手臂微抬，示意他停下，“所以才有意思，不是么。”
元朔喝口香茗接着说道：“消息里可有说那关山有与老五的人翻脸的迹象吗？”
“未曾。”
“一个深受他喜爱的儿子死了，身为父亲却隐忍不发只是在家哭嚎，你说这是什么道理。”元朔把玩着手里的茶盏，而后抬头反问道。
那人沉吟了一声，“此事另有玄机。”统领在江南调查，他是近日被派到太子身边的，他们不同与其他人，自然是知晓太子的不一样之处，原本以为往年间残疾一事会让他言行暴厉，但今日这一番对话，倒真让他刮目相看。
那人复而道：“此湖连接通济渠支渠，湖中岛屿众多风景优美，湖心诸岛皆是关山私有。”
元朔注视着茶盏边缘温润的釉色，轻描淡写地说道，“在自家的地界被自己主子养的刀杀了自己的儿子，哦，还有一个暗探。”
他的剑眉微微扬起，嗤笑道：“有意思，想来是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情，把不住嘴风泄露了出去，才被推出去做替死鬼。”
“那此事是否要告知…….”那人有些踌躇，话还未说完就被元朔给打断了。
他侧着身放下茶盏，半边脸映着昏黄的烛光有种说不出来的隐秘幽深，“不急，孤要去广陵那边看看情况。”
“可……”
元朔啧了一声，“你比燕九差了些，孤要做的事，他从来不反驳。”
那人虽蒙着脸，但此时心中大骇，冷汗顺着背而下。燕九便是他们的统领，其实他们二人功夫不相上下，而他做了统领，自己却只能为他驱势。
他连忙低头颌首，单膝跪地以示尊敬，“属下逾越。”
元朔坐着轮椅从他面前滑过，不以理睬，“孤虽为太子，但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个废人。前些日子圣人更是骂孤不懂先圣之言，令我禁足三月。”
他原本是极其冷漠孤傲的人，但难得这件事让他觉得有趣，此时便耐心同那人啰嗦两句，“这样好的时节，在这深宫之中蜗居实属浪费啊。”
那人低着头沉声道：“属下定为殿下安排妥当。”
“倒也没什么，简装出行罢了。”元朔不是很在意这些，复而又想到了什么，“孤那白猫脾气不好，也毋需人来照料，每天也就在院子里撒些吃食。若是出了这院子，惊扰了哪位贵人被仗杀了，替它收个尸便是。”
“可若它在孤这院子里出了事，孤回来便惟你是问。”
那人应下，“殿下此意，是不让属下陪您一同前去？”
元朔的指尖滑过棋盘上纵横交错的线条，“点几个好手和我一同去吧，我这棋盘还需人看着。”
“江南那边有燕九，那人知道了也可放心。”
黑衣影卫低声应下，眼神飞快的从他身上闪过，捏着茶盏的手骨节突出，多年的苦痛顽疾让他的身形尤为清瘦，那张冷峻素雅的脸只在眉眼间有点肖像圣人，其他想来是更像先皇后。但此刻显露出那万事万物都尽在手中掌握的气场倒是与圣人极其相似，或者说比起如今的圣人更像从前说一不二的圣人，到底是天子血脉不容小觑。
“若是小慕公子求见？”那人问道。
元朔怔了下，冷漠的眸子里竟带着些微微的暖意，“你托人把我书架上的忘忧清乐集给他就好。他得了那书怕是好些时日都不会再来了。”
慕惟是他舅舅家的次子，亦是他从小到大的莫逆之交，为人纯真独爱棋成痴。慕家一族诸多亲人皆在军中就职，虽军职不高，但也称得上是骁勇之家，独独出了慕惟这么一个视棋如痴的怪人。
自己能有如今这般好的棋艺少不了他的耳濡目染，想到此他嘴角勾出一抹极淡淡笑意，如同雪后的一缕暖阳，还没等旁人看到就消散了。
————————
这世间没有什么秘密是能长长久久保存的。
谢崔氏自认为自己做的隐秘，又将谢棠意藏着内宅回绝了广陵郡内贵妇们的宴会邀请，只等着七夕过后便送她上京。自以为是天衣无缝，但没想到还是在谢棠意原本的身份上出了岔子。
姑苏的景致是出了名的好看，和城内的小桥流水不同，城外东南角三十里处的南屏山的景致在这一众之中就显得有些普普通通，远比不上西北角的东麓山。
然而南屏山的名气绝不逊色于东麓山，甚至还要比东麓山还要有名些，此名望不在于山水美色，而是在于一院书香。时人评价江南学府书院数不胜数，但说得上名号的也不过是那么几个，十余年前南屏书院也不过是一众籍籍无名的江南书院里的其中之一，但江百闻的致仕回乡却是改变了这一局面。
江百闻起初调查沈亦如的下落纯粹是因为路知安的恳求，却阴差阳错扯出了路府的旧事，路知安是他的得意弟子，又岂能因家族丑闻而自毁前程。所以江百闻瞒下了这事，想着等日后他金榜题名再告诉他，让他自己决断。至于沈亦如，他还真没有想到她会这般好命。
江水迢迢，埋骨者不知凡几，她倒是好运被节度使夫人给救下，摇身一变成为了世家门阀的掌上明珠。起初得到这一消息时他是半信半疑的，疑心是有人给他们下套，又令晓月楼里的人再去核实情况。
毕竟是节度使大人的长女，广陵城里总要有些动静，况且谢崔氏手下的人又在处理户籍一事，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啊。楼里的姑娘们几杯美酒一灌，温香软玉便是顽石也能给捂热了，更何况是些酒囊饭袋的刀笔小吏。
这位谢大姑娘的模样从府上流出的描述来看应当是极美的，人多眼杂，堵上一个人两个人的嘴却是堵不住悠悠众口。旁人不知旧情也就被谢崔氏的话给蒙骗过去了，但江百闻不同，他是知道这前因自然也能猜出这结果。
不得不感慨这是深闺妇孺愚昧还是该赞她是不知者无畏，竟想出了如此鱼目混珠的方法。
“江公？”一声呼唤在他耳畔响起，说话的那人名为陆重，锦衣玉带一副商贾中人的打扮。平日里见到他便是想破头也无法想到此人会和名满天下的江大儒有所联系。此人是三皇子留在江南的暗手，明面上做些码头船运的生意同时也是晓月楼幕后的主事之人。
江百闻回过神来，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凉韵的竹簟，这次的消息便是由他带来的。
起初陆重并不是很想为区区一个民女劳心费神，即便是江百闻开的口，他仍不是很愿意。也就随手拨了几个人去探查，没想到不过月余的时间就给他带来这么大的惊喜。按他的意思就是以此事要挟谢维运将他拉入三皇子的麾下。
然而江百闻对他的提议并不是很赞同，故一直不曾回答。陆重坐在一旁瞥了一眼他，不过是个干瘦的小老头模样，布衫麻衣华发中别着一支简陋的木簪，但一双眸子却赫然闪着明锐的光芒，顾盼间深邃犀利，令人不敢小觑。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借刀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