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局中计 路府的澡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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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府的澡兰院里，沉风在过道上煎着药，小灶里的柴火噼里啪啦的烧着，药盅壶口里的热气袅袅飘着，飘去一望无边的天际。
自那日回府后公子就一病不起，大夫说是风邪入体，外加哀思过重所致。沉风一边煎着药，一边探头朝屋里望去。路知安不喜身边有女子侍候，故只留沉风一人近旁，外院再点两人打杂，如今夫人去了，更是将这些人都遣去别院，只留一老嬷嬷在做些煮饭煎药的事情。
今日那老嬷嬷煎药时忽觉腹痛难耐，又怕将药煎糊，去屋内寻了沉风来看一会，自己则去方便一二。沉风见二公子睡下，也就应了。谁知这药都快煎好了，人还不回来，他心中担忧，时不时往屋内探望去，唯恐公子醒来看不到人。
路知安躺着床上，屋里全是苦涩的药味，闻着苦，心里更苦。这药味恍惚间让他觉得自己在苦汁了泡着了。他清咳几声，强撑起身子，半倚在床边，掀开锦被作势便要起床。
沉风听到动静，赶忙跑进来，“公子，你身体还没好，怎么就起身了。”
路知安抿抿唇，目光落到那崭新的镜台前，愣愣地看着：“我该好了。”他自幼便离家在书院求学，只知经帖诗赋治世之理，不知何为少年思慕，独见她后，让他心生欢喜，难以忘怀。原本打算今年春闱过后再去求娶，又打听得知她家中处境，怕她家中长辈贪财将她草草嫁于他人。违了师命，留在这姑苏，终于将她迎入门中。
那雕花镜台是他跑遍整个姑苏才寻来的，他也想过在这镜台前为她描眉点唇，可世事竟如此弄人。常听世人说，女子最恨嫁错郎，那她是嫁错自己了么。想到这儿，便觉得五脏六腑生疼得，让人喘不过了来。这痛楚是如此的鲜明，他病了有段时间了，躺在床上的这段日子，五感都不清晰，还恍以为自己成了具行尸。
这痛，痛得好啊。路知安流着泪哈哈大笑，笑着跪倒在地上。
沉风不明所以，也跟着跪在地上，六神无主地看着他。
笑着笑着，就变成了无声的哭泣，心中的痛楚让他紧紧攥住胸口处的衣衫，呼吸大口大口地喘着，而后终于平静下来。
路知安闭上眼睛，转过身拭去脸庞上的泪水，沉默的起身，披上外衫走到书案前，背对着沉风，定定的看着沈亦如曾留下的笔迹，小心翼翼的捧起它贴在自己胸膛处。
“沉风，去把我书房里的《石溪笔谈》找来。”
“是。”沉风应道，“不过那屋外还煎着一碗药，不如我先侍候公子服下再去？”
“不必了，把它倒了吧。我的病已经好了。”他已经闻够了药味，病了这些天终归是他自己放不下，但确实也该好了。
她生死未卜，这个公道就让他来讨吧。路知安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就不信什么流民作乱的胡话，让沉风去取书只是为了验证，验证这件事是不是如他所想的那样。
沉风回来的很快，但却两手空空，他惭愧的低下了头，“公子，那书怕给贼人窃走了。”
路知安长吁了口气，只觉得一块重石压在他胸口，果然，是他小瞧了那群人。他们连有功名的士子都敢杀，又岂会在乎一个深闺女子的性命。
是他托大了，是他的过错。路知安紧咬着牙关，企图将这撕心裂肺的疼痛给压制回去。他不说话，沉风也不敢吱声，主仆俩一坐一站，直至天色昏暗，将整个屋子都笼罩在无言的黑暗之中。
一阵沉默后，路知安沙哑着嗓子，“这段时间，书院那边有没有回信？”
沉风思忖了一会，摇了摇头，“公子，奴未曾收到过那边的信件。”
路知安沉吟一声，苦笑着倒在木椅的靠背上，这事连老师都不愿插手么。
“去点灯吧，我要再修书一封。”
沉风应声而去，手持着火折子将屋内的烛火一个一个点燃。黑暗消散，屋子里也就没了那让人心悸的死寂，点到靠床的那盏灯时，他忽然发觉那支蜡烛和之前的有些不一样，里面似有什么东西，赶忙吹灭，顾不得那烟味，连忙拿到书案前给路知安一观。
“公子，你瞧。”沉风将那半支残烛递给他。
蜡烛化开的顶端，露出一点白色的纸头，被火烧了些，路知安将这红蜡举至眼前，借着面前的烛光，从蜡烛的尾端一看里面竟藏着一卷细细的纸。他微抿起唇，接过沉风递来的匕首，将蜡烛轻轻破开，一条被卷得极细的信纸掉落在他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中躁动不安的心绪，将那信纸缓缓展开。果不其然，真的是那封信。虽边角被烛火撩了些印子，但并无大碍。他本已做好最坏的打算，沉风刚刚来禀说书没了时，自己也隐约会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没想到，他的小妻子竟给了他这个意外的惊喜，让他久被阴云笼罩的心里透出一缕阳光。
有了这封信，自己就有七成的把握劝老师出手，或许不能让幕后之人如何，但至少也能让那人伤筋动骨一番。
可惜这样的好心情没维持多久，路知安可以猜想到也许就是因为她将这封信藏起，才招致杀身之祸。那药的苦味又在他舌根泛起，让他胃里直漫酸水，他将那信叠好放入胸口衣襟，“明日一早备好马在侧门等我，我要去南屏。”
“公子身体刚好，一路快马疾驰怕是受不住。不如我去备辆马车？”沉风劝道。
路知安摇摇头，“太慢了。”那些人费劲心思，只得了一本杂记回去，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每迟一分到南屏就危险一分啊。
翌日清晨，路知安从姑苏城内踏马而过。公子白纻春衫如雪色，不知看煞多少女儿郎。
从姑苏到南屏山约百里路，只不过山路难行，耽误了些功夫，快到巳时才到山上。书院里的同窗看到他颇为惊异，与他同一寝房的张柏松忙忧心忡忡上前，细细的看了他一遍，确定他除了脸苍白了些并无其他伤痕，这才感慨万千地说道，“知安兄，你受苦了。”
路知安叹了口气，露出一抹苦笑，“老师可在兰室？”
“这时间，应该在的。”
得到回复后，路知安向众人告辞，快步向兰室走去。
身后的一群学子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后，有人开口不解道，“这事着实不似老师的风格。”
“是啊。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路兄和陈兄之死毫无关系，老师这么护短的人眼看着路兄被关了这些天也不吱声啊。”
“依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张柏松琢磨出这事有不对劲。
“怎么说？”有人问道。
“我猜和京城里的某位有关。”
听到这话众人倒吸口冷气，悻悻地闭上了嘴。哎，这事真不能乱说啊。
另一边，路知安终于到了兰室门口，就在推门的那一刻，他顿住了。不知为何他心中有些胆怯，他原以为老师是这天下最公正不过的人了，可那封信一去不复还，不免让他的心里打起了鼓。
“既已行至门口，为何不进？”屋内传来一声苍老而有力的声音。
听闻此声，路知安心头一跳，忙收回心神，捋捋衣衫，推门而入。他走进屋中，来到正在烹茶的江百闻身旁恭敬的喊了声老师。
江百闻年逾半百，乌发中掺着大半的银丝，用根木簪随意的簪起，穿着一身茶色的纱衣大氅，神态平和看上去和普通的老人没什么两样，但路知安知道这个曾高居副相之位的老人并不简单。
“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江百闻倒了盏茶水，眯起眼细嗅着，“这真是难得的好日子啊。”
“老师。”路知安刚开口就被被他递来的一盏茶打断了。
“尝尝看。”江百闻指了指那茶。路知安听罢，只好饮下。“味道如何？”他又问道。
路知安皱着眉头，“无茶香、更无茶味，寡淡如白水。”
“它就是白水啊。”江百闻捋了捋衣袖，给自己也倒上一盏。
路知安不解，只见袅袅水汽在二人面前升起，化作一道薄雾后又四散而去。
“东西就是那东西。在于有些人想让你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学生不懂。”路知安差不多猜出些什么，但他不想去承认。他从怀中拿出那份已经捂热的信纸，低着头双手呈到江百闻面前。
江百闻瞥了他一眼，没有接。“你可知吴郡刺史是谁的连襟？”
“这与刺史大人何干？”路知安抬头看向自己的老师，他与刺史大人有过几面之缘，对方为官清廉在百姓里颇有清名。
江百闻看着他不解的神情，气急反笑，“你啊，你。连事情都没琢磨透就敢来寻我为此事出面？”
他从小榻上起身，背过身去，声音略微提高，“一个姑苏县令有多大的本事，有多大的胆子，没有上面人的示意他敢吗？他不敢！”
“而那吴郡刺史又是五皇子外家的连襟，就算他们真用此事谋求私利，那你说这钱财有流入来谁的口袋？”
信纸从他的手间滑落在地上，“….….五皇子”
“是啊，五皇子，圣人最宠爱的皇子。”江百闻回忆起在京中的岁月，那位趾高气扬的皇子，“多少次五皇子犯了过错，圣人都轻轻放下。”
“可科举舞弊，乃是大罪，伤国之根本啊。”路知安红着眼，望向老师的背影。
“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一封真假难辨的信。我怎么知道不是有人在做局？”江百闻转过身，神色郑重的看着他。
“这…….”路知安有些不能想象。
“这一切，或许是有人故意这么安排了呢？给你扔了一个饵，再引我入局。”江百闻在屋内慢慢的跺着步，“你可知，圣人久不让太子入东宫听政，朝中局势复杂，二位皇子间更是剑拔弩张，我远在江南又怎能让三皇子险此险境。”
路知安立在一旁不语，脑海里还在揣摩那段话里的意义。
江百闻弯腰从他脚步拾起那封信，看都没看，就将它掷入炭炉之中。“多事之秋，就莫要在生事端了。”路知安听到他的话，手微微颤动，紧咬着牙侧过头不去看那在火中燃尽的信纸。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局中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