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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谢家女 “可若她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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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她还记得前尘往事,你该如何?”谢维运左手轻拭着腰间系着的白玉纹佩,开始思考这件事的可能。
谢崔氏眯着眼睛,轻描淡写地说着:“那就利诱,再不愿便威逼。”
谢维运听完她的话皱了皱眉头,但细想也不是不可行,“你打算让她以谁的身份进宫?灵儿虽和我们久居广陵,但京城之中未必没有不认识她的人。”
说到这个,他不禁又暗恨起妻子母家的那一帮蠢人,当真还以为自己是前朝那个足以搅弄天下风云的簪缨世家么?平时自视甚高也就罢了,还在圣人欲行新法的时候出来阻拦,这些人是嫌宣德殿上血流得不够多啊。
如今新法推举失败,圣人可不是要拿你们开刀。到底是今时不同往日啊,圣人也不是曾经那个圣人了。搁在从前,就没有推不下去的法,也没有圣人不敢斩的人。
敲山震虎啊。
“就用我那早逝的长女的身份,既是嫡女,也不违了旨意。”谢崔氏搅着帕子望向谢维运,“毕竟除了府上贴心的人知道实情,旁人都以为她在别院调养。”
说罢,谢崔氏又笑语晏晏道:“只要管好谢韵的嘴即可。”
谢崔氏口中的长女,便是那个因为难产在她肚子里活活憋死的孩子。谢维运常想如果那个孩子活下来了,他们夫妻二人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日这样。昔日少年夫妻也曾如胶似漆过啊,而今宛如怨偶,还拆不开斩不断,只能这样磕磕绊绊的度过此生。
谢崔氏好面子,不想让人知道她产下死胎,便一直对外说长女体虚命格弱拜了高僧为师,做俗家弟子在山中调养,如今看来竟阴差阳错走了步好棋。
正这般说着,谢崔氏身边的张嬷嬷来禀说芙蓉院里的那位姑娘醒了。张嬷嬷是她用惯的老人了,从她还在崔氏当姑娘的时候就跟着她了,后来安排她嫁给了府中的管事,一家人都是谢府的家子,忠心的很。连她那早亡的长女都是遣了他们夫妻俩口亲自安葬的。
张嬷嬷扶着谢崔氏的手走在她身后一点,低着头错开肩以示恭敬。她比谢崔氏还要大上个两岁,但保养得宜,又擅长打扮,在这世家豪门里熏染了些气度,出门在外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某个官家太太。
张嬷嬷低着头,在她耳边小声说着:“那姑娘醒了就愣愣地盯着床上的纱幔看,婢子问她是谁,她也不答。问急了,便嚷着头痛。”
谢崔氏皱皱眉,垂着眼皮想可别傻了,她可不需要傻子。“可验身了?”
张嬷嬷低声应道:“已经验过了,确实是处子。”
闻言,谢崔氏心中大定,想起她那花容月貌,如娇花照水之态,不禁感慨这是谁家养出来这么动人的姑娘。虽不想说,原本她的灵儿在这广陵郡美貌也数第一等,可和这女子比起来竟明艳的太过俗气了。
那日乘船从水路回广陵,张嬷嬷远远地看到一道人影在水面上漂浮,谢崔氏寻着她所指看去,原本也不想救的,嫌晦气。还是张嬷嬷在一旁劝不如救上来看看,就当行善积德给夫人增些福报,这才将那人捞上船来,打算如果她醒来在谢府随便按个差事给她,若是没气了便寻个地方埋了。
不过当她看见那女子面貌之后,确定还有气息后,就有了其他的想法。
芙蓉院是谢府的小院,一般都是给谢维运平日结交的客人居住,布局摆设不算上好,又空了些日子,下人难免有些怠慢。谢崔氏皱着眉,穿过正堂,走入东边一处耳房之中。临窗大炕上铺着半旧的豆绿色锦缎毯子,中间放着一雕花小几,上面放着一玉石棋盘,床榻两旁各放一瓶插着鲜花的汝窑瓷瓶,倒是冲淡了屋子浓重的药味。
在床榻边候着的俏丽女子,见谢崔氏来了忙作揖行礼,而后转到张嬷嬷身边小声唤了一句阿娘。
谢崔氏半倚坐在床边,牵着她还有些冰冷的手,殷切的看着她,“好孩子,可还记得你是谁?”
那女子思忖了一会,面上逐渐露出痛苦的神色,见状谢崔氏忙轻声道:“想不起来也无事。”
“我是你的阿娘呀。可怜的孩子,前几日你失足落水,谁曾想伤了脑子,竟叫你忘记前尘。”谢崔氏眼中泛起一层水雾,带着些哭腔哽咽道。
谢棠意听完她的话,望着这位美妇垂泪的样子,不知为何心中酸酸麻麻,她抬手笨拙地拭去那美妇眼角的泪水,轻声唤道:“阿娘莫哭。”
谢崔氏心中微动,原本只是想让她替灵儿入宫,如今听到那声阿娘,便又想去了她早逝的孩子,不由紧抱着她,哭声也带上了真情实意。“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啊。”
谢棠意懵懂不知事,谢崔氏便抚着她的手一件一件的和她说。譬如她的过往,早年在外的经历,还有府中的情况,还有她三个月后便要入宫的事情。
谢棠意听完她的话不禁有些惶恐,紧紧抱住她的身子,白着张俏脸颤巍巍地说:“阿娘,我想陪在你身边,我不想入宫,我害怕。”
“意儿,我也不想,但这是圣人的旨意。你是家中的长女,我舍不得你也没有法子啊。”谢崔氏的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上,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紧绷的心弦。
谢棠意哑着嗓子,闷闷不乐地说,“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打紧的,阿娘教你。瞧见她没,她叫满月。”谢崔氏抱着她指了一下刚刚站在床边的那位俏丽少女,“最知礼懂事不过了,阿娘将她给你,平日里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她。阿娘再给你点几位老师,学习些琴棋书画,宫廷礼仪。”
满月听了谢崔氏的话,走上前来对她行了个礼,眉眼弯作新月样,笑语盈盈道:“夫人,您可放一万个心吧,不出七日,我定让大小姐养的腮凝如新荔,肤腻如白玉。”
“你这丫头还自夸上了。”张嬷嬷笑着走到满月面前作势要打她。连被谢崔氏劝下,只见她笑着对谢棠意说,“这丫头说得不假,一手好厨艺连我都难忘。”
谢棠意闻言怯生生地从谢崔氏怀中探出头,看着不远处的满月,有些拘谨的笑了笑。谢崔氏想着她还体虚,吩咐满月将膳房里小火煨着的金玉羹端来,不假手于他人,亲手喂她。
谢棠意半倚在床上,看着谢崔氏将滚烫的羹汤吹凉,一勺一勺的喂给她喝,还和她说起了关于这金玉羹的趣事。
“前朝之时,世家之人为寻长生,花费大约三万钱的珠玉、宝石雄黄等山间矿物以清水熬煮,滤去残渣,佐以香料服用,名为珠玉羹。”
“长生是么?”谢棠意有些好奇,她本身样貌已是极佳,配上如今懵懂不知事的孩童姿态,竟有种天真的可爱。
“就是永生永世的活着。”谢崔氏抿唇微笑。
“永生永生?那该多寂寞啊。”谢棠意眨着明亮的眼儿,流露出惋惜的神情。
“阿娘身上好香啊。”谢棠意倚在她拿来的软枕上,半靠着她的身子,似缱绻她身上的温暖。
谢崔氏轻笑,“尖鼻子的机灵鬼。是小四合,你妹妹喜欢这香,连带着我身上都熏了些。”
谢棠意深深吸了一口,“真香,像是夏天的味道。”旁边娘亲的怀抱让她心中涌现出无尽温暖和惬意,不禁打了个哈欠。
谢崔氏瞧着她像小猫一般的模样,心中暗笑,将空了的碗放在一旁,拿帕子轻轻搽拭她的唇角,将她哄睡下,为她掖好锦被。也许因为爱屋及乌,她竟然格外的耐心。屋内四角烛灯静静燃着,借着这黄晕的光,她不留痕迹的端详这幅美人面。
若这姑娘和她生在同一个年纪,又同属北地高门的话,怕是一众贵女的光彩全被她一人盖住了,她可就没了现在的好脾气,酸都要酸死了。现在年纪大了,对于这些鲜嫩如花的少女,也就多了些宽容。
烛光下,她的面庞细腻的像是被工匠精心打磨的玉石,五官皆是恰到好处的动人,这样的眉眼拆开来搁在旁人脸上那是就寡淡了,唯独在她这里才独一无二。屋内的温度宜人,她的面颊因为温暖散发出极其自然的红晕,很淡,比初夏粉荷的颜色晕开还要淡。
谢崔氏开始猜想她若是细细上妆后,又是怎样的姝丽。这样的美貌,在她们这种世家豪门还好,可要是生在寻常百姓家,这样的美貌不是好事,身贱而貌美者,大多都是为奴为妾去了,再低微些只能去章台巷倚门卖笑。
让她进宫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她的指尖在谢棠意的眉眼上轻轻打着转儿。
“夫人,夫人?”张嬷嬷在她耳边轻声唤道,“不早了,该回去歇息了。”
听到张嬷嬷的话,谢崔氏这才回过神来,屋内留满月在旁看候着,主仆二人相偕走出芙蓉院。
张嬷嬷打着灯,扶着谢崔氏走在漫长而寂静的过道,虽然四处灯火通明,但不知为何总是没了些人气,安静的就像空气都凝固住了。
“素茹啊,我不知为何突然有些舍不得了。”谢崔氏喃喃自言,“如果我的意儿还活着,大概就是她这般的模样,天真美丽,不谙世事。”说罢,她的眼睛微微眨动,一滴泪随之滑落。
男人薄情,这是她很早就知道的事情。她和谢维运年轻时也曾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她也争气为谢家生下了嫡长子,结果他却在自己孕中的时候和他的远方表妹也就是燕娘搅合在了一起,这二人倒是情真,衬得自己好似个傻瓜。
自那以后她就对他心凉了,她的身体本不易受孕,怀上大郎算是上天垂怜了。或许是上天看自己可怜,又给她十月怀胎的机会,可惜她没能留住那个孩子。
更可气的是她的父亲竟这样将罪魁祸首轻描淡写的放下了。想到这些谢崔氏的心就开始发酸,她不妒,她只恨,恨这男子的情谊变得太快,恨她自己没能将她保护好。
张嬷嬷心疼的看着她,年轻时的撒娇卖痴,是情趣。年老色衰后,就是罪过,是撒泼。世人都说世家好,殊不知这高门望族才是吃人吞骨的魔窟啊。多么鲜丽的女子,进了这里都将凋零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