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彼岸的船》墨未秾

9、中央车站 我只看到清

　　下了课，天气突然下起了大雨。晚上，我和清川来到他的旅馆房间里看电影。巴西的片子《中央车站》，讲的是一个巴西老太太和一个陌生小男孩，从欺骗到亲近的过程，最后巴西老太太帮助小男孩找到他的父亲的故事。坐在旅馆的窗前，窗外是雨滴敲打玻璃窗的声音，而看到最后，清川居然留下了眼泪。我实在很不理解，虽然这个故事很感人，可是远远没有让我到流泪的地步。我只看到清川乌黑的眼睛里下闪动的泪光，好象是，窗外的雨点突然飘到了他的眼里。
　　我不得不问他，为什么他突然之间如此忧伤，因为这让我不知所措。
　　他这才慢慢告诉我他的故事。清川的父亲，曾经是一个画家，他是一个彻底的浪漫主义者，而对社会的现状漠不关心也不在意。他那漂亮聪明的母亲，在她年轻的时候，冲动之下嫁给了他父亲，而这样的激情终究没有长久地燃烧，她很快不能忍受他父亲的艺术家的穷困潦倒的生活方式和不理世事的处事哲学，于是，在清川十岁那年，清川的母亲离开了清川和她的画家丈夫。这之后，清川的父亲开始变得颓废而厌世，与其说是他照顾清川，不如说是清川一直陪伴和照顾着他日益消沉的父亲。
　　“安安，你知道吗？我很小就懂得做饭洗衣服，家里的煤气水电也都是我一个人去支付。我爸爸根本不管这些事情，他整日与酒精相伴，你能想象吗？当别的孩子都过着正常的生活，而我根本就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我记得有一次，我爸爸喝酒喝醉了，醉倒在家里，把家里的门锁上了，我想他可能是睡着了，我那天放学回家，使劲使劲敲门，却没有得到一点回答，我就在家门口坐着，坐着，坐到了很晚，当时我特别想去上厕所，可是我不能进家门，我实在忍不住，就两腿夹紧，双手抱住双膝，我当时觉得特别难受。我爸爸在几个小时以后才开了门，而我早就已经忍不住，尿在了裤子上，我爸爸看着我，眼泪就流下来了，马上抱住我。”清川顿了顿继续说，“当然也有快乐的时候。爸爸心情好的时候会带我去乡下写生。我们两个一人背一个画架，在田野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我现在还记得冬天的时候，爸爸会带我去乡下的亲戚家住一段时间，那个亲戚家种了很多棉花，我那是第一次看到真的棉花，白白的，软软的，外面有一层枯黄的花托包住。我画了很多很多棉花的素描，我觉得特别美，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美，就是现在别人问我，最喜欢什么花，我都会说棉花。棉花给我带来的感受完全不一样，爸爸和我一起在田里摘棉花，我那时候是多么开心，我们两个在田野里互相吵闹奔跑，就像两个小孩子，我记得田野里的风的空气和味道，那种感觉是那么自由，那么让人舒畅，而一到了城市里就荡然无存了。虽然有时候在乡下写生就是带几个冷馒头当作午饭，可我却很满足，别的孩子要变形金刚玩具或者小□□时候，我要的是我爸爸能陪我，能喜欢我。我想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就一直觉得我和别的小孩不一样。”
　　“那你妈妈呢？你没有和她联系过吗？”我问。
　　“妈妈后来改嫁了，而且自己开了公司，她是那种雷厉风行的女人，很能干，很善良，但是非常固执并且经常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我去国外读书是妈妈的主意，钱也是她出的。我记得我十六岁那年的生日，她到我家里给我过生日，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的所有的情景。我是多么期望见到她，我想爸爸也是吧。我和爸爸一大早就开始打扫房间，买菜，我们父子俩嘻嘻哈哈准备了一桌子菜。然后她来了，她那么多年一点都没有变老，还是一样漂亮，冷漠。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高跟鞋，头发盘起来，化了妆。她进来看了看我们的住处，我看到她眉头一直紧锁着，而眼睛里的确是流露出了同情和不忍。虽然家里都打扫了干净，可是那么多年我和爸爸这样独自生活，那个家和别人的家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们做的一桌子的菜，她都没有吃几口，只是一个劲在询问我的学习情况和升学情况。她声音低沉，面无表情，只是偶尔听到我和爸爸的一些困境的时候嘴角会不自然地颤动。她坐在那里，我坐在她的对面，一直就这样低着头斜眼看着她，是那种想看而不敢看的感觉。那个感觉，好像她不是我的母亲，她是一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因为她对太陌生了。我虽然期望见到她，可是当她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赋予她的形象的和气质的想象，或者是残存在记忆里面的想象都马上消失了。我爱她，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爱。”
　　“那后来呢？”
　　“后来，”清川喝了一口水，看着玻璃窗外的雨滴，停了一小会儿，“后来，饭吃完了，她就送给我了一块观音的玉坠，作为生日礼物。”说完，清川把玉坠从衣服里掏出来，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白玉，雕刻成了一座闭目静坐的观音。
　　“很漂亮。”我看了看说。
　　“是的。我带上以后就再也没有摘下来过，都那么多年了。”清川说，“后来，她单独找了我爸爸，要送我出国。我都不知道。我爸爸同意了，虽然他万般舍不得我，可是他知道出国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而等我自己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帮我把一切手续都办好了。我就莫名其妙地去了英国。其实我最担心的是我爸爸，我觉得那么多年，他接二连三失去了自己的爱人，然后还要失去我，我真担心他有一天会撑不住。”
　　“那你爸爸现在呢？好吗？”我问。
　　“现在他在一所艺术学校当老师，教我一般大的孩子们画画。每个星期都和我通电话，我觉得他还挺好的，可能是每天有了为之奋斗的事业吧，感觉他说话精神了，也常常和我聊起来学校的事情。我后来想想，他那么多年的抑郁其实并非因为他本身，而是因我而起，因为我，他无法去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负担。他是那么自由，善良而脆弱的男人，我想，当他看到我的时候一定也看到我妈妈，我就像一件我妈妈留下的物品，充斥在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生命的每一分钟里面，让他无时无刻不在牵挂，回忆和抑郁里挣扎。他只是在心里建筑起一道坚固的城墙，他将他和我一同包围在这城墙之中，父爱之下。”
　　说完，清川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我当时才发现清川的心里有那么多纠缠的回忆，那些回忆好像丛生的芦苇，将他死死地缠住。他好像一团火，想要冲出这一团缠着他的芦苇，燃烧自己的热量和爱。而他却始终在挣扎，不停地挣扎，或许，连他自己都在犹豫，这束缚住他手脚的回忆是他永久的安床抑或是他精神的桎梏。我在这样的夜晚，当我们并坐在窗前的时候，从玻璃窗里惊恐万分地看到他的脸，他的眼睛和他的表情。我突然发现，他的双眼充满了泪水，目光直直地射向窗外那片深蓝色的夜空，似乎在搜寻什么，在期待什么，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绵绵长夜，仿佛在某一处未知的境地落下，我急迫地想跟着他的眼神一起到达到那个未知的境地，于是，我试图在这样的眼神里寻找到一丝一毫他要给出的信息，他的不安或者安定的缘由。我想在他坠落之前抱住他。而我却发现此时此刻，我认识的那个清川已经不在他的眼里，他的身上。我甚至不知道，他最后是漂浮着，抑或早已坠落。他终究，是让人猜不透的。

作者有话说

　　我的论文前一阵子一直处于比较关键的修改阶段，没有时间写。4月以后我的速度更新速度会加快。
请大家别再猜测清川是否是真实的。我想我无论做如何的回答，你们都会失望的。所以，将他存在在你的想象里，好像他同时存在于我的想象和记忆力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