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彼岸的船》墨未秾

8、破坏实验 我想体验一

　　清川说要陪我过大学生的生活，和我一起上课吃饭看电影。于是一大早，我就和他约好在教学楼门口的早餐摊见面。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我已经离约好的时间迟了一刻钟，我匆忙地跑过去，清川早就在那里等着我。我终于有机会从远处偷偷看他。只看到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卖鸡蛋饼的师傅在那里翻动面皮和鸡蛋，他拿着他的大相机，神情专注地拍下了那个卖鸡蛋饼师傅工作时候的状态。那个师傅害羞地对着他笑，周围的别的人也都在笑。他倒是越拍越来劲，居然和周围的人攀谈起来。我于是走过去，拍拍他说：“你那么准时？”
　　他说：“是啊，我早就起床了，睡不着，时差都没调过来。我已经把你们学校整个都逛了一边了。”他指了指相机。
　　我说：“那你饿吗？要不要吃蛋饼？我每天早上都吃这个。”
　　“好啊，我们那儿叫这个煎饼果子，我都好多年没吃到了。”
　　于是，我们要了两个蛋饼。制作蛋饼的过程我一直觉得很神奇。先把和好的面浇在一个贴盘子上，然后，铺上一层蛋液。这个时候，卖蛋饼的师傅都会问要不要放葱花或者香菜，我一般这两个都要。蛋饼师傅会特别有韵味地吆喝一声：“好唻！”然后，在蛋皮上洒满葱花和香菜，涂抹上甜酱或者辣酱，这时候我都会再要一个油条夹在蛋饼里。这些都就绪以后，蛋饼就被卷起来，中间用铲刀铲成两段。我伸手接过热腾腾的蛋饼，心里总是很暖。要知道，要是没有一顿异常丰盛的早餐，那一天我都会像一个刺猬，见谁就刺。
　　清川也和我一样要了一个蛋饼。他大大地咬上一口，脸上立即突出惊叹的表情：“真是太好吃了！”
　　他的左脸颊沾上了一块蛋皮，我看着他忍不住笑起来，于是说：“等等，你的脸上有一块蛋皮。我帮你擦掉。”我于是拿出一张纸巾准备去擦。
　　这个时候，后面冷不丁冒出脆声脆气的声音：“呀，是安安啊！”
　　我回头一看，是秦平儿。看来我总在不适合的时候遇到不适合人。她穿着翠绿色的外套，胸前绣着几朵牡丹花，她丰满的胸部把那几朵牡丹花几乎挤得变形。她下身穿了一条黑色紧身牛仔裤，伴随她清脆响亮的说话声，还真有点像一只呱呱直叫的青蛙。
　　我没办法，只能寒暄几句：“是啊，平儿，我来买早饭。”
　　“哦。”秦平儿看看我，接着从头到脚打量了我身边的清川一下，啤酒瓶一样厚的眼睛后面的小眼突然闪过一丝怪异的笑意，我知道这将成为她在剧社的又一个茶余饭后的八卦话题。我只能主动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叫清川，从英国来这里旅游。”
　　清川也主动伸出手，说：“你好，我是安安的朋友，叫清川。”
　　秦平儿不好回避，也就只能伸出手：“你好，我叫秦平儿。和安安是一个剧社的。”
　　“啊，你们是一个剧社的。”清川显得特别感兴趣，“我一直想看安安在剧社的演出。你们下次排练或者演出我能来看吗？”
　　“好啊。”秦平儿笑地更加怪异，“热烈欢迎。明天下午我们排练，安安是女主角呢。”
　　说完，她接过买好的蛋饼，咬了一口，接着一边大声嚼着蛋饼，一边挥了挥手走了。那翠绿的衣服从远处看去就好像慢慢飘走的一团绿色烟雾，最终消失在清晨的空气里。
　　清川拉拉我的衣袖，说：“怎么啦？怎么不吃呢？”
　　“哦。”我一边说，一边咬了一口蛋饼。其实，在这之前我已经打算好不去明天的排量，不是为了什么，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莫言。
　　“等等，就这样别动！”清川举起他的相机，喀嚓一声，我吃着蛋饼，油光光的嘴和奇怪的表情就被他记录下来了。然后，他拉起我的手说：“走，上课去。别迟到了。”
　　我们来到教室。教室里都是我的同班同学。大家看着我们一起进来，于是窃窃私语起来。清川没有一点害羞，他侧着身拉着我的手，穿过教室，我偷偷看了他的脸，他甚至都没有去看周围的人的表情，他一直在微笑，一条眉毛高高地挑起来，平视前方，他一直那么快乐，一直那么骄傲，至少，从我认识他开始，到我们分离，他一直是骄傲的。就像那天，他好像在向我的同学宣布他是我的男朋友，我是他的女朋友。我在高大的他身边，娇小地好像一只小鸟，而我已经习惯了和他一样骄傲的，微笑着回应众人迟疑的眼光，我看到或看不到那些注视我们的眼睛，我看到或看不到他们和她们羡慕和疑惑的表情，我的眼里只有清川，而别的人，都在记忆的碎片里模糊了。后来，我一直用这个眼神看陌生人和这个世界，我的眼睛永远是骄傲的，我的表情永远是微笑的，而别人不知道的是，每当那个时候，我总会想起清川。我曾经的和永远的清川，或许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和我一样这样穿过陌生的街道，喝着陌生的汽水，听着陌生的语言，和陌生的人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或者，有可能的话，和我一样，偶尔，想起对方。
　　走到教室后面，我刚要坐下。清川说：“你到前面和同学一起坐好吗？我自己坐在后面就好了。”
　　“为什么？”我问，“你会闷的。”
　　“我想看你的背影。还有你上课的样子。”他挤着眼睛说，“顺便，做一回偷偷看你的小男生。”
　　我于是坐到了前排。整整两个多小时的课，我不时回头看他，他一直很认真地在听讲课，脸上的表情很严肃。偶然我们目光相接，他会给我一个温柔的微笑，然后暗示我快点回过头去听讲。我在很久以后，才知道，那天他坐到教室最后一排，以及他在后来的日子要求坐在我的不同的方向的真正原因：他给我拍了好多好多照片，我和同学小声说话的样子，我笑的样子，我甩头发的样子，我转铅笔的样子，我喝水的样子，还有我认真听课的样子。等我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清川已经离开了我，或者说，我们彼此分离了。我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依然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我才知道清川原来是那么那么深地爱着我的。
　　那天的课老师讲美国社会学家加芬格尔的民俗学方法论。这个理论和社会学的别的理论，诸如马克思，韦伯，帕森斯等等大不相同。大致说的是，人不是社会的直接间接的产物，人永远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他强调个人的意志和个人的意愿对人的行为的驱动。到今天，我给我的学生讲课的时候，我依然认为加芬格尔是我最喜欢的社会学家之一，因为我觉得他有绝对浪漫主义的气质。即便，在我的生活里，甚至后来在我身上发生的许许多多的事都证明加芬格尔的理论其实并不那么可靠。而当我那位穿着中山装，秃顶，带着一副小眼睛的教授，口若悬河地说着加芬格尔的时候，我真的近乎崇拜地喜欢加芬格尔。老师在课后讲了一个颇为有名的“破坏实验”（breaching experiment），而这个实验的核心在于我们要做一样不符合常理的事情，以此通过别人对我们的反应和我们自己的感受来体会社会对个体的束缚。中山装老师要求下堂课的时候，把自己的感受和别人的反应说出来，他给了几个实验内容：洗澡时候穿着衣服，光着脚在马路中间走，穿着鞋子睡觉，在公共汽车上大声唱歌等等。
　　下了课，清川对我说：“我准备做第一个题。”
　　“什么题啊？”我疑惑地看着他。
　　“就是你们老师的破坏实验，第一题，穿衣服洗澡，挺有意思的。”他认真地说。
　　“你又不是这里的学生，犯得着那么认真吗？”我问。
　　“我想体验一下这个世界和这个社会对我的束缚也不行？”
　　“好吧。”
　　“那你做哪一个？”他问。
　　我想了一会儿，发现光着脚走路和穿着鞋子在公共汽车上唱歌都太招摇了，于是回答：“那就穿着鞋子睡觉吧。挺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