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彼岸的船》墨未秾

10、卧室 他的身体在

　　夜渐渐深了，清川也渐渐缓过神来。他看着我，眼睛里又出现了以往的神情。我轻轻地说：“清川，已经很晚了。我还是回去吧。”
　　他说：“不过我们还没有做实验呢。”
　　“什么实验啊？”
　　“就是破坏实验啊，老师上课时候讲的。你忘了？”
　　“哦。”我这才想起来，“那好，你真的要不穿衣服洗澡？”
　　“是的。”他很认真地点点头，“我一直很想体会下文科学生的生活，看看这些理论是不是瞎掰。”
　　我笑了笑，说：“好吧。那你去吧。我等你洗好了给你做采访。”
　　于是，清川把衣服口袋里的东西都掏空。一边掏东西一边还是笑，他吹着口哨，斜着眼睛偷偷地看我。接着走进了洗手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我只听到自来水哗哗地流进下水道的声音，还有清川的笑声，透过厕所的门传到房间里。我端坐在床沿上，听着这些声音，在十几平方米的小屋里回荡，我突然有些孤独和不知所措，兴许是因为思绪还停留在刚才清川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里。我承认我是害怕了，一种油然而生地恐惧，在我心里跳跃。清川到底真的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我，还是那飘摇不定，难以捉摸的魂灵，我只是觉得在他的快乐，浪漫和冲动之外，隐藏着让我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暗和忧伤，他没有向我展示过这些。即便当他偶尔在凝望远方的时候，在孤独的时候，在不快乐的时候，他会显露出比常人更深更长时间的沉默，我也从未把那些沉默当成是一种病态的脆弱，因为他总是会很快地恢复他的笑容和热情。而这一次，他的眼神和表情悲伤到让我吃惊，我无法体会是什么力量强大到能使得他拥有如此悲伤表情，仿佛，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化作了灰烬。
　　我想着想着，清川已经洗完了他穿着衣服的澡，走了出来。
　　他浑身湿透，白衬衫湿嗒嗒地贴在他的胸前，他身体流畅的线条一览无遗，弥漫开了一种温婉而迟暮的气息，那是自来水的味道混合了汗腺，毛发以及皮肤的气味。清川迅速脱下他的外衣，拿出一块浴巾，擦了擦胸前的他够得着的地方，接着，他把浴巾递给我，说：“安安，来，帮我擦擦后背。”
　　我接过他的浴巾。清川转过身去。我看着高大的他的背部轮廓，他宽阔的肩膀，强壮的手臂，他的每一块肌肉都那么自然而流畅地连接在一起，他既不强壮犹如屠夫，或者瘦小犹如老鼠，他的身体如此完美，和谐，没有修饰的痕迹，没有过分锻炼的痕迹。他的身体在我面前好像一条河流，随着他的呼吸，自然的起伏，瞬动着，他折射着那样迷人的光泽。不，那不仅仅是光泽，是一种气息，我在这种气息之下突然害羞起来，无地自容，我无法解释这种紧张和害羞从何而来，也许，清川太真实而美好，我注视着他，沉默着。不知如何是好。
　　清川慢慢转过身，接我过手里的浴巾，轻轻地抱住我。我没有退让，他注视着我，双眼深情地好像含着水，他慢慢地凑到我的唇边，用他温热的嘴唇触碰了我的唇。他在我的面前好像忽然恍惚起来，眼前的一切犹如一团迷雾，而我好像是在雾中穿行，我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嘴唇，他温柔而有力的手臂，这温柔的力量将我圈在某一个范围之内。他的吻越来越热烈，我开始觉得眩晕，眼前出现了五颜六色的光，我的身体充满了一股热流，好像要从我的体内迸发而出。待到他的吻再次变得温柔，我才好像重新又回到了现实中。
　　清川停下来，摸着我的头发，问：“安安，今天留下来陪我吧？”
　　我真的不知该如何回答。那时候的我还是个孩子呵。我对□□有一种潜意识的恐惧感，我莫名其妙地害怕，心里有很多疑惑，不确定以及犹豫。我看着眼前的清川，我深深地知道自己是多么多么爱他，而我却始终觉得，他在某一种程度上对我来说是陌生的，是我无法看清的，他有的时候切近地好像我的皮肤，有的时候却遥远地如同相隔几个光年。于是，我低下了头，清川看出了我的犹豫。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没关系。我不在乎这些。你能在我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有些感激地抬起头，还是从他的眼里，察觉到了一丝忧郁和失望，这层忧郁和失望从他眼睛里闪过的时候，我居然清晰地感觉到了他的心痛。
　　我装作没有发现，问他：“穿衣服洗澡是什么感觉呢？”
　　“哈哈。”他突然笑了：“就好象在大雨里走路，什么也不用管，什么我也不在乎似的。我觉得突然自己特别自由呢。”
　　“体会到社会对你的束缚了吗？”
　　“如果做一些与众不同的事情的时候的酣畅淋漓的感觉是展现束缚的因素的话，那么我算是体会到了。”说完，清川猛然扑倒在了床上，伸了一个懒腰，向我摆摆手说，示意我也躺下。
　　我于是躺在了他的身边，看着他的侧脸。他没有过来抱我，也没有看我，他闭上了眼睛。我想他是累了吧。没过几分钟，他粗粗的喘息声暗示我清川就进入了梦想。他翻了一个身，我仔细注视着他的背，发现在那些肌肉的纹理之中，能看到他后背的隐约的汗斑，深深浅浅泛在他的背部细密的汗毛之下，我并未觉得那些汗斑碍眼，相反，我觉得他是那么自然而富有男人味的一部分。我伸出手，轻轻地划过他冰凉而光滑的后背，划过那些细密短小的绒毛，还有错落的斑点。我突然感到一阵悲伤，手指立即停了下来，不自然地颤抖了起来。清川的身体突然痉挛了一下，喘息声也在刹那间停了下来。我不知道是我的手指太过用力还是我的此时的情绪顺着我的指尖传入了他的心脏？
　　我的手指在他的右背停住，他挂在的玉观音翻到了他的右背，那是一尊白玉的观音，闭着眼睛，面带微笑，犹如此时的清川。我突然想问问这尊观音很多关于清川的问题，而却不知改如何开口，从何提起。我于是轻轻地将观音像放到清川的面前，起身，拿好我的东西，离开了清川的房间。
　　走出旅店，雨已经停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眼泪却不知为何好像这未落尽的雨水，在我的脸颊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