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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清川来看我 他手心的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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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在网上见到清川,大概是又过了好一阵了。他一直在忙着应付考试,据说又打了一份工,在一家小快餐店端盘子炸薯条。那天,在他考试完了之后,我们约好在网上音频聊天。
我们接通彼此的音频。他听到我的声音,第一句是:“安安,我攒够了钱,买了下个星期的机票。来看你。”
我在话筒那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飞过来看你了啊。安安,我们要见面了啊。”
我在电话那头呆住不知说什么好,眼泪就这样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掉落在我的键盘上。
清川,今天,如果你看到我的这些文字,如果你真的明白我,你一定不能怪我。我当时真的是爱你的,真真切切地像一个孩子一样地爱着你,而那时候的我,真的是太年轻了啊。我不知道如何呵护爱情,更不知道如何去爱你。
我就像一朵叫嚷着想要阳光的夜来香,像一棵渴望月光的向日葵,像期盼黎明的新月,像等待黑夜的夕阳,我的身体里,流动着太多难以言语的彷徨,和无边的热望。在这些漫长而静谧的夜晚,和微凉而清冽的早晨,我好像被这些东西所困住,于是我搭上了那一条驶向你的船,让我在那漆黑而看不见五指的河流之上,在那些危机四伏的水草之中,在那片令我痴迷而留恋忘返的水妖的歌手下,我双目紧闭,盘腿而坐,我好像,随水而来的孩子,把你找寻,为你而来,不计代价。
我迷失在这片噬人的黑暗之中,那一定是因为这水路太漫长,一定是因为我记错了方向,你在我的面前慢慢恍惚起来,在我的心里慢慢安静起来,而我,不得不又一次在这河流之上停下。
清川,如果是这样,你一定不会怪我的,是吗?
那是一个星期天清晨五点,清川的飞机就要降落。我那天化了一个简单的妆,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毛衣,一条黑色的短裙,一条黑色的长袜,和一双平底鞋。整座城市还在沉睡的时候,我已经提前了一个多小时来到了飞机场,在那个熙熙攘攘的候机室,我坐在塑料椅子上,双目微闭,等待他的到来。意想不到的是,我居然迷迷糊糊睡着了。而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身边坐着一个男孩,短短的板寸头,脸庞棱角分明,眉毛浅浅的,眼睛乌黑发亮,没有戴眼镜,肤色白皙,笑的时候脸颊上泛起两个小小的酒窝。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一条咖啡色条绒裤和一双米黄色平底船鞋。他左手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身边躺着一个黑色小旅行箱。
他看着我笑了,说:“我来了,安安。”
我看了看他,揉揉眼睛,他和照片上为什么那么不一样。照片上的他有一张那么孩子气的脸,而坐在我面前的他,是成熟而不动声色的。他有那么深邃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满是温情和恋爱。他好像从另一个世界而来,眼睛好像清晨的朝露,笑容犹如山谷里的水仙花,他这样看着我,不带一点羞涩,不带一点掩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灼热地好像要燃烧起来。
我带着清川来到了离学校很近的小旅店。旅店很干净,有点像学生宿舍,有一个明亮带窗户的阳台,墙壁都漆成了浅绿色,,还有一个小书架。价格很实在,而位置就坐落在我经常上课的教学楼的边上。于是,我告诉他我在教室的地址,然后匆忙地跑去上课,留下疲倦的,坐了好十几个小时飞机的清川在旅店休息。
下午的课,真的非常无聊。那个戴着徐志摩一样的圆框眼镜的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加缪的《局外人》,大意说的是一个杀人犯被审判的一系列过程。据老师说是表现了人与世界的疏离,人们常常在不得已的时候接受这个世界的荒诞和出人意料的结局,而接受的过程本身却荒诞地让我们难以理解,这或许就是《局外人》的意思。
我早就没了继续听课的兴致,一直不停地在看表,还担心清川万一忽然消失了,或者走丢了。毕竟,他人生地不熟,而且又是第一次来这里,连个手机也没有。想到这里,我突然着急起来,毅然决定逃课,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我悄悄整理好书包,低下头,猫着腰,迅速向教室后门跑去。刚到后门,就被人拉住了。
“你去哪里?”清川居然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我赶紧在他身边:“你怎么找到这里来可?”
“是啊,我睡醒了。你不是告诉了我你的教室地址,我随便一打听就找来了。顺便正好来听课呢。你们老师讲那么好,你居然还想逃课?”
“我是去找你啊,我怕你丢了。”
“真的啊?”他突然两眼放光。
“是啊。”我看了他一眼,“好不容易把你找到了呢。”
上完课,已经是下午三点了,我们简单来到了一个小饭馆,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吃完的时候,从饭馆出啦,夜幕开始慢慢降临。我于是打算带他去学校里走走。清川也显得很感兴趣。我们两,一起慢慢地在学校的夜色下散步,我们并肩而行,却始终相距大约一米的距离,不挨地那么近。我们没有说话。我偷偷地看着他,他没有看我。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平视前方,很出神。他的侧脸迷人极了,清晰而有力的脸部轮廓,他的身上传来淡淡的香味,我多么想伸手触碰他的柔软的双唇,他柔软的头发,还有他光滑的额头。他好像一张印刻在夜色中的画。他突然转过头,说:“这里好美,安安。”
“好像是另一个世界。”
“知道我今天早上是怎么认出你来的吗?”他问。
“不知道啊。你怎么找到我?”
“我下了飞机,刚走出出口,就看到了穿着红毛衣黑裙熟睡的你,我都没有一丝犹豫,我就知道那是你。”他说,“你不知道你睡着的样子有多美,不是五官精致的美,也不是身材窈窕的美。你好像是一团在燃烧的火苗,在那么多人中间,我就真的只看到你呢。因为,只有你在自然而快乐地燃烧。”
清川毫不迟疑地说出这些话,好像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他的声音低沉,不带一点波动,他那么诉说早上在机场看到我的情景,好像他只是在述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儿。“我看着你熟睡的样子看了好久,可你,睡得太熟了,根本不为周围的景物或者人物所影响。我都不忍心吵醒你。”
“我流口水了吗?”
“你要听实话吗?”
“是啊。”
“流了啊。”他老老实实地说,“我还用纸巾帮你擦呢来着。”
“你骗人!”我大声说。
“有纸巾为证。”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条皱巴巴的纸巾。
“你真讨厌,那么脏还不丢了?”我伸手过去抢。
“不能抢。”他把手举得高高的,“这个我要珍藏,那是第一次见你的纪念呢。”说完,把纸巾放进了裤兜里。
我没有办法,看着搞怪的他无可奈何,于是问,“你知道我看到你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啊?失望吗?”
我调皮地凑到他的耳边,指着远处的梧桐树那一片以S形飘落的树叶,贴着他的耳朵,很轻很轻地说,“你好像秋日里的最美的一片落叶,飘到了我眼睛里,落到了我心上。”
他高兴地笑了,轻轻地拉起了我的手。我没有挣扎。他的手温暖而柔软,把我的手紧紧包在里面。
我们慢慢走到我曾经去过的那片草坪,有几个男孩在弹吉他,清川说他想去听他们弹吉他。我说好,于是我们拉着手,走了过去。他们点着蜡烛,在昏黄的灯光下,许多人坐在草地上听,那些男孩女孩互相依偎着,静静地聆听着,或者歌唱着。吉他的乐音,在夜晚里显得特别清脆,到今天,我依然记得那天夜晚每一个年轻而清澈的脸庞,每一段对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暗示。在歌唱的是一个头发长长的男孩儿,穿着一件旧旧的白色T恤衫,他唱着朴树的《那些花儿》,眼神烁动,表情沉醉。他有修长而漂亮的手指,略带沙哑的嗓音。
清川推了推我,问:“想不想听我唱?”
我说:“想。”
在那个男孩儿唱完之后,清川走了过去问那个男孩是不是可以借吉他唱一首歌。那个长发男孩爽快地点头答应,把他的吉他递给了清川。
清川于是坐到了草地上,双腿盘起,开始唱了。埃里克克莱普顿(Eric Clapton)的《美妙的夜晚》(Wonderful Tonight)。他周围的蜡烛,在夜色里明晃晃地摇曳着,而他的声音好像漂浮在这夜空中若隐若显的云朵,慢慢地在这潮湿的空气中坠落,碎成微凉而轻盈的水珠,那些水珠于是温柔地掉落在我的头发上,我的皮肤上和我的眼睛里。他的脸庞在跳动的烛光里让我看不清楚,突然,我的眼睛似乎被蒙上了一层雾气,清川变得迷离起来,乐音变地恍如隔世般飘摇,我眼前的一切都不那么真切,我使劲揉了揉我的双眼,再一次注视着他的眼神和脸庞,才发现这一切仿佛是我等待了那么久的,只是存在于想象和梦境里的那个模糊而清晰的瞬间。
当他唱出:“Oh my darling, you look wonderful tonight”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为他鼓掌。他好像没有看到周围的人,或者他根本没有去看。他只是看着我,一直微笑着看着我,我也有些害羞地笑了,低下了头。他于是走到我的身边,紧紧地拉着我的手,什么话也没说,而他手心的温暖和力量却那么有力地顺着我的手掌传到了我的心里,而我清晰感觉到了他的快乐和他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