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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于我,那是另一个彼岸。 她所在的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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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的新剧目是一个后现代爱情故事,说的是一个外星来的女外星人爱上一个地球男孩的故事。整个剧大多数都是关于两个人如何沟通,故事一开始讲的是外星女孩在地球上迷了路。地球男孩发现了她,于是,地球男孩一边帮她适应地球的生活,一边帮她想办法回到太空,然后他们自然而然又如何彼此相爱。我演女主角,而莫言演那个地球男孩。
排练完了,已经很晚了。我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于是莫言提议一起去吃面条。我向来喜欢吃面食,所以答应了他,一起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面馆。那家面馆店面很小,很陈旧,但是却非常干净。老板和主厨都是非常地道的西北人,因此,菜肴的味道也非常西北。面馆的桌子四四方方,上面铺着干净的红白格子相间的桌布,墙刷地雪白,餐厅里也没有一般餐厅的油烟味。即便是店里的菜单,也不像别的餐厅那样脏兮兮粘糊糊的,字迹模糊。这个小面馆的菜单,干净洁白,就好象一本翻旧了的小书。当然,生意兴隆的主要原因是面馆供应的面条味道实在是非常鲜美。因为我向来就喜欢吃面条,因此,这家面馆的面条就更让我觉得难以罢休。我点了一份刀削烩面,莫言于是也点了同样的东西。刚做好的刀削烩面很快就送了上来。面条是手工削出来的,里面混着鲜红的红甜椒,洋葱,肉丝,番茄酱。口味酸酸甜甜。我用筷子挑了一大口,一边把面条送进嘴里,一边说:“你知道吗?面条给我的小时候留下很多回忆呢。”
“什么回忆?”
“每个周六的晚上,我和我的表妹会去看外婆,外婆家门口有一家小小的刀削面摊,其实根本不是摊,是一个大叔在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上卖刀削面。周末的晚上,大人会给我们五块钱,让我们自己上街去买雪糕或者糖果吃,而我们两个总是选择合起来吃一碗刀削面,那时候我们胃口大,一碗经常吃不饱,那个卖面条的大叔就会多给我们一点呢。”
“那么友善的大叔?”
“是啊。他很喜欢我们,因为我们每次去都会夸奖他的刀削面好吃。而每次夸奖,他就特别高兴,就会多给我们一点。”
“怎么听上去像《一碗阳春面》的故事。”莫言看着我笑起来。
“是啊。难道不是吗?现在再吃到任何好吃的东西,很少有人会夸奖厨师的手艺或者让餐厅老板知道食物的美味,大家宁愿把这种美味放在心里。”
“有时候,可能是我们吃到的好东西太多了,所以大家不再为美味的食物感到开心。”莫言说。
“不,我觉得是大家忘了称赞。”我偷偷看了面馆的老板一眼,悄悄地说:“你信不信,我和你打一个赌,结帐的时候,如果我们把他的面条好好夸一番,他一定会喜笑颜开,说不定下次还会给我们打折。”
莫言看着我,露出一种难以言语的狡诘的笑容,说:“我不信。那结帐的时候试试看吧。我们算打一个赌,输了你请客吃冰激淋,赢了我请客吃冰激淋。”
我一下子来了兴致,就大声答应说:“好!”
很久以后我和莫言再说起这段对话的时候,他哈哈大笑嘲笑我当时为什么会答应和他打这么一个赌,因为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一定会一起去吃冰激淋。我看着他得意的脸没有说话,其实,他怎么知道,我当时是愿意和他一起去吃冰激淋的呢。
我们边吃着面条,莫言边说:“安安,我其实挺喜欢外星女孩和地球男孩的故事。”
“哦?是吗?你喜欢哪一段?”我挑起几根面条塞进嘴里。
“今天那段,外形女孩一开始刚来到地球上的那段。”
第一幕是外星女孩刚才来到地球上,她在飘过无数个普通地球人家的窗口以后,因为失望而悲伤昏倒在一片草地上。被一个放学回来的男孩救起。他们开始了第一段对话。
外星女孩说:“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天是灰的,水是黄的。而人,他们从不互相说话,即便说了,也从不说真话。”
地球男孩回答:“这是多么正常的事情。天虽然是灰的,可是我们从不需要抬头看,不是吗?水虽然是黄的,可是我们也不喝河水啊。再说,人和人之间为什么要说真话呢?难道,你不怕别人骗你吗?”
外星女孩说:“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花都是假的,树木都在枯萎。而人,他们都看起来那么骄傲并且不可一世,他们从不知道谦虚,却清楚地知道如何溜须拍马。”
地球男孩回答:“这是多么正常的事情。花虽然是假的,但是只有假花才能长久地娇艳啊。树木虽然都在枯萎,可是我们从来只呆在房子里。再说,人们为什么不能不可一世或者溜须拍马?只要这样的人,才能长久地在这个地方活下去啊。”
外星女孩说:“可是爱呢?这样的地方没有爱,我在没有爱的地方没办法生存。”
地球男孩说:“你真奇怪。这个世界上还哪里有像你这样的人,现在谁还讲爱情,爱情,多少钱一斤?”
“其实很容易理解,作者表达的是在这个世界里如果你还相信纯粹美好的情感,那么你就真的是外星人。外星人不过是一个夸张的比喻而已。” 我顿了顿继续说,“难道不是吗?在世界上,人们越来越迷茫而无所适从,无法相信最美好而简单的事物。我们若是太单纯或者太执着,反而会被看成那个是不合时宜的傻瓜。”
莫言看着我说:“我觉得我演不好这个角色。”
“为什么啊?”我着急了。
“因为我相信纯粹美好的情感啊。”他很认真地说,看着我眼睛。眼神很坚定,很纯粹。
一刹那间,我却好似触了电一样,像一个小女孩一样低下了头。
而他,笑了。
面条吃完,我们叫了老板结帐。面馆老板拿了一个木珠算盘,噼噼啪啪算了起来。莫言清了清嗓子说:“老板啊,你们的面条真的太好吃了。怎么做的啊?”
面馆老板看了他一眼,两道八字眉毛往上一挑,颇有戒心地说:“真的吗?以前别的客人都没这样说过。”
“那当然啦。”莫言明显把马屁拍到了马脚上,“我觉得是我在学校周围吃过最好吃的面条啊!实在是人间美味。”
人间美味?我心里想,这也太不符合日常口头用语规范了吧,这个莫言,真的不是一个会恭维人的人。我实在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出声来,想不到一笑不可收拾起来,就在旁边捂着嘴,咯咯直笑。
面馆老板看了我一眼,然后报出了:“十一块六毛。”
莫言迅速付了帐,拉住大笑不止的我,飞也似地跑出了面馆。
外面早就是漫天星晨,那条大学路异常安静。今天,我并不想提起,这座坐落在城市东北角的学校的名字,而如果你曾经和我一样在那里生活过四年,那么你一定会永远永远记得那个校园的夜晚。在以后的日子,我去过很多国家,很多城市,也到过很多大学,他们都不能和我的校园相比。这里的夜晚美好得有些不真实,而我,常常忍不住长久地在校园里踱步,从夕阳西下,到漫天星晨;坐在草地前面,插上耳机或者不插耳机,那个时候,我可以到达任何我想去的地方,不论是海边或者山顶,不论是草原或者沙漠,不论是潜水或者飞翔。请相信我,我没有说谎,无数次,在那些在风中传来的青草和树叶的沙沙声中,在那些浮动的光影中,在那些清脆的草香中,在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渴望中,我的彼岸清晰可见。这片夜晚之下,这片草坪之上,我湿润的眼睛里和炙热的身体,逐渐变得朦胧而醉人,她带我来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或许不是情景的到达,而我确确实实到达了那些我想象中的地点。其实,不论我们到过多少地方,它们终究会在记忆里消散,能够真正让我们难忘的,是那些情绪的片段。难道不是吗?从这个意义上讲,。在这样的夜晚,对于别人,只是一个简单的时间和地点,对于我,那是另一个彼岸,而我已经到达了。我不需要,也从未想过,要和任何人分享。
我和莫言,在走出面馆之后,他推着他的自行车,吹着口哨,说:“我送你回去吧?下次带你吃冰激凌。”
我说好。于是,我就轻轻侧身坐在他的自行车的后座上。
他骑了几米,停下来,回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如果你不想摔死,那么请抱着我的腰。因为我骑地很快。”
我于是抱着他的腰。他真的骑地飞快,好像在骑摩托车。快得我都喘不过气来。我只看到路上的行人都飞快地往后退,教学楼,路灯,桂花香,草坪,水杉,铁栅栏,风在我耳边飕飕地穿过,我有点害怕,大叫:“莫言你骑慢点!”
他并没有放慢速度,一边笑,一边大声说:“抱紧我,别害怕,我绝对不会让你摔到。”
于是我紧紧抱住他的腰,在夜晚,我只听到风吹过耳边的声音,他的笑声,触摸到他温暖而宽阔的后背,带着肥皂香味的棉质衬衫。我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地很快,好像要从我的嗓子眼跳出来。那些曾经安静的景物渐渐变得无比跳跃和生动,而也我似乎在进行另外一次意外的航线,我也不那么害怕了,相反,那么久以来,我是第一次真正从心生出无限的快乐,那种快乐无与伦比。
那天晚上,我在回到寝室以后,开始翻看白天买下的那本《亚当夏娃日记》。发现,我其实有点误会了马克吐温这个老头。他原来是那么温情脉脉的小老头,而他笔下的亚当,是太笨拙了而并不是缺乏热情,他在慢慢理解和接受夏娃以后,才彻底爱上夏娃。在他们离开伊甸园以后,多年以后,亚当在日记里这样写到:“过了这许多年之后,我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错怪了夏娃。虽然我们被赶出了伊甸园,可是跟她在一起,远比伊甸园中的生活有趣百倍!”
在整本书的末尾,在夏娃的墓碑上,亚当留下这样一句话:
“她所在的地方,即是伊甸园。”
她所在的地方,即是伊甸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