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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个叫清川的男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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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天晚上之后回到了寝室,我打开电脑,登录上msn。他的头像闪亮着,他是我从未说出口的秘密的恋人,我们至少,彼此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沟通。他叫清川,在伦敦,我在上海,我们之间永远有七个小时到八个小时的时差,我从未见过他,他存活在相片里和我的笔记本电脑里,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在和我电脑谈情说爱。而这又有什么关系?我知道几乎关于他的所有,他很早以前就被父母送出了国,去了英国一个偏僻的小城市学了两年语言并且读完了高中课程。接着很顺利的考上伦敦的一所大学。据他说,那个学校面积很小,却在伦敦的市中心,离海德公园很近,从海德公园的某一条小道,可以直接通往皇家阿尔伯特剧院,而那条路曾经拍摄过无数电影,比如约翰尼德普主演的《寻找梦幻岛》,那条路就如同电影里演的一样,很美,很宽阔,下午常常有孩子或者老人会在那条大路上玩耍或散步。他说在伦敦的日子里,他为了省钱,在一家离学校特别近的旅馆里打工,一来房租和餐费都可以省下,其次他每次都能够穿过海德公园走到他的学校,路过那条《寻找梦幻岛》的大路,他曾期许能够在某一个晴朗的午后,遇到一个黑头发的身影。他那样认真地告诉我,如果那个女孩有一头黑色的短发,纯洁的眼睛,白皙的皮肤,红润的嘴唇,笑的时候旁若无人,走路的时候蹦蹦跳跳,那他就会爱上她。可惜,在日复一日地穿行之中,他一直没有等来期望的黑发女孩。
他对那所学校毫无好感,只是为了履行父母赋予使命,他学着自己并不感兴趣的工科专业,据他形容,他们的实验室非常吓人,没有任何美感,只看到灰白色的墙壁和铁门,以至于每次他在深夜走到实验室,都会有一种悚人的寒意,似乎,那一层楼更像一层停尸房,而不是学校的实验室。据他说,整层楼唯一有生气的地方是一个小而奇怪的用餐室。每到用餐时间,那个小小的,弥漫着各种气味的用餐室会开始营业,而出售的食物也不外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三明治或者意大利加肉面包,甚至,连餐厅的服务员都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从不更换。他说曾经有一次,他的忍耐力突然到了极限,在走进用餐室的那一刹那就要在那些熟悉的奶酪,面包和咖啡混杂的味道里晕倒。他在面对那个胖乎乎的英国营业员的时候说不出话来,在停顿了几秒钟以后,他选择默不作声地走开,从此,他再也没有走进过那个用餐室。
不管怎么样,他已经在那个学校足足呆了三年,他常常向我抱怨那样的环境下,他的浪漫情绪在慢慢消失。他说:“就好像这个地方有一块超强的磁铁,把我的浪漫情绪都吸走。我每次都怀疑这些门背后一定是被施了某种法术,否则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变得笨拙而无趣,像用餐室里出售的三明治。”
我回到寝室,打开电脑,登录上msn,他看到我上线,于是问我:“你干什么去了?”
我说:“我出去走走而已。”
“那男的怎么样?”
我没有必要骗他,不过他从来不干涉我和谁晚餐和出去。
“挺好,会谈钢琴。和我一个剧团的。”
“哦。”他没有多问。
“今天我走过海德公园那条路了。”
“哦,你不是天天走吗?”
“今天不一样呀。”
“怎么不一样了。”
“我看到一个短发的背影,我觉得很像你。”
“然后呢?搭讪了?”
“没有,你不知道,我从不和陌生人说话。”
“那我呢?”
“你不是陌生人呢。”
“你都没见过我。怎么不是?”
“有的人,你认识一辈子都不觉得熟悉和亲切,而有的人,只需要很短一段时间就好像相识了很久。”
“磁场?”
“嗯。算是。”
“倒是和今天那个小男孩说的差不多,他也说人不需要用语言就能沟通。情感是先于语言的,而语言只是情感的载体。”
“有点意思。”
“吃醋了?”
“没有,哪里会。你希望我吃醋?”
“我无所谓。我已经很久没有希望别人为我产生强烈的感情或者我能自己产生强烈的感情的冲动。老实说,我已经很久没有,没有那种为之所动的感觉了。更不要说希望你因为我吃醋这样的幼稚想法。”
我没有骗他,很久了,我已经很少遇到那么让我专心的人或者事物了。甚至,我曾经一度认为,阅读和音乐,都已经渐渐失去他们本来的颜色,只能在片刻给我短暂的感动,我甚至都不能清晰地记起来,那些曾经让我感动过的音乐或者书籍。似乎周遭的世界仿佛是潜伏在另一个境界里的灵异现象,而我不能真实地感知或者不能相信。
我曾经有一次,发现了一条小街道,街道里的商店卖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各色的糖罐子,还有内画壶,檀香山,变异了中装和中国书画等等。其中有一家,售卖内画壶的小店,常年坐着一个中年妇女,长相甚美,皮肤白皙,身材匀村,用一只小号的毛笔,沾上墨汁,小心翼翼在小壶内侧作画。各种各样的小壶大多都特别精美,有花着金鱼的,有牡丹花的,还有老虎的,梅兰竹菊,各种各样的。我一直觉得那个妇女很神秘,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儿,她都专心画画,我看到好几次,有客人碰到了内画壶,小壶一碰就咕噜噜滚到了地上,而她似乎全然不知,头不抬,眼不眨,只顾着自己专心作画。有那么一刻,我突然羡慕起这个妇女来。我多么希望,我也能专注而用力地去爱一个谁或者做一件什么事情,至少,那样的话,我觉得我自己活得很真切。
“你难道不觉得,当你渴望感知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你至少拥有了渴望被感动的欲念吗?你只是,对现在世界和生活有些失望。是他们让你失望了,而不是你无法被感动。”
“可是,难道真实的世界真的如此平淡,乏味而冷酷吗?如果是,那这多么令人沮丧。”
“人的一生,大部分时候都是平淡无奇的。在某一种意义上,需要定义你所有渴望的东西,比如是激情还是安稳,是结果还是过程。”
“我总觉得我要的东西太多,比如我渴望激情也需要安稳,我注重结果也想要过程。你觉得,我是不是有的时候要的太多了?”
“这只是一个比方。”
“那你有答案吗?”
“你能不这样不依不饶吗?”
“不能。”
“……”
“……”
清川在沉默了几秒钟以后,从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我很想你。我多么希望那个背影是你,虽然我心里一百次地知道不可能,可是我希望是你。”
清川是我的爱人,我从来不知道他的长相,唯一可以让我遐想的是一张他给我的模糊的相片。相片里的他穿着黑色的外套,里面是墨绿色的毛衣,戴着细框眼镜,微笑,他的面前放着一本打开的书,身后是各种电影画报,他拍的相片和架子上成排成排的唱片。他的房间是用有些灰褐色基调的油漆粉刷过,看上去并不像一个房间,反而,更像一个小型的仓库,那么说不无道理,因为我在和他通过的数次电话里,都听到了回声,那种感觉有点让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存在,存在于这个星球的另一个角落,抑或,他是不存在外星人和我的对话,用某种计算公式精确计算出我的反应,和我的爱好,然后恰如其分地击败我,并把和我的一切聊天记录就这样作为研究数据带上外太空。我有好几次,因为那恼人的回声走了神,害得他无数次说我心不在焉。可是那样的回声实在真实,而他又美好到太不真实。
除此之外,我和清川也有许多快乐地回忆。我们常常在温暖的午后,或者是我的深夜,拨通电话或者连通电脑,一起看电影。我记得那些深夜,当周围到安静只能听到小虫的鸣叫和我心脏怦怦的跳动声,我就这样长时间地守在电脑前,只是,为了等待他的出现。有时候,我们一起按了播放键,开始看同一部电影。只是这种时候,我的耳朵里会长久地听不到他的声音,这让我不安,而当我们因为同一个场景而大笑,那个时候我才得以确定他还在,他真实地存在着,他不是我的想象,他是真的,他爱我,我们一起看电影,一起听歌,犹如普通情侣一般,即便,当我为电影情节落泪的时候,他不能看到我的泪水,而我却愿意相信,他能感知。他的确能,就好像那天深夜,在朱莉娅迪普里和爱森豪克主演的电影《日落之前》放到尾声的时候,听到塞林抱着吉他唱着:I just wanted another try,I just wanted another night. Even if it doesn't seem quite right, you meant for me much more than anyone I've met before. 她面前的杰西抱着腮帮子听,塞林消瘦而苍白的脸颊和手臂,还有她那为了掩饰而无法掩饰的眼神,她在唱出my little Jesse的之前的那一声叹息,我实在忍不住流下眼泪。那一刻,我确信清川也哭了。
沉默了许久,清川问我:“你想听我唱这首歌吗?我也会。”
我说:“我想听。”
于是他唱了,在那个静谧的夜晚,在窗外烁动着繁星的夜晚,在我的房间,他只为我歌唱。他弹着他的木吉他,声音不大,却很温柔,很低沉,很平静,很安宁,音色里没有卖弄或修饰。他的声音仿佛是山谷里生长的水仙,毫无俗物,柔软而洁白,带着一点羞涩和稚嫩。虽然,电脑那一头,因为电线无法承载那么大的音域的时候,发出了吱吱的响声,他的吉他也因为很久没有练习过,无可避免地显得生疏。而那一刻,我却觉得他从未有过地真实,从未有过贴近过我。直到他连贯而平静地唱着: You meant for me much more, than anyone I’ve met before. One single night with you my little Anne, is worth a thousand with anybody. 我的泪水才再一次忍不住落了下来。
奇怪的是,在那个晚上以后,在他为我唱了那首歌以后,我却感到从未有过的悲伤。我突然感觉到我们之间隔着一种无法逾越的屏障,我看不到,摸不着,却很让我心生绝望。我在后来很多日子都不停地在追究其中的原因,为何我会心生出因无法逾越阻隔而来的悲伤,那阻隔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有那么大力量。后来,我才明白过来,在清川准备给予了我更深更美好的情感的时候,我已经渐渐无法承受因此而生的求之不得的无奈。这好像将我在一个荒原之上茕茕孑立,我似乎看到了远处的人烟,而当我用力分辨那是海市蜃楼或者是真实的时候,我却被自己的歇斯底里而弄得精疲力竭。
在很久以后的某一个夜晚,他再次给我唱这首歌,那个的时候,我们作别在伦敦郊外的机场。在机场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问他还能为我做什么,我说,我想再听他唱这首歌,我清晰地看到他眼里落下的泪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在傍晚的夕阳下,没有吉他,他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给我唱,一句,一句,很慢,很慢,只是,那一次,他已经无力把那首歌唱完了。
而在那一刻,我又怎么能想到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我只是在一种难以言语的情绪下忐忑不安地思考着,生活着,试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