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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莫言的出现 他从来不是 ...

  •   我的房间的脏乱程度绝对不亚于一个大型服装厂的杂物室,很多东西虽然看似没有理由地随便摊放,但是在它们刚安置在现在的位置的时候,我会赋予这些时间地点事物绝对的理由。比如,椅背上堆叠的衣服在一开始是为了方便,而在一段时间之后就变成了纵容自己懒惰的借口。我来到镜子前,最后梳了梳我的齐耳短发,还有自己修剪的刘海。我端详着镜子里那张圆润而稚气未脱的脸,男孩般宽阔的额头,修剪过整齐的眉毛,挺拔的鼻梁,丰润的嘴唇。我小心翼翼给我的眼睛画上细长的黑色眼线,从眼睛的最前面开始,绕过睫毛的根部,在眼角的地方稍微往上一提。我从来不会忘记画唇彩,浅浅的橙色的唇彩,就这样,我又一次看到我的鼻尖和嘴唇之间的那道深深的皱纹,说这是一道皱纹并不确切,因为只有在我大笑的时候那条皱纹才会显现出来,很少有人发现它 ,虽然它长在我脸上最明显的地方。它从不出现,除非,当我的快乐已经无处可藏。
      那一年,我大学三年级,我的快乐无处可藏。那时候的我,经常和不同的男生去不同的地方吃饭或者散步,却从来不急于给予他们任何承诺。我不抗拒爱情,只是,爱情对于一个二十岁的女生却有些奇怪而矫情地遥不可及。我对爱人的幻想定格在十五岁的时候看到的那一本小说《飘》,于是我至今觉得,我将必然会遇到如同白瑞德一样的男人。这种不切合实际的想象伴随着我的少年和青年,直至我爱上的每一个男人,我都要固执而幼稚地将白瑞德性格和特征往他们身上生搬硬套。虽然结果大多让我失望。
      那一天,我遇到的一个男孩儿,他会弹钢琴,他给我们剧团弹钢琴,但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演员。约会那天,他在我的寝室楼下等我,四周都是茂盛的梧桐,狭窄的小路周边,立着昏黄色的路灯,那些黑色的尤其剥落的灯杆,伴着时灭时暗的灯火,显得很奇特,却能让人生出迷幻的感觉。十月,路边的桂花已经都绽放开来,那些金黄色的小小的花朵,飘散开一种特别的气味,里面有温暖和悲伤。我喜欢宁静的夜晚,虽然看不清那些花朵,当我从这些桂花香之间穿过的时候,我有一种无可名状的自由感,似乎,在一瞬间,我和那些树木突然彼此了解,而我,在做完每一次踱步之后,身心总是充满了丰莹的力量。
      我远远地看到了他,那是一个高而清瘦的男孩儿,戴着眼镜,眼神温柔,声音低沉。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短袖衬衫,一条棉质长裤。我接近他的时候,可以闻到他身上的香皂的味道,兴许是洗衣粉的味道,那些味道惨在一起,他干净地让我有些好感。他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看地上,接着看了看我,说:“你来了。”
      “我来了。”我回答。
      “你想去哪里?”他问。
      “我们走走。学校里桂花都开了。”我说。
      我们走过那些法国梧桐,他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走在我的旁边,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微笑。我突然对他心生好感,如果男生在第一次约会我的时候就喋喋不休会让我非常厌恶。我听到风吹过那些梧桐的树叶的声音,淅淅唆唆,特别动听。他突然说:“风吹梧桐树叶的声音。”
      我说:“听到了。”
      他说:“很美。任何人类的乐曲都无法可及的声音。”
      “这个地球上很多东西,大都超越人类的理解,我们不曾注意到或者忽略,只是人类高傲而缺乏想象力的表现。”
      “人类不完全都是高傲而缺乏想象力的。”他反驳我,顿了一下,接着问:“你觉得你高傲而缺乏想象力吗?”
      “我?”我被他问得了愣住了,我说:“我不高傲,不过我极度缺乏想象力。”
      他大笑:“我觉得你挺高傲,倒是不缺乏想象力。”
      他的笑声合着那些树叶声,自然而低沉,和那个夜晚几乎融为一体。
      我没做声,那一刻我觉得他很有趣。
      我们这样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说话。我嗅到初秋的空气里的清新的气味,在偌大的校园里显得与众不同,我面前的深蓝的天空永远是我视线的主色调,而我在后来的日子,在我需要深蓝色的天空的聊以慰籍的时候,我总需要费力地抬起头,才能看到那片被灯光照得失去了原有颜色的夜空,而每当那个时候,我的心里总有说不出的失落感。只是,那时那刻,我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失去那样清澈而深蓝的夜空,清新地可以浸润我的肺部的空气,我更没有想到,我会匆忙到无暇顾及它们的存在或者失去。
      “你觉得我们这样一直走不说话,会不会觉得闷?”他问。
      “不会。”我回答。
      “为什么?”
      “你觉得闷吗?”
      “不。”
      “为什么?”
      “我能感觉到你想说的。”
      “我不说话你也能感觉到?”
      “能。”
      “我不信。”
      他大笑,说:“其实说起来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题。语言不是交流的唯一工具,并且它是人类为了更好地表达情感的一种手段,而情感在语言创造出来很早之前就有了。所以,我能感知到你,你至少,此时此刻,不悲伤,不遗憾,你平静而快乐。”
      “你弹钢琴?”我问。
      “是的。好多年了。”
      “你最喜欢哪个音乐家?”
      “肖邦。”他立即回答我。
      “那个身体孱弱的波兰移民。我觉得他平淡无奇,缺乏激情。”
      “我觉得我在很多地方很像他。虽然,我是绝对没有了成为钢琴家的可能。”
      “我倒是觉得,比起他,他的情人乔治桑更让我喜欢。”
      “乔治桑对于肖邦太老了。”
      我轻蔑地看着他:“大家都说您年轻的时候很漂亮,而我是想告诉您,依我看来,您现在比年轻的时候更漂亮,比起从前那张少女的面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那句台词我至今记得真真切切,是杜拉斯的小说《情人》的开头。我曾经在上课的时候偷偷摸摸看完了那本小说,当整个故事的情节都渐渐消散在我的记忆里,而这个开头我却记得清楚。有一次,我在报纸上看到关于杜拉斯晚年和她的情人安德里亚的故事,我才知道将一种态度贯穿一生并不困难,而将一种生活方式贯穿一生却是困难。当晚年的杜拉斯,依然要求用蜡烛点满房间;依然可以在清晨或者傍晚,来到飞机场看飞机起落;依然可以双手叉腰站在床上,对情人大喊:你和全法国最优秀的女人住在巴黎,你有什么不满意的?我甚至都可以想象得到她当时的表情,和她那不老的容颜。于此,我羡慕她,我崇拜她,而我,永远也坚持不了,将那些年轻的激情固执地带入岁月中去,我总在半路自动停下,害怕地双手颤抖,再懦弱地给自己找一个停下的委曲求全的理由。而大多数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告诉我你希望成为怎么样的女人?”他问。
      “你猜。”
      “被爱的?快乐的?浪漫的?自由的?才华横溢的?我猜不到。”
      “说不定有一天我会告诉你。”
      “有一天我会猜到。”
      我一直以为多少年以后,我一定不会记得这样一段对话的发生,而令我吃惊的是,在我记忆力的边边角角里,我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对话,和不同的男人或者女人,在不同的场所,其中的大多数,都已经慢慢消失在我的记忆里面。而唯有这一段对话,那么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我很长时间都未曾想起,我以为已经忘却,却发现一直没有,那一段对话好像是收藏在我抽屉里的一本小书,随时随地我都打开。
      而他,到底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猜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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