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彼岸的船》墨未秾

11、自行车 我只是一个

　　回到寝室，室友们都已经入睡了。我抖抖索索爬上了床，躺下，却无法入睡。刚才的景象依然历历在目，清川那孤独无助的眼神，好像穿过这茫茫的夜空在我的眼前闪烁，我凭着记忆，希望抓住任何一丝有关于他那令人心痛的眼神的讯息。这是晴川第一次这样和我提起他的家人，他的童年，和他的生活。我不得不说，我在某种程度上无法理解晴川，因为我一直在健全的家庭长大，几乎是开心地过完了童年，情绪中的敏感和忧郁，与其说是后天而来的，不如说是天生的影响。因此，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有性格上的不健全，只是在成长的过程中那些必经的，无法回避的痛，在时间的长河之中让我慢慢长大，除此之外，我想，我到底也是一个健康而快乐的孩子啊。
　　而我，在今天看到清川那样的沉默和抑郁，即便是片刻的，也心生出无数的恐惧。我爱清川，而他的抑郁到底有多深，这让我费解，而我又能不能给他足够的爱来化解他的忧伤呢？
　　我想，现在，我需要的是睡眠，而不是思考。
　　我于是拉上被子，闭上眼睛，入睡。

　　显然，那一夜，我的睡眠质量不太高，清晨起来，我看着浮肿的脸和明显的黑眼圈，叹了一口气。一觉醒来已经是中午了，我草草吃了点面包，就去上课。我发了短消息给清川，告诉他我的上课地点和下课时间，并让他到时候在我的教室门口等我一起去剧社。
　　上课的时间过的很快，我选修的日本文学鉴赏课。老师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教师，长相清秀淡雅，说话的时候声音清晰而柔和，好像是在朗诵而不是讲解。这堂课是关于日本的一本小书《菊与刀》。书里主要写的是日本人的文化传统和日本民族的精神传承。我不太喜欢读这样谈论民族性问题的著作，总觉得个人和民族的连接感并不是贯彻于个人生活的主线，相反，我觉得很多时候，民族性被学者或者民众过多的夸大了。而《菊与刀》这本书的作者是美国人类学家，整部书的写作也是基于二手资料，那个时候的我，根本没有兴致读这样的书籍或者听类似的讲课。
　　当我正在百般无赖等着老师下课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清川。我装作上厕所，偷偷溜出了教室后门接电话。
　　“安安？”
　　“我在上课，你已经在外面啦？”
　　“是啊。我在教学楼楼下等你”
　　“啊，你已经到了？”我一边问，一边走到教学楼走道的窗口往楼下看。清川穿着件深灰色的毛衣，和白色的T恤衫，浅蓝色牛仔裤。他显然不知道我站在哪一个窗口，他拿着手机，来回踱步。下午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他一直在微笑，看起来英俊极了，完全没有昨天晚上的那种忧伤，我甚至可以在窗口感受到他的温暖和快乐。“你稍等下，我马上下来。”
　　我于是匆匆跑进教室，顾不得老师狐疑的眼神，抓起我的书包，就楼下跑。
　　清川看到我，脸上立即洋溢开来快乐的微笑。他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水的味道，他的眼睛好像含着水一样，我面前的男孩，如此完美。他直视着我，然后慢慢靠过来，拉住我的手，轻轻地问：“今天的课好玩吗？”
　　“有点无聊。”我说，“所以我逃出来了。”
　　“那我们去剧社看你排练好吗？”清川问。
　　“好啊。我们走吧。”
　　“等下。”清川突然说，然后放开我的手，从边上的自行车堆里推出一辆旧自行车。半新的捷安特，深蓝色，没有后座。
　　我几乎猜到了清川的想法，他是想给予我，一个男孩给一个女孩最普通而真诚的爱和最平凡的快乐，就好像他会陪我上课，陪我去餐厅吃饭，陪我散步一样。而此时此刻，我却心生出很多迟疑，昨夜清川那令人惊恐的眼神依然在我脑海里，和他现在的快乐全然不同。我抬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是那么期待，我知道他期待的是我兴奋的眼神和快乐的笑容。
　　我在片刻的迟疑之后，立即给了清川一个灿烂的笑容，说：“你哪里弄来的车？”
　　“我在修车铺的老爷爷那里买来的。他说有人把这辆车放在他那里都一年了却一直都没来取走，于是他就便宜卖给我了。”他顿了一下说，“你还没有做过男生的车吧？”
　　“我，没有……”我想起了那次坐在莫言的车后，不过还是撒了一个慌。
　　“那最好，你坐在我的前栏杆。我带你。”他狡黠地一笑。
　　“前面吗？”我有些忧郁，“我会不会太大？”
　　“太大？”清川大笑，然后轻轻在我耳边说：“你娇小地好像一只小兔子。”
　　“我不是小兔子！”我抗议。
　　清川笑得更大声了：“那好吧，算你是小猪如何？”
　　“你……”我咬咬牙，“我要是小猪，那你就是猪八戒。”
　　“我为什么一定是猪八戒？”他问。
　　“因为你是我的……”我说道一半停住。
　　“我是你的什么？”他带着期盼的眼神问。
　　“你还去不去剧社？”
　　“去啊。”他又笑了，“你坐上来吧。”
　　我坐到了他的前座。清川骑上了车，双手握住了车把手，轻轻地在我耳边说：“坐稳了。我骑得很快。”
　　这句话，似乎别人也对我说过。
　　清川带着我，他骑得并不快，要比那次坐在莫言背后慢地多，我感觉到风在我的耳边划过，我的短发扬了起来，前座的视野要比后座清晰很多，我可以看到路上的行人飞速地倒退。清川的脸颊触碰着我的头发，他身上的淡淡的香水味好像在摩挲着我的肌肤和脸颊。他在我的耳边轻轻地唱起歌来，很轻很轻，只在我的耳边，我不知道他唱的是谁的歌，我安静地坐在他的车座前，没有问。他的声音纤细而温柔，和他的说话声完全不一样，我们这样飞快地穿过了校园，路上有形形色色的人，我看到他们都在看我们，其实我知道大家是在看清川，我只是一个平凡无奇的小东西，没有什么值得人们注意的。而他的脸庞和身体好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因为，他作为一个男孩，太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