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华与刃去》江周

2、刃动

　　那小姑娘又躺了一会儿等两人走远，呸的吐出来口中草茎，站起身来伸个懒腰，足尖一点，身形迅速隐没在一路屋房背后的阴影中，向着城外去了。
　　她不喜欢太白山，那里的雪太空旷，也太冷。
　　好在她要找的人也不喜欢有事没事呆在山上。
　　一道黑影轻车熟路的摸进城外一个小庄子。进得门去，便不敢再放肆了，规规矩矩绕过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的破烂院子，敲一敲唯一看起来还能住人的主屋——的门框。
　　那门摇摇欲坠的，估计敲一下就会塌，然后就会被里面那个毒舌损到哭出来，所以她每次都敲门框。
　　屋里的是这一代凌雪阁吴钩台的台首，她的顶头上司。此人完美的继承了很多年前那一位的嘴臭属性，哪怕是安慰人也能把人安慰得火冒三丈；可又偏和那一位一样，是个再温柔不过的人，嘴上说得再难听，还是会帮她。
　　所以她来了。
　　本代台首听罢她的请求，便就着“你把自己作死了我可不会去给你收尸”这一中心议题嘴炮了近半个时辰，终于意犹未尽的答应想办法把这活儿安排给她。
　　其实也不用怎么安排，天策府不适合出面的事情大多是如此一个流程，既然她求到了，那给她去做也无妨。
　　她走出门，屋里那位不咸不淡的又添了一句。
　　“你是杀手，不要有太多牵挂。”
　　她顿了顿，没回头，只是再次隐入了阴影中。

　　她失手了。
　　任务目标被她从马车上掀下来，噼里啪啦踹了几脚，挣扎中又滚上了不少脏污，就算是做好了死因伪装工作。
　　她抬手准备干脆利落的抹了此人脖子回去交差，却一错眼看到不远处的房顶上有个人。
　　那个她偷偷注视了很久，却从未让他知晓过自己存在的天策将军。
　　所以她失手了。
　　任务目标连滚带爬的拽过一匹马跑了，她没追。她知道自己那一刀虽然不够致命，但此人依旧活不长。
　　她只是遥遥望着那个人，表情冰冷。
　　她不知道将军叫什么，天策府上的人有的叫他小武，有的叫他武将军；她也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偷偷看他，所以她只能装傻。
　　黑衣的杀手背脊挺直，傲得不可一世，只盯着跃下房顶来到她面前的人。
　　那人问，他是个好官，你为什么要杀他？
　　“唔。”她歪头想了想，突然笑了出来，如冰雪消融，“凌雪阁不就是替你们干这些脏活儿的么？”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但将军听懂了。
　　他不仅听懂了，还生出来了一丝愧疚。
　　对方此行，让他不必再承受骂名，也不必受良心煎熬，他却来质问对方为何要杀一位好官。
　　将军不说话，那杀手就更不肯说，两人默默对视了一会儿，身形矮小的黑衣杀手率先离开，一闪身便无影无踪了。
　　另一个人回到房中辗转反侧半宿，想与对方道个歉，却不知姓名与相貌，只对方是个矮小的姑娘家。
　　那样一个小姑娘，就在凌雪阁里做这种刀口舔血的营生了么？

　　杨将军第二日与他说的那些话，他算是大半都没听进去，只勉强猜出来了前一日那杀手姑娘杀人之前折腾来折腾去是在干嘛。连杨将军都以为真是流民作乱，看起来那简单粗暴的踹几脚还挺有效果。
　　这胡思乱想半日却也无甚效果，一切迅速归于平静，似乎和从前的日子并无两样。
　　一晃数年。
　　小武将军官升得很快，从前大家叫他小武将军戏谑有余而真心不足，如今见了他，却都要恭恭敬敬叫他一声武将军。
　　他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隐约觉得惶恐。
　　可周围的人都看得分明，他无依无靠又单纯好拿捏，陛下提拔他并非看中，而是要将他树作一个靶子。
　　朝中要大洗牌了，他在漩涡中心，却又漂浮于一切之外。
　　可他不懂，也不想去懂。
　　新任的武将军敲着窗柩，垂眸沉思。他并未搬出天策府，也只住着自己原来的那间屋子，屋内摆设极简。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倚靠着窗边的青年将军一半被照亮，一半隐于黑暗，执卷的手倒是被这月色照得一清二楚。
　　窗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一如当年玲珑身姿，半倚着窗柩眉眼弯弯。
　　“怎么，不请我进去坐一会儿吗？”
　　屋中的人似是已经习惯了，根本不对这半夜爬窗的行为发表半点儿看法，只默默站起身来，作势要关窗。
　　“哎——别别别，我是来给你送消息的，怎的这么凶！”
　　于是屋中的青年便挑了挑眉毛，手扔搭在窗户边缘，只是没了进一步动作。
　　那杀手姑娘仍是多年前纤细的身形，只一晃便钻进了屋里，毫不见外的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将军无言的回头看她，自知拦不住，干脆没拦。
　　“呼——舒服多了。”那家伙灌了整整一壶的凉水，又揪起衣摆擦了擦嘴，这才开口说起正事，“我接了个任务，刺杀姓王那位，多的我不能说，你好自为之。”
　　青年将军皱着眉，也不追问细节，只问道：“任务对象是可以告诉别人的么？”
　　杀手姑娘翻了个白眼，一撑桌沿坐了上去：“当然不能，要不是你这家伙一点政治敏感度都没有，我才懒得跑这一趟。”
　　另一个人便没再接话了，这些年小姑娘是没少往他这儿跑，虽然几乎次次都被他冷眼相待，却到底是让两人都习惯了这种联系的。只是这姑娘认真说事儿和插科打诨时总也一个语气，让他经常不知道对方是真的提醒他有风雨欲来，还是单纯与他开个玩笑。
　　小杀手就无奈的叹气，“那家伙背地里搞你很多次了，也就你还天真蒙在鼓里，这次他死了，定然有人把脏水泼在你头上——”
　　武将军板着脸，满目肃然，对方却知道他根本没放在心里。这家伙总是这样，以为自己满腔热血忠心耿耿，就可以万事大吉了么？
　　她只好心烦意乱的冲对方摆摆手，轻松跳出窗外，再次将自己融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