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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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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一场大雪悄无声息地下了一宿。
榆树早晨起床,一推门,屋檐上的初雪被振落下来,劈头盖脸地和他来了个亲密接触。雪从脖梗儿钻进衣服里,透心地凉,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孩子们,快起来,下雪了!”榆树高声喊。
许柞、柳毛和钱儿急忙穿衣下地跑出来。
哇!好大的雪呀!三个孩子都欢呼起来。在这里,一年有小半年与雪为伴,可是孩子们对悄然而至的第一场大雪还是感到新鲜,感到惊喜。
榆树说:“下雪可别欢喜,打这往后穷人的日子不好过了!”
孩子们可不想这个,下雪了,能玩冰爬犁,能凿冰窟窿捞鱼,能进山套兔子……
榆树吆喝着指挥孩子们扫雪。三年孩子各自砍来一根大桦树枝当扫帚,一边扫雪,一边忙里偷闲打雪仗玩。
柳毛正闷着头扫雪,叭,后脑勺被雪团打了一下。他急转身,见钱儿没事人似的低头扫雪,眉眼间露着坏笑。柳毛也如法炮制,将一团雪攥在手中,趁钱儿不注意,飞快地把雪团打出去,然后把头转向一边。看他咕囔着大鼻涕,绷着脸装相的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于是两个人你一下他一下,由偷着打到明目张胆地打。雪团满院子飞,许柞不小心也闹了一个满脸花,于是他也投入其中。两个小的立刻联起手来共同攻击许柞,许柞抵挡不住了,把桦树枝竖起来当盾牌……要不是榆树出面干涉,这场雪仗不知道得打多久。
太阳出来了,榆树开始组织他们三个练习瞄准。这时候练瞄准明显增加了难度。初睛的阳光映着初雪,白亮亮的晃得人眼睛生疼。趁干爹不注意,钱儿偷偷地眯缝着眼睛望天边。天边的远山像用白玉雕刻的一般,既圆润又柔和,在淡蓝的天幕上勾出一道轻浅的波痕。
一旁的柳毛看见钱儿抬脸望天,也跟着往天边看。两个孩子还相互之间挤眉弄眼。只有许柞在专心致致练瞄准。
榆树见柳毛和钱儿都端着枪抬眼望天,突然大喝一声发起脾气。两个半大小子天性顽皮,但是,榆树一发脾气,立马都成乖孩子,让干啥就干啥。
榆树说:“既然你们俩不喜欢练习射击,就别杵在那里耽误工夫。许柞一个人练瞄准,钱儿和柳毛嘛——”榆树用手捏着自己的下巴颏。
“干啥?”钱儿和柳毛一起急着问。
“玩!”榆树说话气很粗,只吐出一个字。
钱儿和柳毛同时缩脖吐舌头。
“别高兴得太早。让你们俩玩,不是让你们由着性子上房揭瓦满世界淘气。你们两个不是都爱爬树吗?今天让你们俩爬个痛快。”榆树一副严肃的样子。
钱儿抬脸看看周围的大树,每一棵树的树冠都是白花花的。各种杂树虽然落尽了叶子,但是枝头残留的一丝热情将雪花凝成冰晶,一串串穿起来,上面又接住柔软的雪花,真的像一树树梨花。他摇摇头说:“干爹,我不爬树。”
“不服从命令是不是?在北关,你和许柞违抗命令,我还没有处罚你们呢,想让我老帐新帐一起算吗?”榆树的态度很严肃,像是认真的,“别以为我真的是哄你们玩,爬树也是一种技能,关键的时候也能用得上。爬树要掌握要领,一要快,二要轻。要像狸猫和松鼠,不能像笨熊。黑瞎子也会上树,它会上不会下。”
“你就是欺负我们小孩。”钱儿小声嘀咕了一句,又问,“爬哪棵?”
“就爬我天天用脚踹的那一棵。”榆树说。
钱儿抬头看看那棵红毛柳,对柳毛说:“柳毛,让你先爬。”
柳毛往前跑了两步又退了回来,说:“钱儿,还是你先爬吧。”
钱儿对榆树说:“干爹,你先踹几脚呗,柳毛还没见识过你腿上的功夫呢。”
榆树明知道钱儿的用意,故意佯装不知,抡腿踹了两脚。只见大红毛柳的枝干摇动起来。一大团雪劈头盖脸砸下来,落到榆树的头上。钱儿和柳毛站在一旁哈哈大笑。榆树兴起,抡圆双腿,身体打着旋子,一脚接一脚地踹那棵树。偌大的一棵树柔软得像一根柳条。树上的积雪纷纷落下来,如同天女散花,大块的雪片又被榆树旋起的罡风打成齑粉,形成雪雾,将榆树团团围住。
两个孩子站在一边拍着手笑。练射击的许柞也溜了号,站在那里看呆了。
榆树停下来,全身蒙上一层白霜,像白头翁。他痛快地哈哈大笑,说:“好了,爬吧!每人爬十次,爬完吃饭,要快。”他一边说着一边拍打身上的雪。见钱儿和柳毛还是慢腾腾的,他咳了一声,高声说:“柞儿,把绝影弄出来,跟在他们俩的后面,谁慢就掏谁屁股。”
“不要哇!”钱儿和柳毛一起大叫,发疯似地冲向大红毛柳,一面一个抱住红毛柳往上爬,像两只猴子。爬到树上,两个人在树枝间窜来窜去,竟然不下来了,笑声挂在树梢上。
榆树站在树下,抬着脸观察两个孩子的动作,小心地做着保护。他见两个孩子能在树上自由玩耍,看着也挺开心的。
钱儿和柳毛从树梢上溜下来。
钱儿说:“干爹,我冻手。”
榆树用手攥着钱儿的手,滑润的手冰冰的凉。榆树说:“我后背痒了,给我挠挠后背。”
钱儿把冰凉的双手从榆树的棉袄下边伸进去,一边暖手一边乱抓。
榆树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钱儿却咯咯地笑着,笑得很甜。
柳毛见榆树对钱儿那么好,眼热了,站在一边,用双手捂着自己冻得通红的耳朵,痴痴地看着。
榆树把柳毛拉过来,用一双大手攥住柳毛的手。柳毛总用手背抹鼻涕,两个手背都跟麻土豆似的。
柳毛咧开嘴笑了。
榆树突然心血来潮,又想起头屯田顺的一家。虽然他刚刚帮田顺家扒了炕,抹了墙,但是一看他家那日子,真的是让人心酸。榆树又想起田顺那无助的眼神,想起淑琴近于绝望的哭声,想起那三个光着屁股的孩子,还有那个上气不接下气的老人。他喃喃地说:“那三个孩子不知道有没有过冬的棉衣。”
“干爹,我们仨都有棉衣。”钱儿说。
“没说你们仨。”榆树嘴里和钱儿说话,心还在头屯的淑琴身上。他又想到那个夜里敲门的不三不四男人,想起那些屯里人看他时的眼神,还有那些戳心戳肺的风凉话。他心里纠结起来,纠成一个蛋。
“明明就我们仨,不是我们仨还能是谁?”钱儿对着柳毛说。
柳毛吸溜一下鼻涕,说:“你都不知道我哪知道?”
“不爬树了,都回屋吃饭,吃完饭我下山一趟。”榆树和孩子们说着话,心里却在想:“别人爱说啥说啥,淑琴的忙我帮定了,我就不信唾沫星子能淹死人。我偏要给别人看看,让那些不三不四的男人靠不上前儿。”
“干爹要去张家湾吗?我们也跟你去。”钱儿说着过来扯住榆树的一只胳膊。
许柞和柳毛也都来到榆树的面前,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榆树。
“都想家了是不是?”榆树亲切地说,“现在风声正紧,等过些日子我带你们回去。”
“你总是说过些日子,过些日子,都过了多少日子了,也没带我回家。”钱儿说着,嘴巴撅起来。
榆树说:“听话!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给你们买好吃的。”
吃完饭,榆树对许柞和钱儿说:“上次在北关,你们两个的枪法简直臭死了,两个人打一个探照灯都打不上。你们三个今天在家都得给我好好练习,不得偷懒。”
榆树交待一番,带了一张狍皮,往怀里塞了一些满州国纸币,又把狐狸皮帽子找出来戴在头上,将头上的肉瘤子藏起来,急匆匆出了门。
从草龙泡到头屯翻山走可以绕过北关。榆树先顺路溜了一趟自己下的套,竟然有收获,套到两只野兔。他把野兔挂在腰上,避开大路,一路翻山越岭,出了山又在田间小路上狂奔。
离铁骊县城不远有个屯子叫旮旯屯,正是集市。榆树拐进集市,买了半面袋苞米面扛在肩上。他站在布摊前出了一会儿神,拿起花洋布又放下,最后买了一丈更生布。想了想,又买了几块大块糖揣在怀里。
榆树右肩背个面袋,左面腋窝夹着狍皮,狍皮里卷着更生布,腰上还挂着两只野兔。有人以为他在卖山货,迎过来问他狍皮怎么卖,野兔多少钱一只,他总是一口回绝。
穿过集市,迎面遇到一个剃头棚。剃头棚门前挂着一块不大的招牌,上面写着“胡三刀剃头”。
榆树摸摸自己的头脸,心想,这副头脸长毛拉撒的,即使不为了讨女人喜欢,也别吓着人家孩子。于是,榆树走进了剃头棚。
剃头匠四十来岁,个头不高,是个罗圈腿。他正给一个人刮脸。刮脸的人仰靠在一个躺椅上,闭着眼睛,任凭一把锋利的剃刀在他脸上划拉。棚子里有两条长凳,长凳上一个挨一个坐着排号的人。
榆树见棚子里已经没有位子了,把狍皮挨着墙根放在地上,把苞米面放在狍皮上,屁股后悠荡着两只山兔,抄着袖站在一边等候。
胡三刀冲榆树点点头说:“您要是不忙,就先去把山货卖了再来。”
榆树说:“我是来剃头的,不是卖山货的。”
胡三刀见榆树说话气粗,便不再搭理他。躺在躺椅上的人刮完了脸,像白条鸡似的。胡三刀把那人掫起来,给他清理脖子上的毛茬子。一旁坐在长凳紧前边的人站了起来。这边刮完脸的人刚抬起屁股,榆树心急,也不管排不排号,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那个站起来的人不乐意了,翻楞着白眼说:“你这个人,懂不懂得先来后到!”
榆树冲那人抱一抱拳,“我急。”他说着,把头上的狐狸皮帽子摘下来拿在手中。
剃头匠胡三刀“啊”地一声,手一抖,剃刀险些掉在地上。
长凳上坐着排号的人一个个忙不迭地站起来往外走。坐在板凳头上的人屁股抬晚了,把凳子压翻了摔在地上,他吭吭哧哧爬起来,像鬼追着似的也跑走了。
站着要和榆树理论的人翻楞翻楞眼珠子,也不讲什么先来后到了,扭头就走。
榆树问剃头匠:“他们怎么了?”
剃头匠胡三刀说:“你脑袋上长了这么大个包,怎么还敢来剃头。”
榆树心里觉着好笑,说:“我头上的包怎么了?不过是长了一个肉瘤子,有那么吓人吗?”
剃头匠说:“难道你还不知道?现在到处都在通缉一个头上有包的人。前几天,有一个醉汉,脑袋上不知道让谁给削了个大包,结果让警察给抓去了,差一点没被打死,出来的时候满脑袋是包,硬是给打傻了,以前的事全不记得了。”
榆树禁不住哈哈笑起来。
“你这头还剃不剃?”剃头匠问榆树。
“剃,怎么不剃,我要去见女人,不剃头怎么行。”榆树不以为然地说。
“那我麻溜儿点儿,没准警察一会儿就到。”剃头匠说着动起手来。他从榆树的脑瓜门儿开始,一推子推到后脖梗。榆树的脑袋立刻出现一道分水岭。剃头匠的推子在榆树的头上如蛇行草原龙游大海,乱糟糟的头发相继落了地。
胡三刀一边剃着头发,一边叨咕:“你可别拿这颗脑袋不当回事,日本人悬赏二十万呢!”
榆树笑着说:“这颗头今天交给师傅了,你拿去领赏算了。”
胡三刀说:“我可不干那事!谁要是赚这个钱,娶老婆是石女,生孩子没□□儿!”
说话的工夫,榆树的头发剃得差不多了。
榆树说:“师傅好手艺。”
“这算啥?”剃头匠说,“前年我被日本人抓去给劳工剃头,一天不到黑,推光二百颗人头,所以才得了这么个名号叫胡三刀。”胡三刀说话时眉飞色舞的,好像这个名号是他的荣耀似的。
“这么快!能剃好吗?”榆树顺口问道。
胡三刀嘴一撇,说:“剃得好不好和快慢关系不大,天生的磨咕活,想快也快不了。你放心,方圆几百里没有人比我剃得齐刷。——刮脸不?”
“当然要刮。胡子拉茬,没法跟女人亲嘴。”榆树开着玩笑。
“跟你说,警察狗子可是要来了。刚才走的这些人,你知道谁是汉奸?”
“怕个××,警察来了能把我咋样?”榆树说着,倒在躺椅上。
“我倒不怕。我一个剃头的,来剃头的人脑袋上有包没包和我没半毛钱关系,顶多是剃头推子多转个圈。”胡三刀在榆树的脸上抹上肥皂沫,刮净了半张脸,围着榆树转了半圈准备刮另半张脸,瞥见有几个满州警察向这边走来。他压低声音说,“警察真来了。快走吧!”
“走什么走,给我刮了个阴阳脸,看着比头上的包还炸眼。刮完我再走。”榆树依旧倒在躺椅上,闭着眼睛,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胡三刀见榆树这么执拗,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给榆树刮脸。他先把榆树的额头和眉眼之间刮净,把狐狸皮帽子扣在榆树的头上。然后刮鼻子和腮帮子。
几个满州警察走进了剃头棚。一个警察问:“剃头的,这儿来没来过一个头上有包的人?”
胡三刀已经刮完最后一刀,拿起毛巾给榆树擦脸,又把榆树扶起来,说:“慢走。”这才转过身来回答警察的问话,“好像来过一个。”
“去哪了?”一个警察问。
胡三刀把手一摊,说:“我怎么知道。”
榆树把剃头的钱放在案子上,拿起狍皮和面袋,迈着方步走出剃头棚。几个伪警察的目光都追了出去,盯着榆树的狐狸皮帽子,都觉着这人刮脸戴帽子,脑袋一定有问题。
一个伪警察问胡三刀:“他刮脸为啥戴帽子?”
胡三刀说:“这个人搅情,他刮脸的时候没有戴帽子,戴帽子怎么刮脸?他是刮完了脸戴上帽子要走了,楞说脸上有根毛没刮净,又让我给修理修理。”
榆树走没影了,一个警察才厉声问胡三刀。“说!刚才那个人脑袋上是不是有包?”
胡三刀说:“我说没有你信吗?你们这么多人,追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现在问你呢!你别装蒜。”那个警察不敢去招惹榆树,却熊上胡三刀了。因为他们都听说过榆树独闯北关警防所的事,一个人打伤七个打死俩,这样的茬子,碰不上最好。
“我刚给他剃的头,那脑袋跟夜壶似的,光溜溜的。你们想啊,他脑袋上若是有包他能敢在当街剃头吗?”胡三刀见榆树走远了,说话的底气足了。
“算了,我看那个人脑袋上不会有包。”一个警察说。
“我看那个人脑袋上有包。”另一个警察指着走在街上的一个人说。
“没有哇!”
“怎么没有?我们给他削个包不就有了?”
“你快拉倒吧!你看他那个熊样,说他夜闯警防所,谁信呢?”
几个警察议论着怎么样才能立功领赏,大摇大摆地走了。
榆树大步流星往头屯赶。他心里头觉得好笑。都说满州警察比日本鬼子还坏,其实都是欺软怕硬的手。反过来一想,觉着自己也挺可笑的,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剃头刮脸,到底图个啥?
榆树进了头屯,远远地看见田顺家的烟囱冒着炊烟,他松了一口气。
田顺家的破柴门半开半合侧歪着。院子里的雪没有扫,留下一溜脚窝。
榆树踩着那溜脚窝进了田顺的家门。
田顺依旧直挺挺的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一个破被子。三个孩子像三头小猪似的挤在另一个破被子里。听见榆树的声音,大柱儿把脑袋从被子中央的破洞伸出来,接着,二柱儿和三柱儿的脑袋也跟着伸了出来。三个孩子都傻楞楞地看着榆树。
榆树把带来的大快糖分给三个孩子。三个孩子欢呼着,叫叫喳喳地撒着欢,一个个跟过年似的。
田顺咧开嘴,脸上挤出像哭似的笑容。他叹了口气,说:“淑琴砍柴去了,估摸快回来了。”
榆树说:“我不是来看淑琴的,我是来看你和三个孩子,还有大叔。”
榆树把带来的狍皮抖搂开,掫动田顺笨重的身子给他铺狍皮。
田顺说:“给我爸铺吧,别给我铺。”
一句话说得榆树鼻子酸酸的。他说:“这一张你先铺着,过几天我再往这儿拿。”
榆树想多替淑琴干点儿活,便转身出来到院子里扫雪。院子打扫完了,又把当街的路打扫了一段。住在同一条街上的几户人家,总有人出来,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有几个小孩子直接堵在田顺家的大门口往里看,见榆树走过来,便叽叽嘎嘎地跑走了。榆树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
榆树嘴上说不是来看淑琴,可是心里一直惦记着淑琴。他见淑琴还不回来,走进屋里问田顺:“淑琴去哪里砍柴了,要不要去接一接?”
田顺告诉榆树说:“往屯后走有一条进山的路,或许能迎上淑琴。”
榆树倒背着手向屯子后头走去。他的身后不远处跟着一群孩子,有一个尖尖的声音传过来,“我妈说,他是拉帮套的。”
榆树生气了,心咚咚地跳起来,他真想冲过去给那个不懂事的孩子两耳光,问他啥叫拉帮套。让他回家问问他的娘老子,田顺一家的日子都过到了这份上了,该不该帮,为啥还用唾沫星子伤人,说三道四。
榆树远远的看见了淑琴。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淑琴扛着一捆烧柴,瘦弱的身躯弓成了大虾的样子。烧柴压在肩上硌肩膀,她不断地颠着烧柴。
榆树紧走几步迎上去,接过烧柴,用一只手提着。烧柴梢部的枝子划着雪地,吱吱地响。
淑琴笑了,说:“男人就是比女人强。”
榆树说:“分干啥。”
两个人闷头往回走。跟着榆树的那群孩子又都掉过头来往回跑。
榆树说:“其实那天晚上,我……”
淑琴停下脚步,看着榆树的脸说:“我知道,你和那些男人不一样,你是好人。”
榆树不知道为什么脸红了,有些难为情地说:“其实……”
“不要说!”淑琴拦住榆树的话。
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淑琴低声对榆树说:“是保长。”
保长姓韩,叫韩广福,五十来岁,面皮油光光的,一副脑满肠肥的样子。
榆树把头上的狐狸皮帽子戴正,把烧柴扛在肩上,正好压住半边帽翅。淑琴低着头从保长的身边走过去。
“站——住——”韩保长侧转身用眼睛白楞着榆树问淑琴,“田顺家的,这就是你找来拉帮套的?”
淑琴的脸忽地红到脖子根,她低着头,说话的声音像蚊子的叫声:“这是——这是孩子的舅舅。”
“我没听见,大声点。”韩保长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淑琴提高了一点儿声音说:“是孩子的舅舅。”
“无亲不叫舅,叫舅有论头。这是哪门子舅舅,你得说清楚。你要是说不清楚,别怪我不顾及乡亲的情份,把他交给日本人。”保长见淑琴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愈加张狂。
淑琴被逼急了,不顾一切地大声说:“我男人瘫了,日子过不下去了,为了养活三个孩子,我给孩子们认个舅舅。”
“哈哈哈哈,你照直说不就得了,这么磨叽。”保长说完,上下打量着榆树,对榆树说:“我说跑腿子,这年月不是想拉帮套就能拉得上的。你得先到甲长那登记,然后再到我这注册。不然,谁知道你是啥人,要是混进个抗日分子,不光田顺一家受牵连,全屯子的人都跟着遭殃。知道吗?”
榆树已经忍无可忍了,要不是怕连累淑琴,早把这个猪一样的保长打趴下了。
淑琴怕榆树闯祸,用两只手死死拽着榆树的衣袖。
在淑琴强拉硬拽下,榆树向保长点一点头,躬一躬腰。
保长对淑琴说:“这小子长的模样还行,就是带着一身的野性,要把嚼子勒紧点儿。”说完转过身去,迈着外八字步走了。他走了几步又转回身来说,“别忘了到甲长那登记。”
榆树和淑琴两个人回到家里。淑琴忙着生火做饭。榆树蹲在屋地中间剥野兔的皮。
大柱和二柱被榆树的大块糖收买了,跳到地上,围着榆树问这问那。
“大舅,这是啥呀?”大柱指着野兔了问。
“这是野兔。”榆树柔和地回答孩子的问话。
“野兔。”二柱大舌头溜丢地说。
“大舅,杀野兔干啥呀?”大柱又问。
“吃肉呗。”榆树一边剥兔皮一边耐心地应着。
“吃肉。”二柱像鹦鹉学舌。
南炕上的老田头儿今天状态好了一些,喘得不那么厉害,但是说话气不够用。他一边喘息着一边说:“大柱——看你爸要干啥!”
大柱回头看一眼田顺,说:“我爸不干啥。”
老田头儿提高了嗓门说:“大柱二柱,去,上你爸那去。”
正侧着头看榆树剥兔皮的田顺说:“爸,孩子们喜欢他舅。”
“呸!”老田头儿使劲吐了一口唾沫,又激烈地喘起来。
田顺对蹲在地上的榆树说:“大哥,你来把我掫起来。我要坐一会儿。”
榆树用抹布擦一擦手,走到炕边把田顺掫起来,让他靠着炕墙坐着。
田顺说:“哥,给我舀点儿水喝。”
榆树到外屋去舀水。
田顺对老田头儿说:“爸,别这样,榆大哥是咱们的救命恩人。”
“救命!哼,鬼才信。你还没看出来他图的是啥?”
榆树舀了半瓢水进来,把水瓢递给田顺。
田顺咕咚咕咚一口气把半瓢水都喝了下去。他抬起头来,把水瓢递给榆树,嘴唇抖了抖,想说谢谢,却没有说出口。田顺人实在,眼睛里蓄满了感激,让他张口说个谢字却很难。
榆树转过身来问老田头儿:“叔,你喝不喝水?”
正在哮喘的老田头儿摆一摆手。
榆树把水瓢送到外屋,刚蹲下来继续剥兔皮,老田头儿就喊他孙子:“大柱,去给爷舀水。”
田顺眼睛看着榆树,没话找话:“大哥剥皮的技术真好!”
榆树剥完兔皮,把兔肉拿到外屋,和淑琴一起在外屋忙乎。
过了一会儿,锅里飘出兔肉的香味,馋得三个孩子小的哭大的叫。
饭终于做好了。淑琴先在南炕放一张小桌。盛了一碗兔肉放在公公面前。然后在北炕上放一张破桌子。
榆树见桌子离田顺有点远,动手把桌子往炕头挪了挪,又把侧歪的田顺扶正,挨着田顺安排三个孩子坐下,他自己盘上腿坐在田顺对面,淑琴侧歪着身子挨着田顺坐在炕沿边上。
淑琴没舍得把整只兔子都炖上,只炖了半只。她怕不够吃,放了半盆子土豆和野兔一起炖。她先给三个孩子碗里各放上几块肉,先堵住了孩子们的嘴,然后挑几块好肉夹到田顺的碗里。她也想给榆树夹几块肉,怕对面的公公看见,拿眼睛瞅着田顺。
田顺将自己碗里的肉夹起来放到榆树的碗里。
榆树说:“我在山里打猎,总吃肉,早吃腻了,我爱吃土豆。”他将兔肉夹起来想放回田顺的碗里,田顺用手罩着自己的碗不让他放。榆树见淑琴一直不动筷子,就把这块肉放进淑琴的碗里。
南炕的老田头儿干咳一声,说:“大柱,上爷这来。”
大柱知道南炕肉多,屁颠屁颠地蹦到南炕去了。
榆树的狐狸皮帽子一直戴在头上,吃饭也不摘下来。淑琴看他热得红头涨脸的,就说:“你这帽子是不是赁来的?怎么吃饭也不摘。”
榆树哈哈笑了,说:“帽子倒不是赁的,是我脑袋长得格路。”他说着,把帽子摘下来放在一旁。
“你的脑袋怎么磕了这么大的一个包?” 淑琴说,“上回你来我就看到了,这么多日子还没好!”
榆树说:“不是磕的,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你没听小黑于说吗,我还有个外号叫榆大疙瘩。”
大柱吃饱了,跳回北炕,站在榆树身边,用手捏咕着榆树头上的大包。小孩子见样学样,二柱也站起来,用柔嫩的小手来抢大舅头上奇怪的大包。两只小手在榆树的头上划拉来划拉去。
榆树一声不吭,举着脑袋让孩子玩。
田顺和淑琴吭哧一声都笑了。
这一家人的饭还没有吃完,从外面跑进一个小媳妇,进门就说:“淑琴嫂子,屯子里来了许多警察,说是在抓——呀!”小媳妇看见了榆树头上的包,大惊失色,高声嚷道,“抓的就是他!”
田顺问:“怎么回事?”
小媳妇说:“你们还不知道,现在到处都是告示,通缉头上有包的人。”
榆树站起身来,把帽子又扣在头上。
二柱正玩得高兴,见大舅不让玩了,“咔咔”一声哭起来。
淑琴拉着榆树的胳膊说:“快!快藏起来。”
榆树说:“我不能连累你们,我走了。”他又问小媳妇,“警察是从哪边来的?”
“屯西头。”
榆树出了门,往东边奔去。
淑琴在后面喊:“榆哥——”
榆树回头看了一眼淑琴,在一瞥中,他又怦然心动。多好的女人啊!可惜出了这码事儿,以后想帮怕是也帮不成了。他向淑琴挥一挥手,心里生出一丝怜惜。
屯东头是一片庄稼地,冬天里没遮没拦。进了屯子的警察很快就发现了榆树。警察狗子们吆喝着向屯东追去,很快,屯子东头响起稀稀啦啦的枪声。
榆树顺着铁山包山脚往前跑,后面的警察穷追不舍,前面又有警察围堵过来。斜刺里是二屯,有百十户人家,给榆树介绍对像的小黑于就住在这个屯子。榆树跑进二屯,迎面碰上小黑于。
小黑于见是榆树,问道:“大哥,跑啥?”
榆树说:“警察抓我。”
小黑于犹豫了一下,对榆树说:“快到我家躲一躲。”
榆树说:“我不能连累你。”
小黑于一拍胸脯,现出一副为朋友两胁插刀的样子说:“瞧大哥说的,一笔写不出来两个于,咱俩谁跟谁呀?”
榆树再没有多想,跟着小黑于去了他家。小黑于回到家就吆喝自己的老婆:“你先带着孩子到张嫂家呆一会儿。”
老婆孩子都走了,小黑于又对榆树说:“大哥,你就在我家呆着,我出去看看啥情况。”小黑于说完也走了。
榆树觉着不对劲,这样一个人躲在屋里,一旦警察围住屯子,挨家挨户一搜,到那时想跑都难。他又悄悄溜出来。
小黑于家门前有一个苞米秆子摞起来的柴火垛,摞得比房子还高。榆树爬上柴火垛观察动静。屯子外头有许多警察围过来,还好,屯子东北角的包围圈还没有形成,还有一个很大的豁口。突然,榆树大吃一惊。他看见小黑于带着一队警察正向他自己的家跑过来。榆树一下子明白过来,小黑于为了赏钱把他出卖了。他慌忙从柴火垛上滑下来,从房后翻过杖子,向东北角扎下去。他刚刚从包围圈的豁口处跑出去,警察的包围圈便合拢了。
榆树的心里一阵阵颤栗一阵阵抽搐。“小黑于怎么能这样?他怎么会这样?”他翻来覆去磨叨着,“真是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