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之城》阑夕语

7、第 7 章

　　阑纪803年 六月三十日 尼尔

　　能听见时钟滴答的声响。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的天依旧一片灰蒙。
　　“你怎么又睡在办公室了。”下属瑞安打开门看见我，不禁皱起眉头。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猛地坐起身，“今天几号了？”
　　“你睡傻了吗？今天是六月三十日，现在是早上八点半。”
　　我一惊，一口气把桌上已然凉掉的咖啡灌进喉咙，飞快地冲出办公室。
　　远远地听见瑞安在背后大喊：“你再这样折腾迟早过劳死啊！”
　　接连几日的睡眠不足让脑袋有些犯晕，脚也有些发软，我却无暇理会。
　　已经，没有时间了。
　　勉强提前赶到河堤边，我靠在灯柱的背面避开了摄像头，一边剧烈地喘着粗气。
　　三分钟后，一个青年人准时地出现在视线内。
　　看见我，他轻松地笑了笑，“真巧啊，尼尔。”
　　我缓过呼吸，静静道：“聊几句，方便吗？”
　　他面色微沉，眼里没有了笑意，“你刻意等在这里。”
　　“抱歉，因为不能被发现。”
　　他背对着我靠在灯柱的另一侧，恰好完全挡住了过往行人的视线。
　　“说吧，什么事？”
　　“凯西斯近日将引发叛乱，请你们那一队不要参与。”
　　“你是，让我们背叛吗？”
　　“背叛白夜和背叛凯西斯，你会选哪一个？”
　　他沉默了一下，淡淡道：“我并不是队长，你与我说又有何用？”
　　“我不方便直接接触你们的队长，况且你的话他更容易听进去。”
　　他冷哼一声，“这是在利用我给你当说客吗？”
　　“你亲眼目睹过四年前那副惨状，应该更能明白吧。”
　　我停了一下，声音不由又低了一些。
　　“大小姐已经明确传达了她的意思，而且……那个孩子也在。”
　　听到最后一句，他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沉默数秒后，站直身，“知道了，我会转达。”
　　“有劳了，请小心。”我疲倦地靠在灯柱上，闭上双眼。
　　“多担心下自己吧，凯西斯只怕已经盯上你了。”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仰头望向灰沉沉的天空，冰冷的雨细细碎碎地打在脸上。
　　到此为止了。
　　我知道近日频繁地四处走动已经引起了凯西斯的注意，就算不清楚我在做什么，也不能阻止他将我抓起来。
　　最终，还是只完成了百分之七十。

　　我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下河堤。
　　一辆汽车很快就拦在我面前，几个眼熟的人面无表情地将我围了起来。
　　“尼尔阁下，凯西斯阁下请您过去。”
　　“知道了。”我自觉地交出手枪，坐进车里。
　　凯西斯的住所位于北五区的中部，同时也是北五区的行政中心。
　　我被带到二楼的办公室，一进门，两侧门卫便将大门关了起来。
　　凯西斯坐在办公桌后，神色冰冷地打量着我。
　　“尼尔，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啊？”
　　“检查各街区的排水系统。”我神色如常。
　　“只是个排水系统，至于让你废寝忘食地去处理吗？”
　　“您不知道吗，今年的风季似乎会提前，还是尽快准备为好。”
　　砰的一声，他一拳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够了！”
　　我心中一凛，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已经断绝了泄露的途径，他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
　　“真没想到啊，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诺缇丽亚是何时跟你接触的呢？”
　　“您又是从何处听闻这不实的谣言呢？”
　　“别装了！老实交代，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无权调动兵队的我，即使有心也什么都做不了吧。”
　　他眯着眼打量了我一会儿，神色略缓，“你跟随我多年，办事能力出色，我最后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您是……要煽动叛乱吗？”
　　“眼下是最好的机会，首领更替，内部不稳，其它辖区都在观望。”
　　“为了什么？”
　　“哼，索尔特维拉一族一直无条件地把持着最高权力，凭什么我要理所当然地屈从于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
　　“您认为对上大小姐，自己会有胜算吗？”
　　“中区塞斯必须驻守，无法调动兵队，诺缇丽亚还有那个什么沙鹰区区两人，为什么我要怕？”
　　“没有到四年前那个事故现场的你，或许很难理解，但是，区区百十的人数差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凯西斯目光一冷，“看来，你是已经做出决定了。”
　　我低下头，违心地道，“我只是想活下去。”
　　砰的一声枪响，子弹准确地贯穿了我的肩膀，后坐力登时将我掀到墙上。
　　凯西斯收回枪，冷冷地吩咐身后，“传令下去，今夜八时集结，准备行动。事情了结前，别让他离开这个房间。”
　　我一惊，咬牙按住肩头的伤口。
　　他要提前行动，现下却无法和大小姐取得联系。
　　房间的门窗都上了锁，看守虽然只有两人，却并不是我一个人能对付的。
　　失血渐渐让意识变得模糊，我靠着墙坐在地板上，虚弱地喘息着。
　　已经过去多久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昏暗下来，雨却越下越大。
　　渗染的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衫，看起来十分骇人。
　　虽不是致命伤，但再拖下去只怕会失去意识。
　　两个门卫也似乎看得有些不忍，对视一眼后，一人守住门口，另一人拿枪对着我，慢慢地向我靠近。
　　“尼尔阁下，请不要妄动，我为您包扎一下。”
　　我半闭着眼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全身暗暗地开始蓄力。
　　当他走到我身前蹲下的刹那，□□无声地抵上他的侧腹，我随即闪电般夺下他手上的枪，借着他身体的遮挡，瞄准了门口的另一人。
　　“别做声！把枪扔过来！”
　　门口的人狠狠地咬着牙，却还是只得不甘地扔下枪。
　　我保持着瞄准的动作，将枪收进怀中，吃力地扶着墙慢慢站起身。
　　他愤怒地瞪着我，压低的声音有些嘶哑，“尼尔阁下，你为什么要背叛！”
　　我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将□□抵在他的颈上，轻声道：“抱歉。”
　　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我搜出钥匙和通讯器，冒着雨冲上街道。

　　看表已经临近八时，我草草包扎了肩上的伤，却一直没能联系上诺缇丽亚。
　　瑞安在我的预先叮嘱下已发下宵禁令，街上看不到一个人影。
　　我在通讯器上查出集结地点，同时打开安在凯西斯身上的窃听器。
　　大部队集结在地下街区的东入口，凯西斯却在接近城郊的地方布置人手进行封锁。
　　“……可恶……居然只有这点人……一队北边绕过去……二队去处理基站……”
　　通讯杂音混着沙沙的雨声，模糊中却突然插进一个细细的冰冷声音。
　　“还真是没耐性啊，凯西斯阁下。”
　　我猛地全身一颤，耳机那头顷刻一片死寂。
　　那是诺缇丽亚的声音。
　　好一会儿，才听见凯西斯慌乱的声音，“快、快散开，大部队依计划行事，其他人随我退守……”
　　话未说完，惨呼之声已然接连响起。
　　我勉强镇静下来，略一思索，还是转身奔往地下街区入口的方向。
　　凯西斯那边已经不会有活口了，但大部队那边，来得及的话，也许还能阻止……
　　奔跑中，大雨如同鞭子一样狠狠地抽在脸上，狂跳的心却一点一点，愈觉冰冷。
　　太安静了……
　　足有五十多人的兵队，与地下街区势力冲突起来绝不可能像这般声息全无。
　　视野剧烈地摇晃着，黑色的暗影随同夜色不断侵蚀。
　　快要，撑不住了。
　　猛地转过拐角，扑面而至的血腥味浓烈得让人窒息。
　　我如雕塑般僵立原地，茫然地睁大双眼。
　　仿若时间逆流。
　　眼前的景象，熟悉得让人忍不住浑身发抖。
　　渗染的血红犹如打翻的颜料，被雨水晕开着四处流淌。
　　冷白色的昏暗灯光下，数不清的残肢碎块浸在大片的赤色之中。
　　五十七人的兵队，无一生还。
　　街道中央，一个瘦小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黑色的连帽外套遮住了半张脸，手上，暗赤色的刀刃泛着血红的微光。
　　似是闻声，他缓缓地回过头来。
　　与四年前相比愈显消瘦的面容，无光的瞳孔仿佛不见底的深渊。
　　我有些艰难地开口，“……是沙鹰吗？”
　　他沉默地看了我片刻，很快就闭上了双眼，微微颔首，“抱歉，事后处理就麻烦您了。”
　　我一下子脱力地靠在墙上，茫然地望着一地已然无法辨认容貌的尸体。
　　这里面，有很多人我都认识。
　　很多个，都还在不久前聚在酒馆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我紧咬着牙，努力压下心头涌动的情绪，拿出手机给瑞安打了个电话。
　　一向多话的他也显得有些沉默，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我靠着墙坐倒在积水里，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血肉的腥味充斥着雨夜冰冷的空气，搅得胃里阵阵翻腾。
　　沙鹰并未立即离开，而是有些疲倦地坐在花坛边，瞥了我一眼，又马上移开了目光。
　　四年过去，他的脸上再不见从前的彷徨与无助。
　　完全没有表情的五官仿若出鞘的刀刃一般，漠然而冰冷。
　　那时候哭泣的孩子，早已经消失不见了，可是那瘦小单薄的身影，却还是让人不经意地记起从前。
　　我轻轻地开口，“我对你并无怨恨。”
　　他微微一怔，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
　　叛乱之罪，必以血代偿，自古以来，对于背叛者，白夜都只有一个处置。
　　“大小姐已经给了我机会和时间，是我……没能救到他们。”
　　心绪渐渐凉下来，我静静地看着雨中那些已然凝固的瞳孔。
　　很多人，甚至没来得及露出恐惧的神色，就已经被杀死了。
　　空洞的眼里，只剩一片冰冷的夜雨。
　　我慢慢地闭上双眼。
　　对不起。

　　引擎的声音由远而近。
　　瑞安领来了平时清扫现场的几辆面包车。
　　本来已经习惯清理尸体的部下们见到眼前的场景却都忍不住捂着嘴背过身去。
　　我重新包扎好伤口，简单地跟瑞安交代了几句，转头望向坐在不远处的沙鹰。
　　“你要回到大小姐那边去吗？”
　　他点点头，站起身，“你也一起去看看吗？”
　　他说的是去看看，而不是去帮忙。
　　结局早已注定。
　　窃听器的定位是在北五区边缘的山崖上。
　　一路沿着山道前行，两旁不时能看见散落的尸体。
　　不同于刚才的惨状，尸体大多很完整，基本都是被割断喉咙一击毙命。
　　离崖顶还有几十米时，远远地便看见山崖边对峙的两个人影。
　　凯西斯狼狈地坐在地上，喘息着按着肩头的伤口。
　　一头白发的诺缇丽亚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前，巨大的银白镰刀在暗夜中泛着朦胧的白色微光。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幅景象了，上一次，还是好几年前，前任首领赫拉古雷科对上萨列克家族的时候。
　　索尔特维拉一族能凭空生出极其锐利的细小刀片进行攻击，或是将其凝聚成巨大的镰刀。
　　攻击越是激烈，他们的发色与瞳色就会越褪越浅，变成一种接近透明的白色。
　　据说这是一种返祖现象，索尔特维拉初代家主赫尔克斯特生来就是白瞳白发，旧时还有白鬼之称。
　　“你……你这个怪物！”凯西斯紧咬着牙死死地瞪着诺缇丽亚。
　　诺缇丽亚的表情依旧纹丝不动，淡淡道：“你若能早些明白这个事实，就可免去这不必要的牺牲了。”
　　凯西斯恨恨地一口血吐在地上，“你要杀便杀，废话什么！”
　　“只问你一件事，”诺缇丽亚扬起镰刀，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四年前的强盗团，是你放进来的吧。”
　　凯西斯的脸瞬间变的惨白。
　　我震惊地停住了脚步。
　　那时候，无论怎么查，都没能找到外围防线被突破的原因。
　　居然，是凯西斯。
　　沙鹰也停下了脚步，神情却很平静，似是已经知道了。
　　诺缇丽亚的声音很轻缓，却隐隐透着蚀骨的寒意，“想不到你也会那样小心翼翼，处心积虑地抹消痕迹。”
　　“是在好奇什么，是在试探什么，又是何人给你的主意？”她微微勾起嘴角，毫无笑意的眼却让人胆寒。
　　“是、是不认识的人……”凯西斯已然渐渐失去冷静，慌张地向后退去。
　　她一步一步缓缓地向他逼近，“是那个幽影，对吗？”
　　凯西斯全身一震，眼神随即变得呆滞，张大了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见情况有异，诺缇丽亚镰刀一挥，刀柄重重地砸在他的肩上。
　　凯西斯却如同木偶一般，毫无反应地倒在了地上。
　　她眉头微皱，回头望向沙鹰，“被下了暗示，能解除吗？”
　　沙鹰看了一下，摇摇头，“大脑已经被完全破坏。”
　　她微微叹了口气，低着头喃喃道：“还真是滴水不漏……”
　　一旁的我只觉听得一头雾水，却无法开口相询。
　　一直以来索尔特维拉一族都有着许多常理无法解释之处，也似乎藏着不少不欲人知的秘密。
　　地狱之门，封印传承，一代又一代原因不明的突然死亡。
　　他们一族均是体弱多病，几百年来却能一直以强大的力量牢牢控制着整个白夜。
　　而历代家主在继任后，就不会再离开修尔迦纳一步。
　　思绪纷乱间，诺缇丽亚似已做出决定。
　　她踏前一步，银光一闪，镰刀已然切断了凯西斯的喉咙，随之她一脚将尸体踹下了山崖。
　　我一惊回神，只见她收起镰刀，面无表情地回头望向我。
　　“明日通告下去，北五区发生内乱，凯西斯在混战中失踪，由你暂代全权处理辖区事务。”
　　我不由一愣，“……不杀我吗？”
　　她冰冷地看着我，“北五区需要维持稳定的人，或者说，你想死？”
　　我立时低下头，恭谨地道：“我明白了。”
　　她擦去脸上的血迹，走到沙鹰身旁，轻声道：“回去吧。”
　　沙鹰很自然地牵过她，慢慢地往山下走去。
　　迟疑了好一会儿，我终于有些犹豫地开口，“四年前的真相，需要保密吗？”
　　她背对着我停下脚步，冷冷道：“事情过去已久，相关人员均已亡故，无谓再生枝节。”
　　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却感觉两人的背影都紧绷起来。
　　对于你们而言，怎么都不会是已然过去的旧事吧。
　　没等我再次开口，她继续道：“你是在好奇凯西斯行动的起因吧？”
　　被一语道破，我不禁有些慌张地低下了头。
　　她回过头看向我，微微眯起的眼里闪过一瞬难以察觉的冷光。
　　如同那指间杀人于无形的利刃一般。
　　“你也，想知道吗？”
　　轻柔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宛若冰冷的刀在喉头划过。
　　我立时垂下目光，躬身道：“请您原谅。后续我会谨慎处理。”
　　她探究地看了我一眼，静静地收回目光，“有劳了。”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与沙鹰并肩离去。
　　我呆站在原地，茫然地望着黑暗中那个渐渐远去的瘦小背影。
　　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神来。
　　越下越大的雨，冷得就像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