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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阑纪803年 六月二十五日 十三

      苍白的天空,冰冷的雪花不断地飘落下来。
      我仰起头,呼出的白气转瞬便被吹散在空气中。
      “怎么跑出来啦,不冷吗?”
      身后传来熟悉的低沉声音,我回过头,便看见队长站在操场边。
      他似是刚从外面回来,背上还背着枪,帽子和作战服上都落满了雪花。
      我扁扁嘴别开脸,“我格斗成绩又垫底,那群混蛋老是笑话我。”
      “又是伊万他们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一向嘴欠的啦。”
      “明明我都那么努力训练了……”我伏在膝盖上,不满地鼓着脸颊。
      他不由笑了起来,大大的手掌把我的头发揉得一团乱。
      “体格差距不是训练就能弥补的,你就老实等着长大吧。”
      “哼,终有一天我会连你也打趴下的!”
      “是吗,那我就期待唔……二十年后吧。”
      我不满地跳起来,伸手去拽他的脸,踮着脚却只能够到他的衣襟。
      他也不恼,弯下腰任我拽住他的脸,笑道:“乖,别生气啦,我去揍他们一顿给你出气?”
      我未及回答,一旁的草丛里一下冒出好几个堆满雪片的脑袋。
      “不要哇!老大,你揍人会死的!”
      我抓起脚边的雪块就往他们脸上砸,“混蛋你们居然还偷听!”
      他们狼狈地抱着脑袋躲闪着,“对不起啦,下次抓到的虫子分你一半好不好?”
      我停下手,“真的?”
      “真的真的!让老大放过咱吧!”
      我们齐齐转头望向队长,却见他笑吟吟地俯身团起一个雪球,“难得人这么齐,不全揍一顿多可惜。”
      “哇——不要啊——”
      “魔鬼啊——”
      一如平日地,哀嚎与惨叫回荡在训练场上。

      模糊间似有谁晃着我的肩膀。
      我猛地睁开眼,却见十七站在床前,已然收拾整齐,“少见你睡过头。”
      “迟到了?”脑袋还有些恍惚。
      他摇摇头,“给你一分钟,下楼吃早饭。”而后便走出了房间。
      我一下坐起身,三两下收拾完毕,飞快地跑下楼。
      是怎么了?
      我平日极少做梦,更别说梦到那么久以前的事了。
      格玛坐在厨房里,看我冲进来,皱眉道:“别跑那么急,伤口裂开怎么办?”
      我一股脑将早餐塞进嘴里,咽下,轻快地笑道:“没事的啦。”
      她不说,我都忘记胸口开了个洞。
      才不过短短三天,伤口却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我暗暗用力将指甲刺进掌心,却没有任何感觉。
      继视力之后是痛觉吗,还真是麻烦。

      回到教室,刚在座位坐下,一旁的北朔便递过一摞书。
      “早上好,十三。这是你昨天问我的小学课本。”
      “啊,谢谢!”我伸手接过,一本一本地翻着,“哪个是认字的?”
      他笑了笑,“红色是认字,蓝色是数学,绿色的是常识课本。”
      “红色的……红色的……”我一直翻到最后一本,“这本是一年级的,对吧?”
      “哦?你居然认得出来?”
      “只是数字的话十七已经教过我了。”我说着翻开第一页,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不由又是一阵头晕。
      北朔同情地拍拍我的肩膀,“慢慢来吧,看不明白的也可以来问我们。”
      我点点头,回头看见身后的座位果然还是空着,只有沙鹰和平日一样心不在焉地靠在窗户上。
      “你家大小姐又不来上课?”
      他面无表情地瞥我一眼,沉默地点点头。
      坐在附近两日,我都没能和他说上一句话。
      比起不爱说话的十七,他连情绪都很少,整日眼神游离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真难想象这是个能在瞬息之间取人性命的家伙。

      上课铃响起,我转身坐正,眯起眼看向黑板。
      明亮的光线晃得视野一片惨白,景物都变得模糊不清。
      我吃力地盯了好一会儿,还是一个字都看不见,只得放弃地低下头,翻开手上的课本。
      他们的课本上总是画满了色彩缤纷的图形,光是看着都会让人觉得很开心。
      小人儿高兴地挥着手向朋友说早上好,最后又会理所当然地说一句明天见。
      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朋友一直都在那里。
      我看不太懂他们中间都聊了什么,但看起来总是很快乐的样子。
      真好呢,喊他的名字他就会跑出来。
      光是想想,都会让人忍不住露出笑容。

      “……喂……十三……起来了……”
      我猛地睁开眼,居然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北朔收回手,“走吧,下节课是烹饪课,要换教室。”
      我有些忙乱地收拾起一团乱的桌面,“去哪里上?要带什么?”
      “在综合楼三楼,什么都不用带。你跟着沙鹰先走吧,我还有些东西要收。”
      我点点头,跟上等在门口的沙鹰,他没说什么,领着我走向楼梯。
      “综合楼这边都是什么教室啊?”一路跟着他上楼,我随口问道。
      本已做好了被无视的准备,但他出乎意料地回答了我,“电脑室,实验室之类的,地下是靶场。”
      “会有射击课?”
      “是高中的选修。”
      “这学校还真是什么都有啊。”
      我一边笑着,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眼前突然毫无预兆地一黑。
      未及反应过来,脚下已然踏空,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沙鹰一惊,伸出手似是想要拉住我,却在触碰之际生生地僵在了那里。
      身后,是整整十三级的阶梯。
      我终于回过神,勉强用双手护住头和脖子,一路磕碰着结结实实地摔在下层的平台上。
      从后面赶上的北朔吓了一跳,匆忙跑上来扶起我,“没事吧?”
      沙鹰也跑了下来,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两米开外。
      我抹了一把额上的血迹,飞快地将脱臼的手腕安回去,有些狼狈地抓抓头发。
      “没事,一下没站稳。”
      北朔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去校医室看看?”
      “没事的啦!”我干脆地站起身,“一点都不疼。而且我还没上过烹饪课呢,快走吧快走吧。”
      两人对视了一眼,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转头在前面带路。
      我扶住楼梯扶手,谨慎地一步一步往上走。
      这样的发作方式还真是够折腾的。

      烹饪教室里整齐地放着一排排的架子、炉灶和流理台。
      我跟着他们走到最后一排,北朔回过头,“一般都是三四人一组,你可以先跟我们组。”
      “我听别人说你们这组饭最好吃了。”我高兴地眯起眼。
      “你也要帮忙的哦。”
      “没问题,切菜什么的全部交给我吧。”
      “那正好。”他一口气就把要切的原材料全部堆在我面前,而后拿起放在桌上的菜谱开始看。
      沙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炉灶那边,远远地避开了砧板和刀具。
      老师和其他人陆续到达,老师简单讲解了一下做法,便让我们开始自由行动。
      我一边飞快地切着菜,一边观察着两人。
      北朔负责清洗原材料,不时提醒一下走神的我和给沙鹰递送工具。
      沙鹰自始至终都没有走到流理台这边来,不经意瞥见我手上的刀,立时就会不自然地避开目光。
      察觉我在看他,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道:“抱歉。”
      是为之前没有拉住我的事吗?
      我轻松地笑笑:“没事,我经摔的很。”
      细想起来确实没见他主动碰过谁,哪怕是看起来跟他关系很好的北朔。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一旁的北朔接过话头,“应该说,不愧是北部的人吗。”
      “别总把我们想象成妖怪啊。”我有些不满地扁扁嘴,“虽然那边战争确实很多……”
      他笑了笑,“抱歉抱歉,你是北部哪个国家的啊?”
      “安瑞亚尔拉,当地话的意思是‘白色的雪’,所以周边的国家都管我们叫雪国。”
      “雪国……我记得……”
      “对,已经灭亡了。”我笑道。
      他一怔,垂下目光,“抱歉。”
      “没什么啦,都已经是挺久之前的事了。”
      我装起切好的菜递给沙鹰,随意地道:“那是个很小的国家,食物也很少,被卷入战争之后日子就更不好过了,灭亡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们两个都不说话。
      我不由有些为难地抓了抓头发,我说的是很悲伤的事情吗?
      其实,很多事都已经记不清了。
      国家的名字,当时的境况,都是队长告诉我的。
      而我能记起的,只有常年的饥饿和那一望无际的茫茫白雪。
      那真是,相当寂寞的光景。

      放学的时候,我和往常一样靠在校门边等十七。
      隐约能听见惨叫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从曲折的小巷深处传出。
      听着死了好几个,大概又是诺缇丽亚在砍人吧。
      我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仰头望着昏暗的天空。
      十七今天好慢啊,要不要趁机先溜回去呢,这样就不用被硬拖去医生那儿了。
      不过明天还是逃不掉的吧……
      我不由纠结地抱起脑袋,胡乱地抓着头发。
      啪嗒几声响,一个浑身血污的人狼狈地踩过积水冲出小巷。
      一看见我,他惨白的脸猛地一僵,“你、你也是她那边的……”
      话未说完,已一下子用枪对准了我的头。
      嗤的一声轻响,持枪的手指被齐齐斩断,喷涌的鲜血染红了朦胧的雨雾。
      双脚膝盖随之被踹碎,他咚的一声摔在积水里,捂着流血的手指杀猪般惨叫起来。
      我提着刀蹲下身,有些疑惑地歪起头,“我们认识吗?”
      他的脸扭曲着,暴凸的眼球已经无法聚焦。
      估计是答不上话了,真是的,就这么点小伤叫唤个啥啊。
      我低头擦去刀上的血迹,有些不耐烦地捂着耳朵。
      唉,吵死了,干脆一刀捅死算了。
      刚转过这个念头,便见诺缇丽亚匆忙地从小巷中追了出来。
      “大小姐来得正好!是在找这玩意儿吗?”我高兴地朝她挥挥手。
      看见那人的模样,诺缇丽亚微微怔了一下,并没有说什么,干脆地手起刀落,切断了那人的喉咙。
      而后,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一辆面包车很快地就把尸体清走了。
      我安静地靠在一旁看着。
      每次一靠近她,就会听见那种诡异的低语声,隐隐约约的仿佛幻觉一般。
      她收起短刀,回过头望向我,“发生什么事了?”
      “他想开枪打我,所以不小心就动手了。”我抓着头发,不好意思地笑着。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会儿,淡淡道:“你们带来的情报已经核实了。”
      “那要合作吗?”
      “如果你们能在幽影行动前恢复的话。”
      她停了一下,审视地看向我,“据我所知,你现在根本不是能够战斗的状态。”
      我有些心虚地挠挠脸颊,双手一摊,“……我觉得还好?”
      “我不打算冒无谓的险。”
      她收回目光,冷冷地抛下一句,转身离去。
      居然久违地又被嫌弃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中,不由蔫蔫地垂下头。
      上一次好像还是五岁的时候跟队长他们去挖虫子,一群大高个嫌弃我腿短。
      到最后还不是没几个挖得比我多,简直丢人得不行。
      我不觉有些怀念地勾起嘴角,忽觉肩膀被轻轻一拍。
      回过头,十七站在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手上未收起的刀。
      “怎么了?”
      “碰上诺缇丽亚了。”
      虽然说的简略,他却似猜到了状况,“被人攻击了?”
      “对啊,好奇怪,明明都没见过。”我仍是想不明白。
      他淡淡地解释道:“估计是诺缇丽亚并没有封锁与我们会面的消息,将部分注意力转移到了我们身上。”
      两秒后,我终于恍然,“原来她在利用我们啊。”
      “差不多。”
      “真厉害,我完全没发现。”
      “你会发现就怪了。”他已然撑起伞径直往前走。
      我小跑两步追上他,和平日一样拽着他的衣摆,笑道:“复杂的事情你来想就好。”
      他瞥我一眼,没说什么,回过头在雨中默默前行。

      欧文医生放下检查的手环,眉头皱得愈深。
      我将手腕藏到了身后,暗暗松了口气。
      还是难以忍受将那种东西再一次戴在手上,冷汗不知觉间已然湿透衣衫。
      真想,把那个东西一下捏得粉碎。
      似是察觉到我的意图,十七微微用力按住了我的肩膀。
      虽然真正厮杀起来他打不过我,但力气还是他占优,我只得认命地老实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欧文医生才有些沉重地开口。
      “恶化速度太快了,药物已经起不了太大作用,只怕要动手术。”
      最后一个词让我一瞬间全身冰凉。
      白色的灯光,没有脸的拿刀的人。
      能感觉冰冷的刀刃切开皮肤,寒意犹如细小的毒蛇顺着血管与神经游走。
      喉咙却似被无形的手生生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法动弹,无法反抗。
      肩膀被十七重重一按。
      我猛地回过神来,沉默地低下了头。
      欧文医生有些难受地摸摸我的头,“抱歉,让你想起了可怕的事情,你可以先考虑一段时间,但是只怕其他感觉也会陆续受到影响。”
      之后大概是味觉吧,中午吃饭的时候已经不太尝得出味道了。
      我事不关己地想着,转头却见十七少有地紧皱着眉头。
      并不担忧,也没有感到害怕,我只是和平常一样拽拽他的衣袖,“没事的啦。”
      就像最初视力开始损伤时一样,就像是年幼时一个人被丢到战场上一样。
      无论再怎么寒冷,再怎么饥饿。
      只要,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就好。

      猛烈的风雪呜呜地穿过铁窗。
      黑暗之中,瞄准的光点仿若恶鬼红幽幽的眼。
      我藏在铁架顶上,努力地将身体缩成一团。
      意识已然变得有些模糊。
      止不住的血在铁架边缘结成一串红色的冰花,哆哆嗦嗦地颤抖着,就似那颗几乎要被恐惧捏碎的心脏。
      手脚渐渐失去知觉,血糊糊的刀柄已经跟手掌的皮肤冻在了一起。
      凄厉的风声之下,却是一片让人窒息的死寂。
      缓缓逼近的脚步声仿若落针一般,一下一下,从门口到身旁。
      几乎能听见那粗重的,呼吸的声音。
      全身的肌肉无声地绷紧,我本能地压低呼吸和心跳,缓缓地抬起刀。
      肩膀突然一紧,手中的刀立时如闪电般刺了出去。
      叮的一声,黑暗散去。
      略显熟悉的昏黄灯光晃得我有些失神。
      十七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军刀划破了他左手的衣袖,在义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抱、抱歉!”我慌慌张张地收回刀,脑子终于清醒过来。
      又睡着了。
      他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摸了摸那道划痕。
      “做噩梦吗?”
      我勉强笑了笑,“只是难得梦到以前的事。”
      他低头面无表情地翻着书本,“没听你提起过。”
      “因为没啥好说的,悬赏令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我隶属奇袭部队,是里面最没用的一个。”
      他有些惊讶地眨眨眼。
      “真的!那时被悬赏的是整个奇袭部队。”
      我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桌上摊放的纸笔和自己难看的字迹,不觉有些怀念。
      “我八岁那年,奇袭部队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搏击成绩好不容易才拿到优秀,明明还想跟他们炫耀一下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开口,“是出什么变故了吗?”
      我摇摇头,“只是慢慢地,一个一个很寻常地死去了。”
      并不会觉得悲伤,死亡一直都是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熟悉的人们,一个一个被埋在那片雪地之下。
      看着那片没有边际的银白光景,只是偶尔,有些寂寞罢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纸包,“今天照着书上试了一下,不过好像效果不好。”
      我有些疑惑地打开纸包,立时眼前一亮,“好香。”
      纸包里是形状有些奇怪的饼干,还有些烤焦了。
      “火候的控制比想象中要难。”他难得有些为难地拧起眉头。
      我干脆地拿起一块塞进嘴里,“不会啊,味道挺好的。”
      他瞥我一眼,“你的评价基本没有参考价值。”
      我不满地瞪他,“真过分啊!我好歹也分辨得出你做的饭比蚂蚱和蝗虫好吃啊!”
      “……明天早饭没你的份。”
      “不要哇!”我拽着他的衣袖哀嚎。
      他却不为所动,径自翻开课本下一页,“这页二十个词,五分钟之后听写。”
      见求恳无用,我干脆地抓起那堆饼干自暴自弃地往嘴里塞。
      喀嘣喀嘣的声音让他的眉毛不自然地抽动着,“干嘛?”
      “储备能量。”
      “……”
      饼干香甜的味道在舌尖扩散开来。
      昏黄的灯光底下,冰冷与黑暗悄悄地缩了回去。
      我把回忆连同明日吃不到的早饭一起丢到了脑后,闭上眼不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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