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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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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看了上一章,心里大概齐知道主人公周北平时靠造假来维持生计。其手艺深不可测,艺高人胆大的典型代表。
这午子斋店面不大,却很难周转。能在周北手里两年缓过来,可真是烧了高香。要知道,古玩这一行经常是半年不开张。要是赶上个打眼的时候,三年老本都得赔干。
随着越来越多的古墓重见天日,古玩行业趋于饱和。很多人说古董拍卖的价格这些年不是挺高的吗?
但你有没有想过拍卖离不开基础的经济规律,眼下繁荣不过是水涨船高。
这一天早早,朱凯就来午子斋上班。靳廉白了他一眼,继续坐在柜台里打瞌睡。
“你给我收拾的工作台?”摸摸干净如新的工作台,朱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回头对那个人报以一笑。靳廉得意洋洋手拄着头,懒懒的:“快点来感谢我。”
“我手里还有一个件没弄完,你等我一会。”
屁股挨上凳子,朱凯从工作箱里拿出设备和古玩,戴上了手套。从远处看,应该是一个比较简单的复原,绿绿的铜器表面磕得缺东少西。
空间忽然大了许多,因为没人讲话。朱凯全神贯注的盯着手里一盏座青铜香炉,全长手掌大小,正面损毁严重。
靳廉在一旁又是咳嗽,又是打嗝的,可惜那人偏是不抬头。
如果遇上这样的另一半,可真想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人摇死算了。靳廉被忽略,忿忿不平走过去,随手抄起一把权,敲在人头上。
朱凯头也不抬,慢慢道:“别敲坏了,你赔不起。”
“嘿,我还就不信了,民末的东西能值几个钱。”
“你也不想想你一个月挣几个钱。”
“我……”心里盘算了下,好像确实赔不起,靳廉缓缓放下,换成弹人一个脑瓜崩:“你都多长时间没来了。”
“这几天局里有工作。”
“忙死你,都不知道看看店里进了什么新货。”
“我是修文物,修古玩的,不是店员搞销售,你们进货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
一时语塞,靳廉默念“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斜眼扫到铜香炉,顿时好奇心占了上风,嘴里念词也变了:“无人替……这是什么时候的香炉?”
朱凯拿了把刷子扫掉碎屑,抬头看了那人一眼:“你看不出来?”
“废话,看得出来还用得着问你?”咳了几声,掩盖心虚:“难不成时魏晋时期的啊。”
“元代的。”朱凯没存心为难他。
“元代?”
“嗯。”有人专心求学,朱凯就趁机会给人讲讲,小眼睛眨了眨:“这尊香炉据坚定是元代中期的仿古物件,局里下放的工作,可以带出来。”
两个人脑门儿对着脑门儿,仔细端详半天,靳廉突然起身,朱凯以为他看懂了,又开始慢悠悠收拾。
结果一句话差点把人气死。
“哦,青铜仿古的。”
“青……”赌气扔了刷子,手抵上额头,朱凯明显无语:“这是铜的,镀金!”
靳廉又无所谓的”哦“了一声,继续问道:“那我怎么没看到金子,只看到绿锈?”
“那是因为我还没收拾完。”重新捡回刷子,眼神瞪过去:“你还是卖假货吧。”
“凭什么,我也要学。”又凑了过去,接着陪人看,过一会儿“学生”举手:“我好像明白你为什么说它是元代的了。”
“说说。”
“因为纹饰有所不同。虽然仿古,但纹路不是一种,刻痕规整程度,包括做工都远超前代的香炉。”
“还有呢?”面对面看靳廉就显得很英气,比远看利索不少,朱凯手指点了点那人眉心,可惜这个动作没能让人想起更多,反而让人接不上话。
他举起整个香炉,对靳廉努嘴:“托着我的手。”
靳廉依话照做,捧着朱凯的手感受到香炉不同寻常的重量。他眉毛一挑:“依照元代的仿制特点,器型笨重?”
“这只是其一,还有更重要的。”朱凯翻手亮底,两个人依稀辨出有落款铭文,而且下面的龟纹很潦草,看的出来匠人制作敷衍。
朱凯沉吟:“这件香炉本该是祭器,摆在祭殿周围,所以做工并不精美,而且铭文看不清。”
“元代古青铜多祭器?”
“嗯。”
小刷子扫过铭文,灰土落尘,却更加神秘。
靳廉本想再多聊会儿,谁想到朱凯老师讲完课就下班了,专心捣鼓自己的香炉。他无事可干,只能抱着膀子站门口等有缘人。
左顾右盼,有缘人没等来,倒是等到个冤家。靳廉隔老远看见那人就傻眼了,直接关上大门,一甩脑门子上的汗珠,撒丫子就跑。朱凯还以为他见鬼了,起身将人拦下。
“你这是要干什么?买卖不做了?”
“做个屁的买卖!”说着还要往里走,只是胳膊还在人手里,他动弹不得:“你快放开我,来不及了!”
刚说完来不及,敲门声咚咚。靳廉本想不说话,谁知道朱凯却过去把门打开。很快就闯进来一个人,手里抱着个瓶子。
“您好。”朱凯礼貌问好。
来人气势汹汹:“我找老板。”
靳廉一听这声音,心想死定了,一咬牙转身,笑的心虚:“老板不在。”
“对,我就是要找你,不用找老板了。”
来的年轻人穿着时尚,头发剪得利利索索,一看见靳廉直接冲过去,揪住他不放:“说说吧,瓶子是假的。”
早就知道靳廉帮周北卖赝品,朱凯心下了然,但没过去帮人说话,只在一旁等着。
靳廉见状只好自救,满脸堆笑。
“您看。”拽开那只手:“您瞧出哪里是假的?这其中肯定有误会,咱们好好说。”
“说什么说!这就是假的!”年轻人拿出收据,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道光粉彩瓶子一个。”
年轻人差点把收据砸人脸上:“就这瓶子你还好意思说是道光的?我回去找人扫听了,造出来连五个月都不到!”
怕被人听见,靳廉挤眉弄眼示意朱凯先把门关上,回脸给人一个大大的微笑:“误会了不是,这瓶子是仿的,新货。”
得知粉彩瓶是假的,小年轻立刻火冒三丈。
“可你卖我的时候可说是道光年间的东西。”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的人瑟瑟发抖。
脸皮厚的靳廉不为所动:“啧,您好好想想要真是道光年间的粉彩瓶,我能舍得卖吗?”他想用了一招以退为进,心想把这事儿化了,结果那人不依不饶。
现在的人都精着呢,谁还看不出你那点小九九,年轻人见他要打太极,急忙伸手拦话。
“收据写的清清楚楚,你要是抵赖我马上告你!”
“这……”
闻言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其实干这行不怕遇上识货的,就怕遇上不识货还不懂老理的年轻人。
你解释不明白,他们不理解什么叫捡漏,也不知道这行水多深。靳廉怕自己今天遇上个棒槌。
“五万块钱,您就当买了个工艺品回家摆着还不行吗。”
求爷爷告奶奶,他不敢任由事态发展,可年轻人就跟他对着来,非要个说法,赔钱都不行。
“我出两倍买回来?”
“不行。”
“也不是不行。”
忽然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这话就是出自他口。朱凯第一瞧见那人很高,然后看他迈过门槛。
男人戴着鸭舌帽,穿的也很普通,跟年轻人形成鲜明对照。可是年轻人应该认识他,回头抱怨:“老谢,虽然被打眼活该,但真像你说的那样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算了吧,博宇。”邹文今笑着从人手里接过那个瓶子,放在手里看了几眼,头也不抬的问靳廉:“你知道他为什么非得找你要个说法?”
从这人一进门,压迫感就随之而来。靳廉清楚今天这事儿没个善终,只好硬着头皮:“不知道,还请您赐教。”
“因为造假的人故意留了马脚,这位肯定觉得你们造假,还嘲讽他眼神不好。”
此言不假,朱凯离得远,但是看得一清二楚,那瓶子底下落款有个大笑话。
道光三十二年,那时候应该是咸丰二年才对,因为道光只在位三十年。但是单从瓶身来看,没有任何问题,款式做工全都对得上。朱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还特地走过去从邹文今手里取过瓶子看了两眼。
“您真是好眼力。”邹文今看朱凯眼神只往瓶底的落款扫,就知道这也是个水深的。
“造假的人我认识,他不想嘲讽谁。”朱凯看完归还瓶子,抬头对邹文今严肃保证:“他卖赝品,但是从来不糊弄人,打的是高仿的名义。”
“落款都写错了,还不糊弄人?”尚博宇一旁没好气嘲讽,随即向靳廉开炮:“你卖我的时候,可没说这是高仿吧。”
说完,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无话。
既然如此,买赝品被抓,几个人也碰面了,该解决的事一点也不少。这事起根发脚错在靳廉,之前周北嘱咐他每次卖东西说实话,跟顾客交代清楚,结果他明知故犯,卖了个赝品骗人家是古董。
于是打到天边儿也不占理。
靳廉焦头烂额,而他不知道,这一切被人划了局。尚博宇当然不是棒槌,买的时候也知道是赝品,那天就是瞧着好玩才花了五万块。结果回去让董事长兼公司古玩知识的顾问邹文今看见,两个人就定了个计策,要把作假的人逼出来。
因为邹文今他们手里现在有个大麻烦,急需一个造假的专家帮忙解决。
“既然如此,大家都没有什么看法。”邹文今微微一笑,眼神明亮:“咱们换个方式。”
他托起瓶子,然后突然松手。
粉彩瓶应声而碎。碎片跳得老远,震得其他人全都一副呆相。尤其靳廉嘴都合不上。要不是朱凯及时把他拉开,估计他已经被崩着了。
眼望一地碎片,张口结舌:“那,那……”
“斗口吧,公平。”
邹文今沉目一笑,终于露出真面目,摘下帽子。
“可是我们老板……”
瓶子碎了,靳廉先是晕乎乎,后来才明白自己这是被人摆一道。联系前后他才知道,来者有诈。看人笑的得意,咬牙有什么用?现如今毛都在人手里抓着,你还敢不从?
但有一个死结,周北从不跟任何人斗口,平时闭门不出,偶尔跟朋友出去玩,也不会说自己是什么身份。
可是人家提出的要求,无法拒绝。
斗口?靳廉想也不想,这活儿他干不了。朱凯倒是可以,但人家不是店里的员工,才不会帮忙。
果不其然,靳廉眼看着朱凯小步跺回工作台,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说到这儿,就得讲一讲朱凯到底什么来历。
这个朱凯是上过名牌大学的高材生,研究古董,毕业以后就被国家要走修文物去了。
前几年有个特别的火的纪录片叫:我在故宫修文物。那里面就有他,只不过他是个默默无闻的小专家,没有专门采访,但是戏份不少。有的时候,一闪而过,胖胖的身影还挺有趣的,而靳廉认识朱凯“一语致死”的专家,比这还要早。
说回几年前,他刚来这里工作,那时候周北还没接手午子斋。朱凯为了接触更多古董,就在午子斋盘了块地方,紧挨着门口摆了个工作台,平时接一些小活儿修复文物,上班的时候居多,晚上下班坐摊儿。后来午子斋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周北接了这个烂摊子,没把朱凯踢出去,反而和和气气的把人留下了。
从此,他和朱凯两人各守自己的柜台,各做各的的生意。是冤家,是朋友,更是最亲近的人。
男人之间的欣赏,加上朱凯这个人温柔大方,靳廉曾想过一辈子守着午子斋跟这个平时逗逗嘴。后来他才知道,朱凯只能远观不可近玩。
离近了就不定谁玩谁了……
回忆到这里靳廉只觉得头痛,因为周北,朱凯两个人有个共同点:绝不多管闲事。
于是乎,此事,无解。要么叫周北出来斗口,要么他来斗。
如果他斗,就等着遗臭万年,成为古玩界的新笑话。
靳廉忐忑的看了一眼对面保持微笑的邹文今,那笑容在说:“乖乖把你老板请出来吧,否则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
他最近犯错太多,快要被周北记大过。吃过好几年的饭,还怎么吃?
这边正汗如雨下,惶惶不安没有对策,空气静止。那边的后门吱嘎一声。周北从里面出来穿一身素黑,没有任何装饰显得高深莫测。他淡淡扫过两个外人,走进柜台,专注的盯着邹文今。
“斗什么?”
擒贼先擒王,周北一眼就知道这两个人谁更厉害。隔着一道门,他也听得清楚,这两个人是来找茬儿的。
在古玩界找茬儿就叫斗口,一方带着东西来辨真伪,如果是假,另一方得给个理由,要不然你就跌了。斗口凭的是眼力和经验,没点能耐只会自砸招牌。
许是没想到周北答应的这么利索,邹文今顿了一下,从背包里拿出个密封的盒子,打开之后里面静躺漆杯一只。
不是咱们现在能看到的那种杯子,这只漆杯的形状更像碗,口大且浅,再加两只耳朵倒像一口锅。周北伸手拿起漆碗,放在掌心细细打量。
邹文今嘴角噙笑:“您给看看。”
却没人搭话。
放下东西,周北先打量这人,个子很高却随和,一脸的不凡,肯定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
他正了正神色:“这是一只漆杯,杯胎是木胎。”说到这儿周北顿了顿,皱起眉头,可能在想怎么少说点话,最后简短给了两个字:“假的。”
他一说是假的,朱凯抬头眼露惊讶之色。邹文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看来他早就知道这东西的真伪。尚博宇跟着看了半天,一脸胡涂,问道:“木胎?漆器里面为什么用木胎?”
邹文今逐渐笑容苦涩,因为他没想到周北仅仅只是看了几眼,便能说出真假。
“这种杯叫羽殇杯,兰亭集里面有它出现。”邹文今把杯递给尚博宇,让他掂量:“杯子很轻,因为文人需要它浮在水上。”
周北很及时的补充道:“所以用的是木胎。”
流觞曲水,多么文雅,可惜是个赝品。
“但它为何是假的?”邹文今突然矛头一转,后又觉得不妥,赶紧给人赔罪:“真是,都忘了应该先请教您的大名。”
“周北。”
“邹文今。”
两个人都挺客气。既然要说出个一二三,周北拿回杯子给所有人展示:“漆器表面有光泽,但毕竟是古物,这么光,抹油了?”
“小北的意思是,这造假输在最后一步的光泽感上,出了贼光?”
贼光是术语,就是说这个东西不假于型却假在意上,好的古董自然会有好的光泽,很少有人能做出古朴的光,所以叫出贼光。
周北不满意的无奈点头,他有点不待见邹文今嘴里这样亲昵的称呼。好好的两个大男人,叫什么小北,听着那么奇怪。
不过好歹在场的人都明白了这件赝品假在什么地方,周北这次斗口肯定赢了,该他回去的时候了。
“小北留步。”
周北杀意渐起。
“邹文今,我能跟你商量个事吗?”回头冷冷的说:“别叫我小北,咱俩不熟。”
“好……”
气氛突然尴尬,周北习惯性的玩弄脖子上的玉坠子,叫邹文今眼尖给瞧见了。谁知道,一米九的大男人先是一愣,然后竟然失态的扑过去,揪住人的领子。
动作粗暴,跟鬼·子进村了似的。
被吓了一跳,周北心想:“我他妈不就是让你换个称呼吗?你也至于?”,作势抵挡,谁知道邹文今并不是要打他,只是盯着玉坠子,眼神愈发奇怪。呼吸不稳,时时有呼出来的气喷他一脸。
突如其来的动作,惹急了靳廉。三步两步,把邹文今推得老远。周北也不知道邹文今看出什么门道,只等着下文,默不作声。
“不是,属什么的这是,上来就咬人!”靳廉挡住周北,咄咄逼人:“干嘛!找碴儿是吧!”
“我看你找削呢!”尚博宇也站出来不对付。
都不是好惹的脾气,在加上之前一个粉彩瓶,差不多能打起来。
“不,不是。”稍微定了定心神,邹文今望向周北一手拉住尚博宇,诚恳至极:“我看小……周先生要走,此次前来又想谈合作,刚才一时失态,不好意思。”
一听是误会,靳廉才让开,不过脸色还是不好。
这可说到周北心坎儿里去了,他需要钱,这个月到现在还卖出一件,马上入不敷出。
看到这儿有朋友要问周北卖古董还缺钱,那天底下平白多多少穷人?我想说,人家还搞收藏呢,最主要造假的原料成本也不低。
所以,邹文今如果双手捧着钱来,周北本来不会拒绝的。
但是。
“艹。”周北小声咕哝,盘算之后觉得此事不可行,临走前转向邹文今:“合作就免了,以后您来多多捧场吧。”
后门再一次关上,周北连同玉坠子消失在这间午子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