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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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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大夫和上好的补药调理,春暖花开的时候,男人有了好转,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举止得体,他不再轻易发狂,对人客客气气的,与之前的疯子判若两人。面上干干净净,衣服穿周正了,忽略一脸的刀疤,倒也是勉强能入眼的。
他不知受了什么伤,说话磕磕碰碰的,白应微像教小孩一样,柔声说道:“不急,每个字慢慢说清楚了。”
白应微像是寒冬里的习习南风,难得的柔情让男人痴狂,男人卸下防备,不知不觉沉溺于他的温柔中,这几年过着不人不鬼的日子,教人说打便打想骂就骂,白应微是头一个待他好的人,男人很感动,他愧疚地看着失智时把他打青的嘴角,想摸他又不敢,他偷瞄白应微启合的唇,口齿清晰叫他:“应微。”
白应微很满意,逗小狗般点了点他的鼻尖,轻声唤他,“小七。”
男人目光灼灼。
白应微揉了揉他的发璇儿,“小七。”
男人傻呵呵地咧嘴笑。
白应微戳戳他的酒窝,夸赞道:“小七,真乖。”
男人心花怒放,他拉住白应微的手腕,把他往胸口带,白应微与他交颈相拥,男人在他身上嗅着,白应微没怪他,他便如蜻蜓点水在他脸上落下一吻。他听见白应微在低笑,正要再去亲他,白应微已热情似火扑了上来,把他按在软榻上和他唇舌纠缠不清。
端城不适合男人养病,白应微打算过段日子就带着一家老小搬去椿州。男人安分守己和他待在内院里,过着夫妻般的日子,男人很听白应微的话,被白应微捧在手心,可也叫他惶恐难眠,他习惯了被人呼来喝去,以为就此蹉跎一生,却忽得苍天眷恋,有个温润如玉的美人,把所有的浓情蜜意赠予他,他由惴惴不安到心安理得坦然接受,他花了将近半年时间。他还未窃窃自喜,感叹世事无常,很快又因一句话就让他彻底清醒,他嗅到了危机,白应微心里藏着人,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
“轻些。”有一晚他们在帐子里欢度春宵,难分难舍时,白应微抱着他,闭着眼昏昏沉沉叫他,“……简行。”
男人恍若被人猛敲了一棍,他虽是脑子时而糊涂,可是不傻,事后他问起白应微来端城之前的事,总被他囫囵遮掩过去,他闭口不谈在京城那些年,男人旁敲侧击,也撬不开他的嘴,男人心如猫抓,他暗自堵着气,脑子恢复几分精明,想来白应微给他取名小七,也必定是因为那什么简行的缘故,看他每每提及这人的名字,脸上连细微变化都没有,那双眼睛里倒是装满了触及旧事的哀伤。
整夜精力都给了白应微,男人却常被气得失眠,白应微下意识叫的那个男人,让他摧心剖肝恼羞成怒。
“简行是谁?”终于有一天,占有欲极强的他醋意大发,将与他亲密缠绵的白应微推开,“他究竟是谁?”
白应微缓着气,似是没听见他说话,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贴在双颊边,显得很是诱人,男人看得口干舌燥,挑开他的头发,掐着他白嫩的脖子,他病未痊愈,犯起病来六亲不认,嗓音中夹杂着怒气与卑微,“应微,你说话呀。”
“一个称号而已。”白应微清了清嗓子,他试着抚平男人皱着的眉毛,“叫谁不是一样,那么激动做什么?”
“我激动做什么?”男人怒极反笑,一口咬住他嫣红的唇,“你和我在一起,我怎么能容忍你想着别人。”
“你想多了。”白应微勾住他的舌尖,低喃道:“我心里哪有别人。”
男人心平气和和他分开,他坐在角落里沉默很久,问道:“应微,你当我是什么?”
“自然。”白应微不假思索,“当你是一世值得托付之人。”
“应微,我是傻,但我是一颗真心待你,你与我说的是句句属实?”
白应微道:“我骗你作甚?”
男人苦笑,“白大人,我不如你聪明,你不能老把人当傻子耍吧。”
久不听人叫他大人了,白应微敛气,“看来你是完全好了。”
“我是好了,但我宁愿一直做个傻子。”
“傻子有什么好?”
“甚少不会伤心,不会在得知被心爱之人当做某人的替身后而难过!”
白应微嗤笑,“心爱之人?”
“应微,这几年我每日如身置地狱,被人终日灌药鞭笞,被人操控着言行,连脑子里想什么都做不得主,一朝没了利用价值,遭人像狗似的踹开,甚至要如牲口般拉去宰杀,我费尽千难万险逃离炼狱,回到家见到的却是父母姊妹的尸体。”他掩面抖声道:“于我这类丧家之犬而言,死生亲友孑然一身,活着是没有任何意义。”
白应微静静地听着。
“若不是你救我,若不是你陪着我,奈何桥边,那碗孟婆汤可能已经下了肚。”
“我知道我贪婪,是在痴心妄想,妄想得到白大人的垂青,白大人待我这罪该万死之人恩重如山,不过是要我偿还恩情,我怎么能恬不知耻不知恩图报,反而——”
“别说了。”白应微听不下去了。
“白大人,你要我的命,你尽管拿去,你要我去死我都认了,……可我是个人,我就是卑贱到尘埃里,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也根本没机会活成自己。你给我取了名字,给我温暖的家,这在你眼里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对我来说,是天大的恩惠,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是我小肚鸡肠也好,恩将仇报也罢,我怎么能接受得了在你面前被当做个替身,诸事皆模仿别人而活,我只是我,不是什么小七,更不是那个死人萧简行。”他情绪激昂,说着就从床底的抽屉里掏出把刀,“白大人是我的再生父母,如今,我恬不知耻到这个地步,无颜在这世间立足为人,大人的宏恩,小人只有来生再报了。”
在男人慷慨自刎前,白应微手疾眼快一手攥住冰凉的白刃,他动作虽快,刀锋还是割破了男人脖颈的皮肤,一道血痕溢出,血珠与手心的血交融渗透,滴滴答答落在了被褥上。
男人呼吸沉重,他慌了神,一下丢开刀,他抓起白应微的手,血潺潺流出,他看得心惊胆战,男人懊悔地重重扇了自己一耳光。
“小七。”白应微捧着他的脸,“你不欠我的。”
男人垂下头,把脸上失落的神情隐藏在暗光中,“应微,是我这病没好全,脑子稀里糊涂的,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白应微对他宠溺一笑,张臂把他的头搂住,在他发顶细细密密亲着,声音辨不出悲喜,“真傻。”
白应微向来浅眠,后半夜被噩梦惊醒,就一直再难以入眠,他靠在空荡荡的大床上目无定处,直到天际挤出鱼白,承儿来敲门找他玩儿。
木门敲得直颤,白应微耳根被吵麻了,他一开门,承儿就跳着抱住了他的大腿。承儿眼睛亮晶晶的,大喊道:“公子,公子,那疯子走了!”
白应微一点都不惊讶,他抄起承儿的胳肢窝把人搂在怀中,承儿眼眶红红的,鼻涕泡还挂在鼻尖,白应微没有安慰他,只是面朝刚放亮的院墙,很笃定地说道:“他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