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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江布拉克的冬夜(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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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去房子那边看看,视野好。”
陈斯年拉着他,踩着雪,转了半个山巅,到小木房后面,峰顶边缘,往下是陡峭的土石夹杂着白雪,山崖边没有护栏,她怕高,不敢往下看,更不敢走太近,只是小心翼翼的踩在凸起来的岩石上。
举目四望,脚下山连着山,岭连着岭,波浪起伏一样的深绿谷地,松树顺着山谷,一沟一沟的,高低起伏。山朝阳的一面地面裸露着,背阴的一面被冰雪覆盖,松树在这一面整齐的排列着。
即便已经在冬末了,依然满目苍翠。
“冬天水草都不枯吗?”
“因为有阳光照耀,冰雪融水会滋养仍在生长的稀薄牧草,冬天牧民会把牛羊赶在这里喂养,四面环山的扇形谷地气温稳定,很少遭遇寒流侵袭,冬牧场是哈萨克木人的冬窝子,也是这里的生存之道。”
陈斯锐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也没见他喘粗气,陈斯年很是意外:“你一点都不难受吗?”
“上过高原几次,慢慢适应了就好。”他说,“我第一次去海拔四千米的山峰上也觉得呼吸困难。”
陈斯年问他还去过哪儿,他指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中的某一处,告诉她那是天格尔峰,她看不太具体:“是不是最高的那个?”
“那是天山博格达峰,海拔太高,有五千多米。”
“能爬吗?”她问,“你也上去过?”
“去过,很危险,只到过半山腰。”
“还有呢,还去过哪儿?”她锲而不舍的问。
“下去再说。”看她已经吸了将近一半的氧气,怕再撑下去会出什么问题,陈斯锐不敢再多待,开车带她往回走。
山路进口结伴上来了三辆车,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站在歪曲的不成样子的心形雪地边,一边拿手机拍照一边吐槽着一点都不对称,难看的要命,是小学生画的吗?毫无艺术感……
陈斯年“做贼心虚”一样快速升上车窗,安稳的坐在副驾驶上,将听到的所有抛之脑外……
往回走更为顺路,两个小时后,赶在日落之时,陈斯锐把车停在了避风的山谷下。这里气温比雪峰顶高得多,他打开车厢,收拾她扔下的登山服,还有晚上能用到的折叠桌子和小板凳。陈斯年跳下车,趁着余晖未尽的时候好好欣赏了一下周围。
这里是天山深处,远方是绵延不绝的银色雪峰,高低错落的雪山顶倾覆着银白的锋芒,与缥缈的云雾交接融合,一侧是陡峭的河谷,一侧是起伏的草原,远处峰峦叠嶂,苍松翠柏漫山遍野。
在高山之巅极目远眺才能望见的白色毡房此时近在眼前,但天色暗下来,陈斯年极力眯起眼睛,那袅袅升起的炊烟才勉强落进眼中。
冬天生活在这里的牧人很是热情,不但拿来了吃的东西和热水送给他们,还请他们去自己毡房里住宿,他们婉拒了对方的好意,牧人们仍旧好心的给他们端来了炭盆和暖炉。
陈斯锐拿了早就准备好的米和油去感谢当地的哈萨克老乡们,结果又换回了一大盆土豆和红薯。
夜晚星空浮现,月光乍然。
车前竖着一盏照明灯,十几米外是平静幽深的湖泊,陈斯锐把炭盆烧起来,盘腿坐在地上,用一根单薄的树枝挑动着火苗,翻出里面的红薯和土豆,趁热剥开皮放在牛皮纸袋上给她吃。
夜里风大,气温又低,纵然陈斯年还想再多看一眼未燃尽的火苗,但也挨不住冰冷刺骨的寒风。她想回车里暖和但又想在外面待一会儿,犹豫纠结着……陈斯锐起身离开了一会儿,在她吃完一个烤红薯后回来,把用毛巾包着的热水袋放进她怀里。
触手可及的温热,陈斯年反应不及,缩了一下手腕。
低头看清了,很是意外:“你怎么连这个也准备了?”
“车上原来的,新的没用过。”车是二手的,他说,“觉得到时可以给你用,就没扔。”
陈斯锐提前给车里开了空调,让她进去暖和,陈斯年躲在被子里吹着暖气,温暖的仿佛穿越了冬夏。
曾燕现在才听说他们在乌鲁木齐,热情的跟她聊天探听消息——
曾燕:我在忙着写世预赛的稿子,你们倒去游山玩水了?
曾燕:怎么去的?什么时候回?
陈斯年:房车,归期不定。
曾燕:竟然有房车……你们这是要去环游世界还是去私奔,浪漫死我吧!
曾燕:我从小幻想的浪漫情节竟然被你提前实现了……你们现在在哪儿?不会荒郊野外露天营地吧?
陈斯年:猜对了,你真聪明。
曾燕:照片有吗?
陈斯年对着车顶拍了一张,又挑了几张白天拍的,这里网络不稳定,几张照片过了五分钟才传过去一张。
慢慢等着灰色的图片变成彩色,随手翻着门边背包里散落的东西,掀开几件叠好的登山服,里面倒扣着一本鲜黄色封面的英文版《麦田里的守望者》,底下是《基督山伯爵》,这两个版本的她隐约有印象,是从天津老房子里收回来的。
刚拿起书来想翻开看,蓦然瞥见压在底下造型别致的透明玻璃瓶,那是代露送她的“限量版”……
手机里照片仍旧没传完,好半天信息才跳了出来。
曾燕:别给我看车顶啊,床呢,床舒服吗?
曾燕:两个人能躺开吗?干点正经事方便吗?
……
至此,网线彻底断了,提示音戛然而止,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察觉到车门拉开了一道缝,寒气跟着人涌进来,身边有人靠过来,还带着没来得及散净的炭火味,她裹紧了被子,嘴里含糊着念叨:“太冷了,应该夏天来才对,你怎么挑了这么冷的时候?”
“夏天是旅游旺季,现在来的人少,不一样。”
“那你以前来的时候也是冬天?”房车的顶灯很亮,即便他背着光,那张脸也依然看得很清楚。
“来了几次,都是冬天。”所以才想在冬天的时候带她来看看。
……
记忆里,这是临睡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她短暂的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是黑夜,也是在这里,一模一样的地方,似乎就是车窗外,夜空里的星星很多,月亮从没有过的亮,她能看得很清楚,很清楚。
头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夜里的星空。
这短暂的一觉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醒来窗外还是黑夜,车门虚掩着,车里只有自己一个人,陈斯锐没在,要不是听筒里传来代露的声音,一时间竟分不清是睡梦还是现实了。
只听见喂了几声,然后信号断了,声音也消失了。
她四下里寻望着,透过车窗看见外面山谷上传来一束光线,有道人影站在山谷上。拿着手机下了车,向着光源走。陈斯锐用手电筒一路照在她脚底,半蹲下把她拉上了山谷。
等看清楚了他的脸,电话里声音也清晰了:“送你的限量版带了没?寂静草原,夜半时分啊陈斯年,四下里无人,又是房车待遇,要是再不发生点什么都对不起此情此景,不要辜负了我在千里之外给你打电话的心意……”
夜风呼啸着在耳边流窜,把手机传出来的声音也糊开了,陈斯年脑子浆糊了一下,才看见他手里也拿着手机:“你怎么在外面?”
“出来找信号,安排一下明天的行程。”陈斯锐用手电筒照在她脚下,带着她往回走,顺便也给她解了疑惑,“基站建在山顶上,雪后信号会比较弱,不容易找。”
回到车里,陈斯锐收完信息后靠着床头半坐着,陈斯年躺在被窝里,头枕在他腿上,车顶灯没开,只有一束手电筒的光照着脚底。
被子盖严实也不怕冷了,干脆把天窗开了,偶尔吹进来一阵风,全都被他用手挡住,半点吹不到她脸上。
她透过他的指缝往夜空看:“今晚有星星吗?”
“有,不多。”
“不多是多少,十颗有吗?二十颗呢?”她掰开他的手,努力往上看,可视野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陈斯锐顺着躺下来,真的给她一颗一颗的数着,从一数到十三颗,停下了:“从这里能看到的,就这么多。”
和小时候一样,他数一颗指一下方向,这是陈斯年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也是陈斯锐最讨厌的事,有次被惹急了,说了句“看不清就别看”,这句话扎在了陈斯年幼小的心灵上,伤心了很久很久,后来又是怎么被哄好的?是买了她最喜欢的贴画,还是偷偷带她去了游戏厅?
“都不是,拿零花钱给你买了一个星期的煎饼果子。”陈斯锐一丝一毫都记得,她要是再多让他买一天,存钱罐里的钱都不够了。
对,这样的事太多,她都记不清了,回忆着,足足笑了半分钟。笑完了,又想起来下午在雪山上没聊完的话题:“你再跟我说说。”
“说什么?”陈斯锐手指隔着毛衣领在她脖子上蹭了蹭。
蹭的陈斯年有点痒,但没想去挠:“你之后还去过哪儿,来这里之后?”她想多听一点自己不知道的,有关于他的事。
“还跟着车队去过天山冰川,还有藏北冰川。”他想着,手指越过毛衣贴着皮肤滑到后颈,贴着发根,捏起来几根碎头发轻轻扯动着。
“冰川好玩吗?”她曾经在电视上看过探险片。
“下大雪之后很危险,不是好玩的地方。”
听他语气变得有些沉闷,她猜测道:“那你就去了一次……不对,两次?”
“对。”陈斯锐点了头,等着她继续追问。
“什么时候?”
被扯紧了的头发丝忽然松了手,他停了一瞬,像是在想:“去波士顿找你之前一个月。”
“遇到过危险吗?”
这次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得让她忘记了自己问的问题,进入了下一个提问。
“还有呢?”
“穿过塔克拉玛干沙漠,到和田,穿越南疆,去过喀什。”
……
陈斯年在脑海里顺着他的话勾勒着路线,手碰到《麦田里的守望者》,无意识的想拿,忽然想起来底下放的是什么,落在封面上的手又收了回来。
“刚才你朋友在电话里和你说什么了?”突如其来的一个问句让她手抖了一下,摸到了藏在下面的玻璃瓶。
你听到了?不对……“你想到什么了?”
“你想听从前的,还是现在的?”耳边传来的声音莫名带了点她听不懂的意味。
陈斯年有点迷茫,只觉得脖子后的手指松了劲儿,改而从毛衣下摆窜了进去:“以前的是什么?”她惊觉自己的声音都跟着抖了抖……
“从前你偷看我洗澡那次,现在想到的是……”低回的声音忽然顿住了,陈斯锐翻了个身,不轻不重的把她压在了身下,脸凑近了,两人鼻尖碰着鼻尖……“这样……”
陈斯年下意识往后,可是退无可退:“重申无数遍了,你洗澡……我那是无意的,你就不能忘了吗?”
“忘不了,这辈子都忘不了。”陈斯锐在她上唇轻咬了一下,蜻蜓点水一样,碰了碰。
“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陈斯年声若蚊呐,反驳的毫无底气。
“那好办,上次就告诉你了,可以再让你看一次。”他似乎在笑着,“我很方便。”
陈斯年忽然想起什么:“所以这就是你把这个带来的理由?”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底气,她把“限量版”抓起来凑近了眼前。
“你想问什么?”余光瞥见了,陈斯锐仍然直勾勾的盯着她。
陈斯年分明看见,眼前的这张脸上笑得更欢了。
“不用问了,就是你想的那样。”他说,“不然还会是什么,你说?”
她彻底被噎了下:“陈小三,你还真是直白,半点都没以前的含蓄了……”
跟温热的吻一起袭来的,还有他贴近了耳朵说的一句:“在你面前,本来就不需要半点遮掩。”
狭小的车厢里,绵软的床垫上,陈斯年闭起眼睛,感受着唇齿间的磨合,忽然从没有过的全身心的放松。
……
“今天晚上?”他在征求她的意见。
她压着嗓子,低低的应了一声,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