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线》北海倾心

59、第五十九章 铿铿少年梦（7）

　　“没想到你还真能出洋相，不过我早说了嘛，陈斯锐肯定不会见女朋友不救的。”曾燕徒手掰开一个橙子，闻着指甲上的酸味调侃道。
　　“你怎么知道他知道那个是我？不会是你……”提前通了气？
　　“你不是带了绿帽子吗？”
　　“……”
　　曾燕笑眯眯的咬了一口橙子，结果酸得龇牙咧嘴。

　　陈斯年本来想去跟陈斯锐求证的，结果看到饭桌上一大圈人直接把这事忘的干干净净。来的都是彭指导教过的学生，从前在长城的一大半都在，除了陈东阳没来。以为会碰到栾茵，结果不在，彭指导说是提前出国训练去了。
　　陈斯锐被彭指导叫进了里间，饭桌上热闹还在继续，旧友们凑在一起最容易回到曾经，施许东羡慕穆也的身家，扬言等退役了也要下海经商做生意，自己做老板，过几天吃喝不愁的富足日子。穆也摘了眼镜，满脸通红的嘲讽他：“狗屁，这山望着那山高，你什么时候真不打球了，再来说这句话，那算你能耐。”
　　谁不想要更好更安逸的生活，有钱有权，富足安生，不再为比赛奔波，不再为输一个球懊悔，不再拼搏半辈子，到老跟彭指导一样拖累一身的伤病，运动员是一个高危的职业，这里面血泪比荣誉更多得多，这些在他们心里明镜一样的清楚，可说的再多也只是说，真要放弃，谁也做不到“轻而易举”四个字。

　　客厅大门外面，古旧而斑驳的小院落少说也有二三十年的历史，屋檐下罩着玻璃顶棚，枝丫萧条的石榴树下摆着一张木质圆桌和几把藤椅，陈斯年上次从广州回来给彭指导送照片的时候就想过来坐坐，奈何没机会，现在倒和曾燕坐在了藤椅上。
　　“彭老腿不好，住不了高楼，一直在这里租的房子，退休后，才接受了国家给他安排的房子。”曾燕说，“以前国家队要出钱给他买房，他不要，连租房的补贴都不要，彭老年轻的时候一个球员的薪资才多少，又是在北京住，可见，彭指导被敬重不是没道理的。”
　　曾燕说着，又想起来：“对了，彭老之前还找我问过你。”
　　陈斯年愣了下，曾燕说了个大概的日期，是她第一次见到彭指导之后。
　　“他问我你是不是陈斯锐女朋友，大概也见过你的照片。”

　　天气冷，藤椅也凉，桌子上架了个炭盆也没多少热度。陈斯年抱着热茶，沉思了片刻，换了话题：“别说我了，你跟林之怎么回事，刚才在饭桌上他给你夹了几筷子菜，我可看见了，你都吃了，我也看见了……你俩是想旧情复燃还是怎么的？”
　　“也没有，就是……”曾燕说起来，还有些无奈，“前段时间有次他顺路送我回去正好被我妈看见了，就一直在我耳边唠叨，你知道的，我妈她典型的‘中国式父母’，孩子上学的时候恨不得视‘早恋’为洪水猛兽，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要把苗头扼杀在摇篮里，等大学一毕业立刻又成了多一天就要烂在地里的地瓜秧子，三天两头催我找对象结婚。”
　　“所以你妈看见现在林之一表人才于是又改变心意了？”
　　“反正我到现在也有没第二个喜欢过的人，既然他也有意，那就试试呗，结婚嘛，与其重新找个互不相识的人，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风险还会小一些，就像你和陈斯锐，不也是？”曾燕笑着皱起眉头学她的样子：“我知道你俩一直不对付，但你也不用这个样子吧，让我感觉我遇上个人渣败类一样。”
　　曾燕放下茶杯，裹紧了外套说：“其实也怨不得林之对你有意见，就算是我站在陈斯锐那边也会觉得你太过薄情，毕竟他对你的心思外人都看在眼里，反倒是你无动于衷，把真心踩在脚底下。”
　　“……”
　　杯里的水都快见底了，陈斯年愣是没说出一句话。
　　“知道当年陈斯锐为什么想出国打球吗？”曾燕摆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还不是为了你。”

　　石榴树相对望的墙角立着单薄的香椿，光秃秃的枝干被风吹动着，偶尔擦过卧室的窗玻璃，从里间穿透出的目光不期然的落在陈斯年的背影上。
　　直到她起身去添热水，陈斯锐收回视线，彭指导说了句什么没听见，又问了一遍，惹得彭指导看了眼窗外，了然的笑笑：“跟你说正事，心思跑哪儿去了？”
　　“您说，我听着。”陈斯锐一脸正经。
　　彭老隔着书桌又问：“听说你没答应进国家队打世预赛？”
　　他点头：“膝盖坚持不下去，打不了高强度的比赛，想休息一下。”
　　彭指导沉思片刻，点头道：“真是这样的话，那倒也是，伤病可不能硬拼，别像子骞那样，到头来……”话没说下去，想起最让他遗憾的学生，无奈的叹了口气，“等赛季过后，我找人给你安排手术。”
　　“不用麻烦您……”
　　话没说完就被拍了下桌子打断：“你要当我是你老师，当我教过你，就听我的。”见他默不作声，既没应下也没反驳，低垂着眼睑盯着桌面，彭指导忽然软下了语气：“我知道，你还在为当年没能出国打球的事埋怨我。”
　　陈斯锐闻言抬起头来，反驳了句：“没有，您想多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行了，你不说我也知道。”彭指导摆摆手，他这个最得意的学生，他摸得清他的脾气，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不愿跟别人说，所以当时不知道他想去美国也有自己的原因，就觉得今年去不了，还有下次，他还有机会，以前他父母出事也不说，直到从地下球场把人拎回来，才知道他当时的处境。
　　“你呀，跟以前一模一样，有什么话别闷在心里，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当年的事是我一厢情愿，不知道你的想法就去逼你，我跟你道个歉……你别说话，就听我说！”
　　彭指导气得又要敲桌子，顺了口气，转头看窗外，嘴角挂上了笑意：“斯年是个好姑娘，从前总算都过去了，你能有现在安定的生活你亲生父母也能安心，是我把你带出来的，你要是走偏了路，我也没法跟他们交代。”
　　陈斯锐亲生父母也都是运动员出身，陈斯锐父亲曾经跟着彭指导打过球，陈斯锐母亲也曾是省女子排球队的，彭指导跟他父母颇有交情，因此对他也有更高的期望。

　　门被敲了几下，施许东提进来一堆礼品盒说是有人敲了门放在门口的，最上面牛皮纸包装的手工面条有些眼熟。知道彭指导爱吃这家店手工面条的不多，基本都在这里，除了一个人。

　　陈东阳没走多远，就在胡同口路沿石上坐着，抽烟。
　　他不会抽烟，烟是面条店旁边小卖部里买来的，抽完一支，呛得咳了两声，勉强自己去抽第二只。
　　打火机的火苗被跟着人到来的冷风吹灭了，他抬起头，看见陈斯锐挡在眼前。
　　指尖的烟掉了，下意识低头去找，赫然听见一声穿透力极强的浑厚声音——“陈东阳！”
　　豁然抬起脸来，陈斯锐退了半步，顺着声源，见彭老披着外套，拄着拐棍，站在家门口，身后一堆人扶着，冲着他喊：“你这臭小子，来了就进家门啊。”
　　陈斯锐见他原地不动，踢了踢他腿：“礼都送了，人不敢进？当年跟我打架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怂？”
　　……
　　陈东阳进门前手里的烟被彭指导呵斥着扔进了门口垃圾箱里，并且不大不小的像从前一样挨了一顿骂。
　　陈东阳把彭指导扶进了里间，顺便叫进去了陈斯锐。
　　“你知道我等你来这一趟等了多少年？你师母活着的时候年年都念叨着你，直到最后唯一的遗憾就是你没在眼前，可你倒好，你倒好啊……”彭指导眼看着陈东阳，拐棍“梆梆”掷地有声，声音拔高了又弱下去，叹息着说，“好在最后一年，你没让我失望……就这一次，我要再看不到你，我真就……没你这个学生！”
　　彭指导话说得冷硬，可看他进门一直站着，还是让他坐下说话，陈东阳将近两米的大高个儿就那么愣愣的站在那儿动也不动，垂眼颔首，像个做错了事的大孩子一样，气得彭指导拿拐棍去戳他的腿才退了半步，坐下。
　　“你们俩以前那臭脾气都一样，一个忍不了，一个不经激，没一个让我省心的。”看了眼陈斯锐，彭指导缓了口气，后面的话是对陈东阳说的，“当初没让你进国家队，你嫌我偏心，我不想你争一时之气毁了自己后半辈子的前程，你知道子骞是为什么退役的？跟你一样，瞒着我打了一整赛季的封闭，成了我这辈子最深的遗憾……”说起李子骞，彭指导欲言又止的摇了摇头，“你从小跟在我身边，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跟小锐，我谁都没少看一眼，从前你年纪小，心气儿高，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你觉得我偏心，可真正委屈的可从不是你呀。”
　　在他所有的学生里，陈斯锐天赋是最为出众的一个，所以他把更多的心思给了陈东阳，尽管心里更为看重陈斯锐，在实际上却是偏向了陈东阳。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投篮大赛上把票给了陈斯锐？因为我不能再偏向你一次。”
　　……
　　长久的沉默之后，彭指导问出一句：“直到现在，你是不是还对我有怨念？”
　　陈东阳终于把头抬了起来，眼里近忽闪着光斑，声音像在砂纸上打磨过一样的生涩：“要不是您手把手教我打球，也不会有现在的陈东阳，您是我老师，我从没恨过您，就算从前，我也是跟自己置气、较真儿，就是想让您看看，同样是您的学生，我没什么地方不如别人，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我甚至从没想过出国，就想跟您身边打一辈子篮球……直到现在，才知道您的良苦用心，只是希望您别怪我回头太迟了。”
　　“行了行了，过去了的都过去了……”彭指导拉着两人的手念叨着，“至少你们现在还能站在我眼前，还能站在赛场上，就什么都不晚。”
　　陈斯锐经常给新队员说的那句话是曾经彭指导每次都挂在嘴上的：以实力排站位，不以实力论兄弟。
　　篮球是团体运动，少了一个人都打不了，彭指导半辈子都在赛场上度过，不想到最后自己亲自教出来的学生连最基本的篮球精神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