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复七年》我大壮壮

11、猎云

　　允礼不用想也知道来人是何目的。

　　她强迫自己镇定，握紧了猎云鞭，但右手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清源没下车，往中间挪了挪，要护住帘子。

　　“阁下怕是认错了人，我们并不识什么孔允礼。”清源顺势观察，不知暗处是是否藏了另外的人。

　　“我们只是路过，欲去远处投亲。还请阁下让路。”清源冷冷说道。

　　展明吟一笑，接着直接拔刀，直往清源处一跃。

　　“是或不是，待我看了就知晓。”

　　清源接住第一刀，奈何对方的内力太过霸道，直接把清源的剑砍成对半。清源避开第二刀，趁势跳下马车躲让。

　　展明吟直接掀开车帘。

　　允礼听清动静，对着掀开的车帘，发出袖箭。

　　展明吟反应极快，堪堪避开。该死，忘了细羽就是这么伤的。他低估了孔允礼。

　　允礼不再躲藏，下车跑到清源身后。清源兵器断成两半，顿时处于弱势，允礼从腰侧掏了把匕首给清源。她身上小暗器一大堆，除了匕首清源都不太会用，但有总比没有好。

　　展明吟见了那把匕首，冷哼了声：“找死。”

　　说完接着出招，这次的目的是清源。先解决这个会武的，再去抓另一个。

　　他的刀使的太好，加上没有趁手的武器，清源渐渐被掣肘，一不留神，左臂已经挨上一刀。

　　江湖上使剑的人较多，能把到用到如此出神入化的……恐怕是……

　　“展明吟？”清源惊呼。

　　展明吟诧异，竟然认得他：“也好，知道能死在我手下也不亏。”

　　“清源！”允礼简直要急死了，清源师承孔善存，武艺可算一流，可要是对方是江湖第一杀手，那情况则需另当别论。

　　“你别管我！快走！”清源接招之间分心喊道。

　　展明吟怎么会让到手的肥肉跑掉，他突然掉头去攻孔允礼。

　　但孔允礼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这倒让他有些惊讶。

　　允礼紧张地望着清源，清源这一刀被砍的不知多深，必须马上止血！展明吟见对面的人并未把自己放在眼里，也不气恼，提刀准备解决她。

　　但只是一瞬，展明吟一刀轮空，他还没看清，孔允礼已经闪到了清源旁边，看到他着急地撕了一块布给清源包扎。

　　“怎……怎么可能？”展明吟惊道。

　　之前阁内有个排第三的杀手，叫什么来着…… 哦，好像姓白。那个姓白的有一段时间一直想来挑衅他，展明吟不想陪他玩，不顾同行情分，欲一刀令其毙命。然而对方功力虽不及自己，轻功却极好，半个月过去，展明吟每次被烦的炸毛，但就是追不上他。后来他索性把那个姓白的当成透明人，一直不理他，他自己觉得无聊久而久之就不来烦自己了。

　　这个孔允礼，轻功好像比那个姓白的还高。难道自己得的消息是错的，孔允礼根本没有腿疾？他陡然戒备，使出十成的内力，挥刀砍去。

　　“铮。”

　　允礼出猎云鞭，绕住了展明吟的刀。展明吟想脱手挣出，却扯不断这个鞭子。再仔细一看，不由出声：“骨……骨头！”

　　竟是一条骨鞭！那形状像极了人的脊骨，但又有区别，每个骨块边角，都有一根向外翻的倒刺，此时正紧紧卡着自己的刀，怎么挣都挣不开。

　　允礼握着鞭柄用力向后一挥，展明吟的刀被带飞。局势陡然转变，展明吟后退几步，防备地看着孔允礼。

　　“清源，撑的住吗？”清源的手臂大量出血，她必须抓紧些。

　　失血过多，清源此刻有些晕乎，眼睛聚不了神，断断地说“还好。你小心些……”

　　“要是能走就不必管我……”

　　要不是看他虚弱，孔允礼都要给他呼一个大嘴巴子，一起从孔家出来的，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回去呢。

　　“你闭嘴！”允礼凶道。

　　她转动猎云鞭柄的开关，鞭上倒刺逐渐被收回，展明吟的刀掉到地上。

　　她转头对展明吟说：“我不想杀你，能不能让我们走。”

　　“哈。”

　　“好大的口气。”展明吟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从不惧死，他也不会觉得自己会死在一个小卒手下。就算自己现在手上没有兵器，捏死对面那个人也是绰绰有余，他已经看明白，孔允礼轻功虽好，但内力不足，运鞭靠的皆是蛮力，可见他并无什么武学造诣。

　　只是他手里的鞭……令自己有些胆颤，从未听说天下有此等凌厉凶煞的鞭子。那倒刺如若鞭挞到人身上，只怕会带下一层肉来……

　　“我今日定要取你性命。”展明吟说。“倒是你，有什么遗言可以提前说一下，我说不定会助你一程。”

　　允礼声线冷厉，说道：

　　“那，我不客气了。”她当清源为兄长，为家人，伤她家人，她必要其付出代价！

　　孔允礼怒气腾升，脚尖点地，整个人凭空跃起。以往她都对着自家的树练习，这是她第一次拿人真正开鞭，只因她知道，猎云鞭的打到人对对方的伤害会有多大。

　　但是今天不一样，她若仁慈，清源和她会死在这里。父亲遗愿还未完成，阿姐还在家中等着自己……

　　不！不能是今天。

　　无论如何，今天也要搏一搏。当她挥鞭那一刻，怒意已然消散，变成一股决绝，脑里仿佛一直有另一个自己的声音在说：“要他死！”

　　“要他死！”

　　展明吟虽跟不上允礼脚步，但他能辨出鞭子落下的方向，每次正好躲过。奈何他现在手上没有刀，他试过去夺允礼鞭子，但允礼每次都能刚好后退。

　　这样下去不行，他想。得把刀拿回来。

　　他扭头看到自己的刀正置于清源身旁不远处，欲脱战去拾刀，允礼此时已有些失智，看展明吟要去拿武器，一下一下使地更狠。

　　分心之间，展明吟右腿被勾住。他第一反应是挣开，然而挣扎之间，他的瞳孔突然扩大，惊恐到极致。

　　他忘了，那骨刺越挣脱一分，扎进肉里便会更深一分……

　　此刻猎云鞭的骨刺已深深扎进他的肉里。

　　孔允礼只要往后稍稍一拖，他的右腿今天便是废了。

　　孔允礼当然，也是这么做的。

　　她用力向后扯着猎云，展明吟疼的失了力气，左腿跪地，额头开始渗出冷汗，发出一阵阵急促的喘息。他似乎能感觉到，自己右腿的肉正顺着那条鞭的移动，连着筋，一寸一寸地被剥离下来……

　　纵然这样，他也没叫出一声来。他尽力控制住自己，牙关紧闭，上下后槽牙紧紧箍住。他直接趴在地上，伸出手去够他的刀，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清源此刻还保持着片刻清醒，他看到允礼此时怒火攻心，几欲疯魔。他摇头，想发出声音：“允礼！允礼！不要！”

　　不要杀人，不要继续动手！快停下！

　　你是个心善的姑娘，你该在家里继续同我们顶嘴玩闹，你不该在这荒芜的郊外取人性命，你日后会后悔，会做噩梦，会一辈子为今日困扰，快停下！

　　可他的声音太小了，细如蚊嗡，孔允礼听不见。

　　她沉浸在耳畔的声音里：“杀了他…… 杀了他……”

　　她将猎云从展明吟右腿上扯下，展明吟终于承受不了痛苦，五官疼痛到扭曲，发出无力的呻吟：“啊……啊！啊！！”

　　允礼又是抬手又要落下一鞭……

　　就在这时，往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赶来，大声唤道：“允礼！”

　　“允礼！住手！”

　　“允礼！是我！”

　　是赵珏。

　　清源看到来人，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孔允礼听到声音，抽回出手的猎云，愣了愣。

　　她终于回神。

　　赵珏下马往允礼奔来，允礼一看到赵珏，不知怎的，好像有一股积郁已久的委屈涌上心头。

　　她突然大哭起来。

　　不顾形象、眼睛皱成一条线地嚎啕大哭起来。

　　“殿下……呜呜”

　　她不顾身份地埋进赵珏怀里，用力把脸贴在他肩上。

　　赵珏身体一僵，肩膀不由挺正……

　　她委屈，她真的很委屈，明明谁都没有惹，为什么谁都想来杀她。她明明没做过恶事，以前还常常帮小蚂蚁搬家，她这么善良，为什么那么多人要来杀她。杀她就算了，还要砍清源。

　　“呜……呜呜……”

　　展明吟已经痛到失鸣，耳边嗡嗡响，终于爬着拿到了刀。无论如何……都要……杀了孔允礼……

　　赵珏站的方向对着展明吟，看到刀光一闪，迅速反应，抽出剑来一掷，展明吟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在一瞬间被刺穿。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插在心口的剑，双眼睁大，然后向后倒下。

　　他好像又看见了自己的一生。

　　长得越大他越不喜读书，到后来直接跟父母断绝关系出来到处拜师学武。他拜了江湖传说柳一刀为师……成了江湖一流的刀客……

　　柳一刀被人杀死，他入江湖复仇。可生命这种事怎么讲究公平，于是你复仇来我复仇去。到最后也不知怎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杀了这么多人，还怎么做好一个普通人呢。他入了细羽阁，成了江湖第一杀手，两年来手下冤魂无数。他原想出完最后一刀，将刀埋了。从此金盆洗手。

　　但现在……好像也是一种解脱。

　　他真的看见了他在新买的院子里逗鸟，父母依旧指责着他游手好闲。

　　他还听见了鸟叫……

　　“吱吱吱。吱吱吱。”

　　他又觉得眼皮太过沉重。

　　“闭上吧……”

　　江湖第一杀手展明吟闭上了眼睛，彻底没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