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舞弄青影》醉仙桃儿

8、【七】平生如梦

　　师父闭关清修，我便松了管束又与朱硞玩在一处。只是最近的梦境颇多，又甚恐怖，骇得我白日里也心神恍恍，便特意站在烈日下晒晒，想吸收点阳气。

　　“戚戚，日头这么大，你再怎么想沐浴‘天精地华’，也该避一避。”朱硞趴在阴影处，将我踢过去的小玉石又拨了回来，苦口婆心劝我到他那儿去。

　　“小心些，将这石头磨一磨，丹燚还能再打几只镯子。”我没有理会朱硞，只管将小玉石头圈在脚下，又滚了滚。

　　“你向来藏不住心事，如今沅芷神君已闭关，不必再装出一副无事的样子。”果然是我太过直白，总是叫人猜中心事。

　　“唉——”我叹着气瞧了瞧脚下的玉石，蹲下去继续拨弄着，“昨夜梦中不知坠到了哪处河底，河水冰凉彻骨，河面上飘荡的，尽是些阴森可怖的魂灵。”

　　朱硞甩了甩五尾将我不小心碰飞出去的玉石拦下，用爪子按住，惊叹道，“戚戚，你莫不是梦到冥界了吧？！”

　　“你又不曾去过，何以见得就是冥界？”我对朱硞的说法不以为然，我与他对外界的认知基本靠史书记载、学堂领会及皿㣼转述，连师父都极少与我讲述山外之事，多是我问十句才答一句。

　　“我听着很像丹燚描绘的忘川河，许是你听他讲的多了，便心驰神往罢。”朱硞不以为意，两只前爪摆弄着玉石，说得轻描淡写。

　　“心驰神往？朱硞！你有多久没去青院了！？”自我化成人形，便与山中众小仙一道去学堂听夫子讲经论道，学习术法技艺，师父偶尔也会去学堂讲学，授的却是四时农耕……

　　从前学堂并无名字，待我成人入学，师父便替学堂取名“青院”，听起来像是为我一个人办的私学。顶着这样的名字，我便不好偷懒惰学，日日习得十分刻苦认真。

　　彼时我正一片茫然，对世间充满无限想象与好奇，师父洞府书藏典籍又颇多，我便整日埋在书卷中，学得竟比青院各位先生教授的还多些，常常将夫子问得瞠目结舌、无言以对，进而气急败坏、恼羞成怒，是以我断断续续念了两千多年，便不再去了。

　　朱硞虽未化人身，因着我的关系，也允他卧在青院的书案旁熏陶熏陶，可如今听这用词，怕是这一月又偷懒了。

　　见我发难，朱硞“哼”了一声窜出好远，我正要追，丹燚适时出现拦在他身前，“这是怎么了？”

　　“也快是能化人身的了，还满嘴胡诌。”见朱硞躲在丹燚身后，仰起头一脸得意，尾巴晃得欢快，我便向丹燚告了一状。

　　“这山中数他最为顽皮，你何苦同他计较。”丹燚施了仙法将地上的几颗玉石拿在手中，又变出把藕粉色纸伞将我揽了过去。

　　“他说我梦到了冥界。”

　　丹燚愣了一下，揽着我往庇荫处去，“他懂得什么，没什么见识的山野小兽罢了。”

　　“《化世诸经录》上有载，黄泉引路鬼门内，忘川河畔无奈何；三生因缘作石刻，彼岸花开百鬼歌。忘川又作三途河，河水奇寒且能腐蚀三魂七魄，除却不入轮回的天神，坠河者无一可免。”朱硞听丹燚如此评价他，便一口气将史书记载全都背了出来，“那时我听夫子讲冥界诸事，此一篇略过甚多，我特意找戚戚借过这篇详读，不解处还一一询问过你，你还说奈何桥边的孟婆亦是这六界数得上的美人！”

　　朱硞几步跃到我与丹燚身前，一脸不服气地“掉书袋”，后一句话音刚落，便见丹燚望着我面色尴尬，咳了两声，“咳、咳……文章学问倒不见他如此认真，乱七八糟的东西却记了一大堆。”说完，丹燚一脚将朱硞踢出去好远，朱硞闷哼一声滚出去，夹着尾巴怯怯地看着我。

　　平素朱硞偶尔也会佯作害怕吓我一吓，可今次看着却不像伪装，我分明瞧见他后腿微微颤抖，正使了全力故作镇定。我讶于丹燚的反应，他从前并不会因为琐事便真的对朱硞动手，我与朱硞的对话，他定也悉数听了去，如此看来朱硞说得没错，我梦到的，确是冥界忘川河底。

　　我蹲下来朝着朱硞摆手，示意他过来趴在我脚边，朱硞瞧了瞧一旁的丹燚，犹豫了半刻才扑过来，我伸手抱住朱硞的脖子，小家伙竟还抖着。

　　我仰头看向丹燚，此刻的他周身散发出阵阵寒意，我忽然想起，他一向对除我以外的任何事物冷漠至极，三万年来皆是如此，若非沅芷神君是我师父，以他的脾性，定然不屑与那样的“老不正经”来往。

　　我不知我的梦到底有什么不妥，竟叫丹燚这般生气，我总觉着他似乎藏着什么秘密，以他的阅历，这天上地下所见所闻大概也能出几本“经、考、录”之类供世人品阅。

　　我揉了揉朱硞的绒毛，起身躲过丹燚撑开的伞，冷言埋怨了丹燚一句，“幸而你只是踢了他一脚，他还是这山上跑得最快的狰。”

　　我转过身带着朱硞离开，走了几步又想到什么，便停下来嘱咐他，“丹燚，无论你我今后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待我在意的人好些。”

　　我未敢回身瞧丹燚，怕他流露出悲伤的样子叫我心软。这三万年他喜欢我什么，我从不知晓，传说中丹燚是极为喜爱美色之人，而我的样貌却连他一半也不及。大约是习惯了与他相处，总觉着嫁给他也好过被师父的无聊兴趣“折磨”，便也接受了身边有他。

　　平生既如此，可我的梦，真的只是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