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舞弄青影》醉仙桃儿

13、【十二】昔木白

　　丹燚带着我与朱硞在山中逛街吃茶、听书看戏好不快活，这人间当真要比仙界有趣许多，我灵台恍然清明，一时晓得了为何天宫的仙女们总是要私自下凡。

　　游戏人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就到了中元节这一日，按民间习俗，要放河灯、祭祖祀亡魂。白日里不见有人似往常那般玩乐，街上行人也是寥寥，到了夜里，人们就像雨后的泥鳅，纷纷从土里冒了出来，汇聚到一处。

　　七月半，鬼门开。

　　往年这一日，清云观必是要在山中开坛做法超度亡魂，助那些痴恋人间的孤魂野鬼早入轮回，久而久之超度法会就演变成了这山中的中元节灯会，是以从傍晚开始便有人着手准备这盛会法事。

　　超度亡魂这等事，三万年来我也未曾见过，若非这处无法使用术法，我定是要瞧瞧这漫天魂灵一招入得鬼门关的场景。

　　清云观立世久远，观内已不知传了多少代，此次主持法事的小道，据说是凌卜道人的亲传弟子。此人虽年少，却在修道一事上颇具灵气，在捉妖一事上也颇有建树，世人皆说他是修道一途千年难遇的好苗子，是以自小便被观内重点培养。打从五年前起，这超度亡魂的法事就由他来主持。

　　据山中人描绘，此人长得也是眉清目秀，是这山中女子人人爱慕的对象。我与朱硞站在法坛围观人群外听着众人八卦，对这位少年得志的小道士也很是好奇，尤其听说那凌卜道人如今年余百岁，已是半仙之体，便对他更感兴趣了。

　　凡人修仙不比其他，乃六界中最为艰难，肉身孱弱不说，也未必有所机缘，就算某日得了大机缘能得道成仙，也需历天雷一劫。这凌卜道人若已练得半仙之体，便只差渡劫一关，便可飞升。我不禁感叹，他一介凡人有此功力，日后飞升仙界或也堪大用；丹燚则一脸不屑，冷冷道了一句，“小小凡人，不足挂齿。”

　　待到明月挂当空，才见一行青衣蓝褂的道人缓步走向法坛，最末处一人撩袍登台，四下立时鸦雀无声，我瞧这架势，猜那人当是世人口中传说的那位少年了。

　　因这法事是要超度亡魂，又逢中元，阴晦之气总是重些，丹燚便叫我远远站着。我虽自封了修为，但我乃上古青鸾鸟族，目力、耳力自是极好，是以远远望去，也如咫尺之间。

　　那少年一身皎白道袍，腰间一根皂色丝绦，头戴一顶银丝凤翎芙蓉冠，配上他那清俊的面容，我不觉看得痴了。我总觉得他身上有我熟悉的气息，似是在哪里见过，可此番是我初到人间，从前亦未见过道士，自知不可能与他相识。

　　我正思考着所有与那少年郎相识的可能，额头突然一痛，我惊叫一声，惹得众人纷纷侧目，我吐了吐舌头，闪身躲在丹燚身后，锤了锤他，小声道，“作什么打我？”

　　丹燚挺了挺腰身，刚好将我遮住，朱硞则从我肩上跃到丹燚身上继续观看法事，我见旁人未再注意我，便悄悄从丹燚身后向外探了探，却见丹燚双手环抱，凤眸微眯直直盯着法坛之上，耳畔传来他如往昔一般清冷的声音，“他有我好看？”

　　丹燚这三万年来，因我喝的醋没有千缸也有百缸，他倒也不是光吃些飞醋，能叫他提起精神醋上一醋的，这万年来，除了瞿予也没几个。说起瞿予，两万多年前他也常常与我玩在一处，如朱硞所言，他该是喜欢我的，只是不知丹燚使了什么样的手段，才叫瞿予放弃了娶我的念头。

　　记忆中，从前与我玩在一处的也不只瞿予一个，山中灵鸟走兽甚多，可到最后除了朱硞这一头没化人形的，其他皆与我疏远了，想来都是丹燚的缘故。能被丹燚这样地喜欢着，竟不知是劫还是缘。

　　“……没有。”听丹燚这般说，我知他又在吃醋，便赶紧否认，怕他仗着仙身找凡人的麻烦。

　　“那便礼貌些，莫要‘一直’盯着他看。”丹燚将“一直”二字咬得极重，我很是无奈，暗自腹诽他霸道，明明是他“一直一直”盯着人家小道看！

　　迫于无奈，我躲在丹燚身后，斜着一双眼看完了整场法事，待众人排着队到法坛下手处领河灯，我才从他身后钻出来，逆着人流预备离开。

　　没走多远，我与丹燚便被一群小道截住，正疑虑着，就见刚刚法坛上做法的少年郎从人群后走出来，手上还托着一盏莲花灯。

　　“姑娘不放个河灯再走吗？”那少年郎伸手将河灯递来，暖暖笑着，我仰头瞧着他如旭日暖阳一般的笑容，愣了愣，伸手去接。

　　“家中并无亲人故去，瞧个热闹罢了。”我与那河灯就快碰上的一瞬，丹燚斜跨一步横在我与那少年郎中间，将我向后拉了拉，捡了个恰到好处的借口，回了一句。

　　我被丹燚一拉才回过神，赫然发现随那少年郎来的一群小道，正背对我们围成一圈，朱硞不知什么时候回到我肩上，此时正一脸严肃地盯着那少年郎。

　　这是……什么情况？我不过是觉着这少年道士递河灯的景象，似乎也存在于我识海深处，近来于人间游走，所见所闻总是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却又说不清道不明，常常神色恍惚。是以适才我看见荷花灯便愣了一愣，可这小子，为何将我与丹燚围住？！我不过是在他做法时叫了那么一声，何至于此？！

　　“二位自然与众不同，小道也只是善意提醒，这山中设了术法禁制，或不能如二位所愿。但小道以济天下苍生为己任，望二位日后出了清风山也莫要为祸人间，否则小道定不容情。”那少年道士神色未变，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一字一句缓缓道出。只是他的话，分开来每一字我都懂，连成几句，我却不大明白。

　　他这是——警告？

　　为什么？？？

　　“我说这位——”论年岁，我与丹燚当得上他的祖宗；论外貌，我与丹燚勉强与他算得上同龄。我略迟疑，才想好要如何称呼凡人小辈，“道长，你对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姑娘不必遮掩，这山中修行的妖兽也不在少数，只要潜心修炼，一心向善，他日必能登仙。”他说得一脸从容，末了还不忘郑重地颔首，以示肯定。

　　“哈哈哈哈哈……”我道是什么，他竟将我们当成了妖兽，竟然还信誓旦旦地做起了思想工作，我被他这憨直的举动逗得大笑，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

　　“你若将我认成猫妖，尚且算你有些灵气，可我家戚戚如此美貌，当是仙女下凡。毛头小子，没得见识。”丹燚听见“妖兽”二字时，便冷笑一声偏过身去不再理会，这会儿见我大笑，亦跟着斜了斜嘴角，以此表达他的不屑。朱硞有些气不过，干脆出声点化他。

　　“哈哈哈……白、白道长，你、你当真有趣！”笑着笑着，我记起与他一同来的小道人曾唤过他一声“白师兄”，便料想他大概是姓白了。我见那少年道士听见朱硞的话一脸迷惑，笑了一会便敛了神色，却听他尴尬回答，

　　“姑、姑娘谬赞，在下昔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