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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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天气还是一片晴好，中午却风云突变，下起了银丝细雪。街上所有的景物都在迷蒙中变成了淡烟流水的画景。淡灰色的天空下一栋栋淡黄淡红的房屋，淡白淡黑结了冰的街道，风中翻卷的淡蓝淡粉的电影海报，粘得不牢从墙上落了下来，掉在艾丽卡脚边。她避让不及，从大大的影片名《黑桃皇后》上踩了过去，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魏格纳家的名牌在细雪后显得更加模糊不清，艾丽卡在口袋里搓了搓指尖，这才忍住了擦一擦它的冲动，让自己的手指落在了一旁的门铃上。
“艾丽卡，见到你真高兴。”
“特蕾莎，你的气色真好，看起来越发年轻了。”
“你这件墨绿的呢大衣挺阔的很，样子也好，新买的？”
“旧年的衣服，还是生汉斯前置办的。前几天收拾旧衣服的时候翻出来，试一试竟还能穿上，索性改了几针胡乱穿了。”
“真羡慕你，还能穿上姑娘时候的衣服。我那天找出来一件连衣裙，对着镜子一比划，自己有它两个粗，赶紧扔下了。沃尔夫冈在边上看着就是笑，生生气死个人。”
特蕾莎对着旁人话不多，对着艾丽卡倒是言语伶俐起来。丈夫间的交恶没有影响她和艾丽卡的友谊，她素来认为艾丽卡是个富于教养，待人和蔼的人。虽然两人的年纪相差极大，特蕾莎却很愿意和她多聊几句，一些夫妻间的趣事都乐于拿来和她分享。
相比夫人间的热络欢快，两个男人就显出了无比的冷淡。彼此躲避着对方的眼睛，对话也仅限于最简单的：
“来了。”
“唔。”
“进来坐。”
“嗯。”
“别理他们，让他们自己别扭去，咱们说咱们的话。”
特蕾莎大约是头疼丈夫的冷淡，想要上去劝几句。但艾丽卡及时截住了她，凑在她耳边轻轻摇摇头，面上笑嘻嘻的。特蕾莎便也止住了动作，跟着偷笑起来：
“真不知道他俩什么时候能好起来。跟你说，你别介意，就是我今早才和沃尔夫冈说你们要来拜访，你不知道他的脸色，臭得哟。”
“雷德尔也一样，所以我能想象到。”艾丽卡掩着口，仿佛在笑一般。但她那一双明灯似的眼睛八方不动，依然稳定地明亮着。她伸出手去，挽着特蕾莎的臂膊，两人好得一个人似的，嬉嬉笑笑地往里走。
自己的妻子一直叫自己的姓氏，这一点雷德尔早就习惯了。早前是因为两人的身份，兼着自己比她大了十二岁，叫名字总有些亲昵得不自在。于是没结婚前她端端正正地叫自己“雷德尔先生”，婚后也没改了称呼。自己反觉着这称呼很有几分庄重的意味，显得礼仪堂皇，便一直应承下来，并不考虑是否生分。
雷德尔这般守旧的人一直对礼仪有种过分的看重。比方说刚刚他和魏格纳之间默默无话时，他的目光就落在了自己妻子的身上。他一直看着她和特蕾莎亲亲热热地叙话，格外亲香地一同走进门去。直到看到她分毫不错地按照老礼节，把两张3.25x2.25英寸大小，象牙白的，印着“艾丽卡雷德尔夫人”的访客名片投入玄关处的玻璃盘子里，他才在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只是面上依旧沉沉的，一点没有带出来。
“雷德尔先生，您近来要去宁芙号上视察吗？”
四个人坐在客厅，庆祝完了雷德尔有惊无险，得以洗脱罪名，重获清白后，一时间竟有些无话可说。幸而特蕾莎忽然想到一件事，忙兜搭着开了口。
雷德尔是波罗的海海军基地的司令，宁芙号是他的旗舰。不过他一年中到上面去的次数也有限，具体的管理都是交给参谋长勒温菲尔德的。现在特蕾莎一问，他想想也有好一段时间没去视察一番，于是和蔼地笑了笑：
“是要去的。大概就在这个月。”
“那我就厚着脸劳您费一点心了，”特蕾莎和雷德尔相差只有两岁，说起话来反倒比艾丽卡更有同龄人之间的熟络，“爱德华正在宁芙号上服役呢。您去视察的时候，要是能多看他几眼，保管他能高兴极了。”
这是要自己照拂她儿子的意思，雷德尔笑一笑，并不反感。这种事在海军中常见，海军的儿子大多是海军，同侪相助，同气连枝，小一辈一进来就被这密密的关系网笼在了里面。今年你帮了我的儿子，明年或许就是我为你儿子出一把力。
何况爱德华还是自己的教子，自己统共也就这么一个教子，某种意义上和自己的儿子一样，都是独子。只不过自己的儿子还是个小豆丁，他已经长成了。现在帮帮他，日后再让他提携自己的儿子，怎么也是笔上算的买卖。于是雷德尔笑得愈发亲切，答应得也极是爽朗：
“爱德华素来都是个好孩子，在宁芙号上的表现一向又好。我看到了今年年末，他能拿一份漂亮的人事报告呢。”
特蕾莎不禁喜上眉梢。她当了许多年的海军夫人，再对海军事务不关心，许多事也耳濡目染地懂了。一份漂亮的人事报告对一个年轻军官的仕途是多么大的助力，她再清楚不过了。现在雷德尔亲口应允了，那就是往爱德华的海军之路上提前铺了一块金灿灿的踏脚石，她怎么能不万分感谢呢？
“何必看我们的情面？若是爱德华表现好，人事报告自然差不了。若是他自己有问题，靠着父辈的一点恩惠走下去，日后也不见得有大出息。要我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如实评价就行了！”
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下，出来煞风景的只有魏格纳。他防卫般地袖着手坐在长沙发的一头，清瘦萧瑟地挺着背，一身藏蓝的制服像被浆过许多遍似的，把他硬硬地包裹在里面。
斜对面的雷德尔独坐了一张单人沙发。长沙发的另一头，他夫人和艾丽卡亲昵地挤在一起，说些女人之间琐琐碎碎的小事，反倒和雷德尔离得更近些。
他一个人，神情冷冷的，目光冷冷的，姿态冷冷的，浑身上下都写着遗世独立的风范。写得太满，完全溢了出来，在他周围铸成了一座悬崖，不容其他人攀登半步。
上了点岁数的人大多乐天知命，处事圆融起来，稀见锋芒毕露的冷意和锐利。魏格纳却不属于和善的那一种。他年轻时还有几分旷达随和，现在却狷激起来，一双冷眼让他夫人和雷德尔一时都心虚带愧起来，仿佛千百年未变的人情网络反成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一般。
“以爱德华的能力，拿一份漂亮的人事报告哪儿拿用得着雷德尔帮忙？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未可知呢。”
见气氛冷下去，轮到艾丽卡笑着打圆场。她挽一挽特蕾莎的手臂，轻轻推了推她：
“还是让男人们聊点他们感兴趣的话题吧。我有些事想私下问问你呢，我们去里边聊，有关孩子的一点事。汉斯他近来……你家孩子可曾有过……”
女人们的最后一点声气消失在卧室门后，客厅成了两个男人的天地。只是这方天地是沉闷的。雷德尔抬眼朝窗外看去，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亮不起来也暗不下去，好像有一个半圆的玻璃罩子，把这座城市扣在其中。
他们两人现在也被一个玻璃罩子扣在了客厅里，彼此冷漠，彼此怨怼，彼此仇视，却又走不脱，只能瞪眼对坐着。艾丽卡到底赢了，她还是想出了办法叫自己按她的设想行事。雷德尔的下唇稍微往上噘了一点，显出一分不高兴的神情来。他这辈子鲜少叫人摆布，特别是女人。何况这世上也没有人会喜欢被别人摆布。
然而女人们还不知道要聊上多久，始终一言不发终归叫人难受。指望魏格纳先开口是不可能的，魏格纳的脾气，自己约摸比他妻子还熟悉几分：年轻时就自视甚高，现在只有更骄傲自负的道理。到头来还要自己先开口，好在回忆青年岁月的话题总是安全无害的：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许多年过去。当初乘坐德意志号去远东执行任务的事，遥远得好像隔世一般。”
雷德尔的话勾起了魏格纳的回忆，他整个人软和了一点，至少看上去不再像一棵伶伶清峋的孤竹了：
“我倒是常能回忆起当初的事情。我们那一届得到机会上船的加上你我只有四个人，人人都说我们的运气是最好的。”
“就只住的条件不好。甲板以下的房间，靠近发动机和锅炉，仅有的一个舷窗还靠近水线不能打开。年轻时还能忍受那份罪，现在养尊处优惯了，再让我体验一回，怕受不得了。”
雷德尔自嘲地一笑。自我贬低从来是快速拉近彼此关系的好法子。自从雷德尔离开海军档案局历史处那个冷板凳后，他便减少了用这韬光养晦的办法的频次。但现在他面对的人是魏格纳，艾丽卡的话还是有一点女人的道理的，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年轻的时候也不见得受得了，”魏格纳冷笑了一声，“某人不就是嫌我那时打呼噜，于是在到达香港前，一直在炮台甲板的吊床上睡觉吗？”
雷德尔有时确实恼恨魏格纳的脾气，好端端的，顺着自己回忆一番旧事岂不皆大欢喜？非要连芝麻绿豆的小龌龊都提起。当年他们关系好时，说起这个还算是玩笑，彼此可以打趣一番。现在冷淡的气氛下提及，简直就像开战的号角。
“我那时当真是嫌房间里太过闷热而已。”
雷德尔恨着魏格纳的脾气，魏格纳也恨着他的性子。虚伪矫饰，冠冕堂皇。别人把最不堪最恶劣的东西呈现到他面前，他也能不带感情地微笑着，找出个最圆融最说得过去的理由粉饰太平。待人看似真诚，实际上你和他的距离离得远着呢。偏偏还要做出一副热忱的模样，显出一副为你打算的好心肠。说起来是面面俱到，格外会做人，实则叫人腻歪透顶，又有火发不出。
屋里的气氛再度冷了下来。这一次是真的冷，寒风瑟瑟的那种，叫人忍不住想把手揣进口袋里蜷着。窗外的细雪似乎飘进屋来，变成了连绵不断的，雪片组成的帷幕。对坐的两人似乎连彼此那从青年时就看熟了的脸孔也看不清楚了。
一片混沌的白中，魏格纳清冷冷地开了口，态度却是难得的心平气和：
“明年，最迟后年，我就要把我的理论集结成册，出版成书。”
一道霹雳咔嚓一声落下来，把混沌劈开，两个人的面目复又清晰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