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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夜越发浓了,渐渐起了夜雾。酒吧白融融的外墙化在了雾气里,招揽客人的彩灯也融成了一团团飘忽不定的色彩。绿色的,啤酒瓶底一般的窗格子里晃动着昏暗的灯光,绿幽幽的,像苦艾酒里的冰块。不知过了多久,冰块也化了。

      伊森贝格很不喜欢苦艾酒,嫌它过于烈性。但现在他要的就是一醉解千愁的快活,所以也不多做挑剔了。他一口一口地喝着,像在吮吸金属纽扣,直到一杯酒见了底,才抬起眼斜睨着坐在自己身旁的男人:

      “您有什么想问的就尽管开口吧,但要告诉我您的身份。我猜您早知道了我的底细,我们礼尚往来。”

      伊森贝格的开门见山反倒让对方踌躇起来。这是个其貌不扬的男子:深褐色的头发,圆圆的,略显浮肿的苍白的脸,眼睛下面挂着常年熬夜的青黑眼袋,鼻子短粗,嘴巴往里瘪着。简而言之,前脚扔到人群里,后脚就再也翻找不出来了。

      他思量着,犹豫着,暗暗做着心理斗争,到底是想写一篇惊世骇俗的大新闻的念头占了上风。他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友好的姿态伸出了右手,另一只手则亮了亮证件:

      “库尔德温克尔,《柏林日报》经济版的记者。”

      “那很好,大报纸,资金雄厚。只是您找错了人,您该去采访些大公司的高管,而不是在一个落魄的倒霉鬼身上浪费时间。”

      眼看伊森贝格喝完最后一滴酒,温克尔忙做手势要酒保再送一杯来。借着把新酒杯推过去的机会,他凑近对方,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嗓音:

      “我计划写一篇关于德国电影业衰落的文章,菲比斯公司是我重点考察的对象。只是这公司叫我越看越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您是搞经济的记者,该对现在的经济形势有所了解。看似一片大好,实则……啧啧。”

      伊森贝格的话里含着浓浓的怨气。他近来寻觅新工作处处碰壁,方才真正看清了眼下这虚假繁荣,看似花团锦簇的情势。想到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寻到合适的工作,他的心情愈发苦闷下去,只好捏着酒杯以酒浇愁。

      “菲比斯的经济状况很不对劲,我从没见过哪家公司几次游走于破产的边缘,又能奇迹般地起死回生的。它靠得可不是过人的票房。”

      温克尔盯上菲比斯有一段时日,疑惑也日益加深。他当初不过是随手挑了几家财务状况略有疑点的公司,谁知现在似乎钓上了一条大鱼。他仿佛是在钻石矿脉里辛勤劳作的工人,忽然有一天挖出一块硕大的宝石,一时间满心都是成功的喜悦。他确信无疑,只要自己能撬开伊森贝格的嘴,菲比斯公司就将袒露出最大的秘密。

      伊森贝格从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出于对老东家处事不公的不满,以及寻找工作失利的微妙怨恨,他乐得向这个记者透露些许内情:

      “那自然是因为有人及时注资的缘故。”

      “这可不是一笔小钱,”温克尔悚然而惊,他在心里暗自计算一番,得出了一个天文数字,“某一个金主怕是不可能。这大约是某种组织行为,最有可能的便是政府。对,政府注资,只是政府为何会挑中菲比斯?”

      温克尔的怀疑确有道理。菲比斯在一众电影公司里只能算中游水平,既不是最大的电影公司,也不是业绩最好的一个,何以赢得不知名金主的青眼呢?他的心暗自雀跃起来,像只在鸟巢中跃跃欲试地扑扇翅膀的鸽子,等待着一口咬住即将出现的香饵。

      伊森贝格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他隐秘地微笑起来:

      “若是您真敢把一切都写出来,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只看您有没有胆量。”

      大新闻到手了!温克尔几乎从凳子上欢跳起来。他筹谋计划了好几个月,现在终于抓到了头绪,只有伸头往前的份儿,哪有临阵退缩的道理?何况“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要想出人头地,没几分胆气又怎能行?各行各业,莫不如此。

      见温克尔一副喜上眉梢,洗耳恭听的模样,伊森贝格怀着报复的快感,把自己所知道的和盘托出:

      “是否有政府在幕后操控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三年前开始,公司就秘密在接受外来注资。而这些钱都是一个叫罗曼的军官提供的。”

      如果不是身在酒吧,不能太过张扬,温克尔现在就想掏出随身的笔记本,把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此刻一声不吭,下死命地把所有信息,尤其是名字,全都往脑子里写着,半点不敢遗漏。

      这可是个爆炸性的新闻!电影公司、职业军官、秘密资金……自己要出大名了,要名留青史了!他一时间飘飘然起来,恍惚已经看到了一沓沓崭新的报纸,闻到了熟悉的油墨香……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这个级别的人从没见过他,大概只有董事会一级的常和他打交道,总之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物。但他有个情妇,叫埃尔丝叶芙季莫夫,就在我们公司。罗曼把她安排进来,占着一个岗位,每月领1000马克的薪水,还不用坐班。”

      太棒了!这篇文章里再加进去美女的因素,阅读量会攀升不止一个档次的。

      “那您和他的女人打过交道吗?”

      “我被迫辞职就是拜她所赐,”伊森贝格不介意败坏一下埃尔丝所剩不多的名声,“她是个难民营里爬出来的俄国婊子,报道里一定要把这句话写进去。”

      温克尔回到自己那逼仄的公寓时,脚步依旧是轻飘飘的。他知道自己理当缩进不大平整的桌椅里,赶紧炮制文章。可他坐不下来,兴奋把持着他的身体,让他在小屋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嘴角上翘地欣赏着蟹壳青的天空。天空下面是紫红色屋顶的低矮房屋,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透出一丝晓色,天要亮了。

      温克尔知道自己该抓紧时间休息,免得误了明天上班。但过度激荡的心情不容许他草草睡下,左右没有睡意,他索性凉水洗一把脸,拖出一脚不大稳当的椅子坐下,翻开一摞菲比斯公司历年的财报,细细研究起来。

      艾丽卡向来起得很早。雷德尔起床本就早,她从来要比他起得更早。早有早的好处,可以独自一人倚靠在乌漆五斗橱旁,享受一支香烟,宁静又安适。她一天中也就这时候能抽一支烟。虽说现在女人抽烟是常有的事,但雷德尔看不惯,她便从不在他面前拿起烟。

      艾丽卡喜欢看天空破晓时的颜色,一层蓝,一层绿,末了一层粉,一层红,渐次渲染上来,混为一谈,谁的画笔都画不出其中的妙处。这就和女人的一生似的,初起青涩,继而秾艳,终究是糊里糊涂凑合着过完一辈子……

      她的目光落在旁边铺着白色桌布的桌上,那儿正中搁着一只蚌壳形宝石红的大碗,里面端端正正盛着一封回信。魏格纳夫人已经应允他们夫妇拜访了。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劝说丈夫一同前往,他和魏格纳这个昔日好友,现在几乎是不共戴天的关系……

      今天艾丽卡出神的时间有点久。窗外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三三两两上早班的人,卧室里的雷德尔也有了动静。她慌了一跳,忙把剩着一点的烟卷扔进窗台上开得花团锦簇的一盆重瓣月季的花盆里。烟卷落在几片坠落的花瓣上,很快把它们烤黄了一块。

      待雷德尔用过了早餐,艾丽卡才把信拿给他看。她是算计好的,一个人不甚饥饿的时候,脾气也会好些。但雷德尔依旧不肯轻易吐口,虽没动怒,却也嗤地冷笑一声:

      “要你你去,你们夫人间的交际,不要拉扯上我。”

      “这本就不是夫人间的交际,那一层的事我何尝拿来烦扰过你?”艾丽卡生怕他一怒之下把信撕了,隔着桌子探过身来把信抽了走,“无非是拿我们俩做个幌子,让你和魏格纳谈谈而已。”

      “我和他有什么好谈的?”

      雷德尔的笑容更加冷冽下来,又夹进去了三分讥讽。看他的架势,竟是要和魏格纳做一辈子死敌似的。

      艾丽卡不得不叹一口气,好言好语地相劝:

      “我实在不知你们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关节,你也从不与我说。但我知晓你们曾是极好的朋友,有这一段情谊在,做朋友总好过做敌人。自你海军档案局那样的清水衙门里起复至今,遇到的许多困难无不与你缺乏同僚相助有关。如果能和魏格纳和好如初,对你也是一件好事。”

      “思想上的事情最难调和,只要他一日不放弃他那荒唐的理论,我们就一日没有言归于好的可能。”

      艾丽卡本有几分把握劝服雷德尔,现在却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她嫁给雷德尔的时候晚,并不知悉雷德尔与魏格纳翻脸的端倪,只知道是因为魏格纳在战争期间交出的三篇报告,那其中涉及到一些顶复杂的海军理论,似乎还包含着对海军灵魂人物提尔皮茨元帅的批评。

      听说本来时任雷德尔上司的冯希佩尔将军是很欣赏魏格纳的理论的,要将他推荐给当时的海军参谋长巴赫曼上将。但正是雷德尔出面阻止,指出了理论中的一系列纰漏,成功拦下了希佩尔的举荐。自此以后,两人渐成死敌。

      然而这些也只是艾丽卡凭借自己的聪明,从雷德尔以及其他人口中的只字片语中拼凑出的真相。个中真正的缘由,她从来都不知晓。正因如此,她才做出了误判——以为丈夫是可以和魏格纳和解的。

      “但拜访事宜都定下来了,此时更改太过刻意。你就委屈委屈,和他谈谈吧。我听说魏格纳的理论很得青年军官的喜欢,想必也有些过人之处?”

      艾丽卡换一个角度苦劝,雷德尔心头却是警铃大作:

      “那些青年军官何尝接受过系统的参谋教育?他们在面对一套理论时,只知一味求新求奇,全不知那理论对他们来说宛若毒草!”

      雷德尔当过海军教育总监,说到教育问题,语气不由得越来越重,像是在教训某个坐在对面的,不存在的年轻军官:

      “有朝一日,我做了海军总指挥,第一件事就是要禁绝魏格纳的理论!除了在海军中制造混乱,他的理论根本全无用处!”

      艾丽卡彻底放弃了,她只好安抚地拍拍丈夫的手:

      “终归今天是要走一趟,到时如果话不投机咱们就早些告辞。我只有一点求你,千万不要让魏格纳看出你的敌意来。无论如何,面上的这一点情分还是要保留的,不然我日后就少了特蕾莎这一条消息渠道了。”

      见雷德尔不甚情愿地应了,艾丽卡这才长松了一口气,捏着眉心的一点皮肉用力掐着,让自己松泛松泛。她收拾了碗碟端去厨房清洗。雷德尔跟着她站起身,并不去帮忙,而是慢慢踱到他早就注意到的,窗台上那盆开得赫赫扬扬的月季旁。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拨拉几下,稳稳地捡出一只烟蒂来。他见怪不怪地把它丢进旁边的纸篓里,自己抄着手欣赏起了街景。

      夫妻不就是这样的?总有一层绵白易破的纸隔在两人之间,你一根手指,我一根手指,隔着纸按在上面,大家默契地不把它戳破掉,免得日后换一张时要看到彼此更真实的面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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