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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雷德尔和魏格纳同时望向窗外,纷扬的雪花如同春日的柳絮,飘舞着落下,很快把树枝、屋顶、街道都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绒毡似的白。这雪景却并不能叫雷德尔放松下来,反而因其来得过快,雪色过白,引起了他某种不安的警觉。

      魏格纳倒是一副纯然欣赏雪景的样子。他摆弄着手里白瓷的咖啡杯,圆片似的水面轻轻摇摆着,暗示着他不甚安定的心情。他在等着雷德尔发出尖酸讽刺的冷笑,甚至是盛气凌人的怒火。他等待着锐利刻薄的指责,情绪失控的咆哮,像个站在礁石上张开双臂,迎接风雨的战士。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是无所畏惧的。

      然而雷德尔并未如他所愿。诚然,他知道有些人是向往做烈士的。放好一把刀,他们会用最悲情最壮烈的方式横刀自刎。而雷德尔,并不会做一个把刀递上去,任由他们完美谢幕的人。他心平气和地朝魏格纳微笑,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冷淡也不谄媚,反倒像一个真心实意为友人贺喜的老朋友:

      “这样很好。我知道那些理论是你最珍爱的心血。能看到它们付梓,想必你是很欣慰的。”

      魏格纳是错愕的。雷德尔的举动让他之前积累的勇气,做足的气势,都显得像个笑话。好像他无所畏惧地举着长剑冲向敌人,到头来发现自己劈砍的是一架风车一般。他顿时泄了气,变得不善章句,沉默寡言起来,只顾低头转动那只小小的瓷杯。

      他不说话,雷德尔也不说话。他们沉默地喝着咖啡,仿佛那东西一下子变成了无比醇厚,香气扑鼻的美酒,值得细细地一品再品。魏格纳把一杯咖啡喝得见了底,这才若有所思地抬起眼皮,今天头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起雷德尔。

      和年轻时相比,雷德尔的相貌几乎没有大的改观,依旧是内敛清秀的,多的不过是横穿额头的,纵贯面颊的,层压堆积的皱纹。看着还是一派疏离,总不与人亲近,淡淡的,远远的,像隔了座山隔了层水地看着你。

      魏格纳忽然想起他和雷德尔第一次见面。那是个悠长的周末午后,自己在军校荒烟蔓草的后园里,踩着颤巍巍的碎裂的石阶,攀着油漆斑驳的紫藤架摘桑葚吃。烂熟的,一小簇一小簇的,拿到手里懒得去洗,随便吹掉蚂蚁就往嘴里扔。紫红的汁液沾一点在嘴角,血似的。

      正吃得起劲,雷德尔从不远处走来。经过自己这边时停一停脚步,一脸讶异得仿佛看到了一个毫无规矩礼仪的野蛮人。他那过分惊愕的表情实在叫人讨厌,于是自己干脆折下一丛树枝扔过去:

      “喂,好吃的!”

      一大捧桑葚劈头盖脸地砸了他一身,红红紫紫的果汁把他的白衬衫洒得淋淋漓漓。他不惊也不怒,只是冷淡地站在那里,任由最后一颗挤烂的桑葚从他身上滑落,砸在地上,弄脏了他的皮鞋……

      或许他已经全改了呢?和解意味浓厚的想法藏在回忆背后,渐渐爬上了魏格纳的心头,蚕食着他仿佛坚不可摧的意志。他双手捧着那只空空如也的瓷杯,翻过来掉过去地鉴赏着,似乎那上面突然多出了许多繁复的花纹,足够他研究上一个小时,一天,甚至一个星期。但手上的动作并不能阻止脑海里不断跳出的问号:

      如果他认同自己的理论了呢?

      如果他不再公开反对自己了呢?

      如果他提出和自己和解呢?

      和解吗?

      和解……

      雷德尔端着咖啡杯的手相当平稳,甚至于杯子被放回桌上时,里面的咖啡依然纹丝不动。他不去看魏格纳本人,宁可看他倒映在杯中小小的倒影。咖啡的底色下,他的眼睛是漆黑的,幽深得如同两道没有尽头的隧道,会吞没自己的前程和理想。

      雷德尔伸直食指和中指,轻轻推了推杯子,让自己远离任何能看见魏格纳的东西。他已经打定了主意:现如今是没有办法,有朝一日自己得了势,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禁绝魏格纳理论在海军中的传播。

      海军中只会有一种思想,就像它只拥有一个总司令一样。

      雷德尔夫妇告辞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风却一阵紧似一阵,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叫人觉得还不如下上些雪,至少脸不至于干燥得被吹起一层白色的皮屑。艾丽卡挽着丈夫的臂膊,倚靠着。她并不见得比他矮多少,却偏要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的姿态。无他,他喜欢而已。

      下过雪的路实在不好走,艾丽卡的鞋子还有些高,咯噔噔的,走得愈发艰难。好容易上了电车,她才在心里长长松了一口气。车上的人三三两两的,她眼看丈夫照顾着她步履艰难,要在靠近车门的地方落座,赶忙凑到他耳边:

      “到后面去吧,我有些话和你说。”

      雷德尔顿一顿,知道这是她有了大消息的意思。他们很快坐到了最后一排,靠着窗,只有他们两个。雷德尔朝艾丽卡点点头,后者便轻声地说起了从特蕾莎那里探问来的情报。

      “特蕾莎近来不大高兴,因为魏格纳和他表妹见了一面,议过婚的那个。”

      “霍尔岑多夫家的。”

      雷德尔微微点头,立即意识到了什么。

      “他不会无缘无故和一个见面尴尬的人往来的,联系起来看呢?”

      “岑克尔。”

      雷德尔惜字如金,已经猜到了原委。

      做雷德尔的妻子,脑筋是要灵活的。因为他蛮喜欢话不说明白,叫人去猜测其中的意思,这叫点化。猜不透猜不准的,立刻在他心里被打入蠢钝的行列,妻子也不例外。可也不能太灵活了。太灵活,思维走在他之前,难免叫他心有芥蒂,衔恨在心。这个度不大好拿捏,艾丽卡迄今为止倒也没出过大错:

      “海军高层对魏格纳不满吗?”

      “岑克尔对他厌恶不是一天两天了,”雷德尔把头微微点一点,难得多解释了几句,“前些日子一直有传言说,岑克尔要他退役来着。”

      “那就是说……”

      地图的一角被补全了,艾丽卡也就猜出了全貌。她稍稍睨一睨丈夫,不知从他脸上那波澜不惊的哪一道细纹里得到了暗示,于是便一直说了下去:

      “魏格纳是不会和妻子离婚的,想必不是因为私事见那位表妹。他所为的多半是霍尔岑多夫元帅留下的那一点政治资本。岑克尔身为海军总指挥,已经把他逼到了退役的隘口。短时间内中将的职位又没有空缺的可能。他所谋求的,只能是壮大势力,以求自保……”

      “或许他野心还不止于此。”

      雷德尔接了一句后便不再言语。他不引人注意地搓动着自己右手的大拇指和中指,思考着魏格纳是否当真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念头,剑指海军总指挥这个海军中的最高职位。

      “你呢?”

      艾丽卡犹豫再三,到底还是问了出来。这不光是雷德尔未来的前途规划,更与她的前程息息相关:

      “你对总指挥的位置有什么想法?”

      雷德尔听到了却当没听到,只顾转过眼去看青灰色车窗外逐渐逝去的街景。一成不变的景物没什么好看的,恍惚间他眼前仿佛出现了青年时徜徉的埃肯弗德湾的景色:山麓连绵的青黑黛蓝的影子,缠绕山石的是冰蓝色的海面。一时回去得晚了,月亮升上来,银灿灿的一汪,鱼鳞似的碎在瑟瑟闪动的水中……

      “我们去看场电影吧,今天忙了一日,都乏了。”

      艾丽卡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想要补救一番。但她这一开口,却把雷德尔难得沉浸的回忆全破坏掉了。他险些不曾发起火来,可也知道夫人不过是出于关心,只好把火气压制住,淡淡地哼了一声,算作答应。

      他们下车比平时早了几站,离电影院近一些。艾丽卡继续靠在雷德尔身旁,偷眼观察着他的脸色,到底不能忍住那一点好奇心:

      “听特蕾莎的意思,魏格纳是把岑克尔对他的逼难都怪罪到你身上去了,这全是他的胡乱猜测吧?”

      雷德尔微微一笑。他这个夫人当然是聪明的,可惜到底都是些小聪明。真正的聪明人应该把这个问话藏到心里,让时间慢慢把答案呈现在眼前。她现在这一问,倒叫自己怎么回答呢?

      “岑克尔这个人很有些意思,对一个人有了偏见后通常都不会更改,对我是,对魏格纳也是。”雷德尔的话说得慢慢的,像轻飘飘的雪花,落在地上,飞快地融化,看不出一丝痕迹,“不过呢,这个缺点并不能妨碍他从我这里听取一些中肯的意见。”

      风早已停了。艾丽卡却无端端地打了个寒颤,她感到有些冷。

      电影是菲比斯公司出品的,新片子,改编自普希金的短篇小说。这小说的原著雷德尔学俄语的时候还拿来当过课文——《黑桃皇后》。

      传言年迈的伯爵夫人有三张赌博必胜的牌底,年轻军官赫尔曼听说了这个谣言,为求财富而去追求老伯爵夫人的养女丽莎。成功赢得芳心潜入公馆,在求取秘诀的过程中却无意中逼死了老夫人。

      最终老夫人的鬼魂入梦而来,告诉他三张必胜的牌——3、7、A,以此交换他迎娶丽莎。而当他连续两晚大获全胜时,第三张牌却变成了黑桃皇后。输得一无所有的赫尔曼绝望之下发了疯,只好在精神病院里了此残生。

      片子拍得不错,雷德尔看得很认真。艾丽卡却显得有几分坐立不宁,虽然看电影放松的想法本就是她提出来的。她借口去卫生间,在外面的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电影院某种意义上更像是平民所能接触到的廉价的宫殿。玻璃、丝绒交替出现,在璨璨灯光的映照下很有几分辉煌的味道。脚下的地面是乳白色的仿云石,并没有因为下雪而被弄脏,洁净得不似真实。

      电影正演到高潮,走廊里空空荡荡,冷落中颇有些凄清。简直是过分的安静,《黑桃皇后》是默片,关上放映厅的门便一丝生气不闻,愈发像幻境了。艾丽卡忽然觉得自己手中也出现了三张牌。翻开一张,雷德尔平步青云。再翻开一张,雷德尔出任海军总指挥。

      最后一张呢?她不敢翻开。

      是A还是黑桃皇后?

      是赢得一切还是满盘皆输?

      艾丽卡不知道,但就算只有两张牌实现了,那也足够让她兴奋。她轻微地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激动,抑或只是单纯的寒冷。她想抽支烟,在包里摸索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出门从不带这个。

      “如有必要,”这份颤抖一直持续到电影结束,他们离开的时候。在问这句至关重要的话时,艾丽卡觉得自己像一根绷得紧紧的小提琴琴弦,下一秒就会因为琴弓的触碰而断开,“你会赌上一切去追求自己所想要的吗?”

      “我并不比魏格纳多一条退路。”

      雷德尔的声音轻得过份,仿佛是从极遥远的天际传来的。他究竟是承认了,这叫艾丽卡舒了一口气,琴弦松弛下来了。

      “那我们就要过一段十分隐忍谨慎的日子了。”

      “我明天回基尔。”

      有些事情心领神会便好,实在没必要宣之于口。雷德尔淡淡地通知妻子,让话题就此终结。

      “那我暂时先留在柏林。趁着我父母帮忙照顾汉斯,我可以再从夫人群里搜寻些可用的消息。”

      艾丽卡把自己定位在辅助者的角度上,战栗地期待着丈夫有朝一日直上青云,能提携自己也站在云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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