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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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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雷德尔知道自己当年冒着风险娶的是一个蠢女人,他甚至连自己弟弟的葬礼都不会去参加。在得知艾丽卡居然把她曾是自己兄弟未婚妻的事告诉海丽薇后,雷德尔就感觉自己的大脑被水藻缠住了,到处都乱七八糟的。
“你何不再告诉他们,我们是在我弟弟的葬礼上交往的?”
雷德尔森冷的问话让艾丽卡的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用力过大,以至于指甲掐进了肉里:
“当时那种情况下,我必须拿出点什么取信于她。相信我,这件事不会成为挟制你的工具。”
“你似乎很有自信。”
雷德尔冷笑着,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死死盯着艾丽卡。后者不得不表现出作猎物的自觉,尽量放松语气,以免引来无妄之灾。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婉转的谎言便很难被组织得当。这也是雷德尔的目的——逼出她真实的想法:
“鲍尔和海丽薇的人品是可以信赖的。正直的品格不会容许一个人拿出另一个人的私生活做文章。”
如果时光倒流,雷德尔说什么也不要去参加兄弟的葬礼。这个女人怎么可以如此愚蠢?居然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品德上。如果某人的品德确实高尚,他就应该和老蒙森那样,从一开始就不参与进这场需要抵押良心才能进行的竞技中:
“我很失望,艾丽卡,你擅自做了一个可能危害到我们前途的决定。”
他当然会失望,这点自己早有心理准备。没关系,以后他会习惯的。艾丽卡沉默着,在她说出那个秘密时,她未尝没有一点私心。既然他们拥有共同的利益,那雷德尔就不应该完全剥夺自己的决策权。他得容许自己在不改变大方向的前提下因地制宜地对他们的计划作出些许修改:
“我认为我作出的选择是在当时那种境况下最合适的一个。还有,你应该冷静一下。”
雷德尔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艾丽卡的背影,仿佛要撕开她的肌肤,掰断她的脊骨,一直看到她内心深处去。这就是他有时候不喜欢女人的原因,她们太过情绪化,用感情而非理智来处理某件事。在发现自己有搞砸的趋势时,承认错误又相当困难,反倒利用情感来要挟别人,取得谅解。
而且艾丽卡……雷德尔面色阴沉地想到更深更以南的层面:或许她认定了自己为了名誉,不会再离一次婚,因此不再满足于当一个简单的兵卒,而想要成为发号施令的统帅了。这是自己决不能允许的!
另一对夫妻的交谈不像雷德尔夫妇这般生涩。海丽薇的手里滋滋地煎着一只油汪汪的荷包蛋,准备待会把它放在面包片里,盖上一片绿菜叶作加餐。鲍尔在她不远处慢慢喝着酒,消化着妻子带来的,令人震惊的新闻。
“我从前只知道雷德尔离过婚,却没想到竟然还有一段曲折的内情。”
“要不是被我逼到没法子,我看他夫人也不会将这件事和盘托出。”
“难怪雷德尔对此讳莫如深。”
鲍尔轻声感叹着,微微摇着头。海丽薇把另一片面包盖在煎蛋上,一份三明治新鲜出炉,作为她的加餐。她在享用前不忘把它递到鲍尔面前:
“尝尝?顺便问一句,你要不要利用这件事做做新闻,把雷德尔从竞争中踢出去?”
“我一向认为,利用私生活攻击别人是件下作的事。什么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什么口耳相传的男女私情,偶尔听上一耳朵都叫人恶心,”鲍尔像是被苍蝇落在了鼻子上,浑身打了个激灵。他赶紧把咽下一口三明治,含糊不清地点着头,“好吃。”
海丽薇盯着自己丈夫的脸端详着,她端详了许多年,一天也不曾厌烦。她的眼神也从未改变过,始终是欣赏和略带遗憾的:真可惜,在这场竞争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具有某种坚持的。有些人的原则不过是种种假象,只要轻轻一弹,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但如果他这么选择,她也支持他,尊重他:
“看来你是打算帮他们保守这个秘密了。”
“岂止如此,我还打算按照雷德尔请求的,公开表态支持提尔皮茨呢,”鲍尔迎着妻子略微吃惊的神情,耸了耸肩,“毕竟现在对咱们威胁最大的还是奥尔德科普。暂且还是把矛头对准他为好。而且舍尔将军是乐见我支持提尔皮茨的。”
“既然这样,就算雷德尔两口子走运喽,”海丽薇有些不甘心,她可是费了不少力气才挖出的情报,就这样弃之不用,多少感到惋惜,“不过答应我,不要完全忘记这个把柄的存在。必要的时候,它总能起到些许威慑的作用。”
鲍尔颇为自信地笑一笑:“好好好,怎么也不能浪费你的辛苦所得呀。不过希望我们不要用上它好了。对了,舍尔将军的生日还有几个月就到了,到时不要忘了送些礼物,感谢他对我的支持。还有10月的时候,不要忘了慰问的鲜花。”
“放心吧,”海丽薇笑着拍拍自己的衣袋,“我把日子记得清清楚楚呢。”
打蜡一般光滑的棕色木桌上放着一沓信,不是纯白的,就是象牙白的。在奥尔德科普的眼里,它们更像是纷至沓来的讣告,宣布自己日暮途穷,日薄西山,鲍尔和雷德尔反倒像东升的旭日,光彩灼灼。
显然,鲍尔和雷德尔的表态刺激了己方阵营的人。他们纷纷写来信,或温声细语地劝告,或咄咄逼人地斥责,甚至软硬兼施地威胁,他们都在要求自己表态。包括自己的叔父都写了信来,一再阐明利害,告诉自己,再不说些什么,自己的处境只会变得更加被动。
然而,奥尔德科普就是无由地抗拒这种看似无比正确,无比合理的做法。他几乎是凭本能断定,鲍尔和雷德尔决不是偶然地观点相合。他们之间一定是有默契的。能让他们联手的事情中,必然飘荡着阴谋的气息。
他不愿贸然表态,生怕中了陷阱。但事已至此,自己是无法继续回避,保持中立的。他像只徘徊在兽夹旁的熊,既垂涎于里面的蜂蜜,又不愿冒着风险踏进一只脚。可如果他能驱使旁人,替他在那兽夹上踩一下,他不就可以安安全全地去取自己的蜂蜜了?
找个人代表自己来表态,最好是和自己关系亲近,但又不是联系极其紧密的下属……奥尔德科普越想越美:那人可以代表自己的立场,而一旦自己中计,或者发生什么意外,自己便可以把全副责任都推到他身上去。
诚然,这想法简直又卑鄙又无耻,懦弱且自私。然而政治不就是这个样子?甚至战争也和它类似。率领队伍冲锋在前,固然是英雄所为。但如果后退几步,让别人去冲锋陷阵,那么事后只需要踩着尸体冲出去,胜利就唾手可得。何况自己也没什么好办法来保持中立了。只是自己要找一个怎样的下属来承担这一角色呢?
奥尔德科普承认,自己决不是一个想坏人前途的人。日后他有所作为时,一定会给这个人应有的补偿。但他还是想挑一个机灵鬼,一个聪明得可以在这场可能的风波中有希望全身而退的人,这样大家蒙受的损失都可以小一些。他在脑中一连筛选了几个人选,都被他刨除了出去。
“奥尔德科普将军,今年的秋季演习计划,参谋处这里拟定了草稿,请您过目。如果有哪里不合适,还请您批复。”
他正想得入神,忽然有人敲门进来。卡尔斯礼貌地微笑着,放下一沓文件。奥尔德科普心念一动,轻轻把头点了点。卡尔斯并不知道,当他转身离开时,奥尔德科普的视线一直若有所思地黏在他的背影上。
另外的人和奥尔德科普的想法并不一样。譬如马格努斯·冯·勒维措夫。他在海军系统里摸爬滚打过许多年,屹立不倒;现在又在NSDAP党中平步青云,颇受重用,显然是有一套自己的生存哲学的。譬如他一贯信奉,如果你想得到什么,就必须拿什么来交换。他想得到新任海军总指挥的信重,那现在就要开始为他奔走投资。
他为雷德尔奔忙了很多时日,为他游说了许多不能说举足轻重,但也颇有影响的政要。他的收获不错,这既要归功于他灵活的口齿和多变的策略,也要承认雷德尔谦卑虚心,淡然低调的态度在其中所起的作用。总之至少一半的内阁成员都对雷德尔抱有好感,他们和海军中的强硬派打了太多令人疲惫的交道,现在急需一个处事圆滑,交流畅通的新人。
有人说,所有的政治生命最终都将以失败而告终,所以需要多方下注来提高胜算。勒维措夫却不这么想。狡兔三窟只是一种策略,如果有很合意的人选,他不介意孤注一掷,把所有的筹码堆到一张牌桌上。
因此他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政客,有时候依然像个军人。
现在他正在劝说另一个军人,让他也支持自己下注的人。那个军人就是格罗纳。勒维措夫不遗余力地发表着听众只有一人的演讲,不知道对方是否沉浸其中,他自己反正自信满满。他觉得自己的观点处处新颖,里面充满了浓郁的希望和光华灿烂的未来。还有一点慷慨激昂的废话,为雷德尔提振气势。
面对勒维措夫的口若悬河,格罗纳表现得相当安静。但他的内心正像波涛起伏的大海,翻滚着无数浪花。窗外的夏日余热灼烤着他看似平静,实则焦灼的心脏——有关岑克尔的继承人问题,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了。如果他打算秋天的时候让岑克尔滚蛋,现在就必须有一个属意的人选。
其实雷德尔也不错。他固然有些污点,但却是个上得了台面的人。海军不能再出现任何的丑闻,否则公众都会感到厌烦。雷德尔的确和政治牵连不清,可正因为他在这潭浑水中折过足,想必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不过格罗纳还不至于现在就急于表现出自己的倾向来。他还有时间,虽然不多,但足以让他继续观察一下几个候选人。唯有此时,他的权力才在玩弄他人时达到了顶峰。人类碾死一只蚂蚁只需要一根手指,他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也只要一句话。
勒维措夫却觉得自己做得不错。格罗纳看起来已经对雷德尔感兴趣了。他还不至于愚蠢地以为,自己的几句游说就能让格罗纳高举旗帜,振臂一呼,站到雷德尔的后面来。政治从来是个慢慢渗透的过程,一锤定音的场景并不多见。他只需要种下一颗种子,耐心地浇水施肥,等待它长成参天大树即可。
然而他现在迎头遇上了一个叫人厌恶的存在,一个同样披着军装,却渴望搅动政治风雨的人。当然,对方想必也是用同样的眼光看待自己的。
“勒维措夫将军,您这又是来为谁游说?”
军人中喜爱玩弄政治的人凑在一起,就像几只布谷鸟,叽叽喳喳叫着的同时,都在琢磨着如何把对手挤出巢去。这种类型的人向来有一个就足够了。因此施莱歇尔将军对勒维措夫有一种同类特有的警惕。
“您要是法官,手下一定不少冤假错案。连证据都没有,就敢妄下结论。”
勒维措夫对施莱歇尔同样厌恶异常。同类即是竞争者,何况他们还不站在一个阵营。
“没有证据,不代表我的结论是错误的。您一定是为自己取中的海军候选人来游说格罗纳将军的。”
施莱歇尔相信,只要鼻子稍微灵敏一点的人,都能嗅出勒维措夫的来意。他没有那么关心海军的新领导。但他不希望格罗纳受到任何来自旁人的影响。他手中的提线木偶,要按照自己设定的旋律来舞蹈。
“您当然什么都明白。您对此经验丰富。您当年不就是靠着游说兴登堡总统,才让格罗纳将军当上国防部长的吗?”
勒维措夫针锋相对,反唇相讥。有人试图入侵你的领地,你也会吠叫着维护自己的地盘的。何况海军和陆军天然就是不对付的。
但是得罪一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又惯于耍弄阴谋诡计的对手,其实算不得很明智。比方说现在,施莱歇尔已经因为勒维措夫不肯退让的严厉态度而恼火了起来。勒维措夫已经不在军队中供职,他不好直接把自己的触角伸展过去。然而他可以观察一下,看看谁值得勒维措夫为他如此奔走,然后毁掉他。
这可要比毁掉勒维措夫本人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