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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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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关系不是靠一味的强硬来维持的,它需要许多粘合剂,示弱和宽恕是其中最重要的两支。通常情况下,艾丽卡都是率先和解的那一个。但现在情况特殊,雷德尔有时也不得不先一步做出退让的姿态。和平总是比战争值得珍惜。
“我昨天是不该朝你发脾气的。我并不在现场,不知道你所面临的是怎样的处境。我想你一定是综合了种种临场情形才做出的判断。我只是不大能容忍有另一个人,一个你我之外的人,掌握着足以颠覆我们命运的把柄。”
雷德尔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政客,但某些时候军人和政客之间也不过就是一线之隔。他在为希佩尔当参谋长的许多年里,已经习得了运用技巧,掩饰自己真实想法的技能。至少艾丽卡是无法觉察到他隐匿心头的不满的。
“我当时别无选择,”既然丈夫已经让步,艾丽卡自然不必咄咄逼人。何况她的强势精明也从不敢表现在雷德尔面前,“海丽薇把我逼到了悬崖上。何况我想着,说出来也不是什么坏事。当前的形势下,示弱是最好的取信方式。很抱歉除了授人以柄,我那时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好法子了。”
有时雷德尔会想,愚蠢和傲慢,究竟哪一个对人类的危害更大?过去他以为是傲慢,现在看来,愚蠢也不遑多让。但他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安抚,以免责备和愧疚带来更大的损失:
“或许它也不是什么错误,至少鲍尔现在应该不再认为我是个心机深沉之辈……”
哪个心机深沉的人会有这样一个自作聪明的妻子?算了,无须再苛责她。一切进行得太过顺利也不是什么好事。缺乏了恐惧,人的虚荣自满就会渐渐溢出,从而掩盖真正的能力。选择继承人这件事不会延宕数年,因此孤注一掷和速战速决可能更切实一些。
“我真的很抱歉……”
现在轮到艾丽卡来展现她的痛悔不已了。她从背后环抱住雷德尔的双肩,把脸轻轻依偎在他的背上。雷德尔喜欢她表现出的柔软和顺从,或者说他喜欢任何人在自己面前变得柔顺驯服。
“让我们向前看,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呢。我们再来说说鲍尔,我现在依然摸不清他的底牌。他没有和奥尔德科普一样四处奔走,拉帮结派,但仿佛他也不是魏格纳那样近乎单打独斗。我有一种预感,他似乎另有靠山。”
艾丽卡保持着自己之前的动作,让自己的脑筋飞速旋转起来。她已经叫雷德尔失望了一次,如果再有第二次,她就将不再扮演他的辅助者的角色,而彻底沦为和家务打交道的家庭主妇。尽管艾丽卡不出去工作,她也一向认为自己有别于一般的主妇,因此她决不能接受这种情况的出现。
“我有一点方向,只是一点模模糊糊的东西……”
她迟疑着,因为畏惧再次出错而犹豫不定。于是雷德尔握住了她的手,以兹鼓励。他现在漫无方向,哪怕一丁点推测也能让他寻到条线索。
“说说看,我很需要你带来的消息。”
“海丽薇和我敲定联谊会日期的时候,我看她拿出过一个日程本。那上面有个标红的日子——10月9日。我能明确,这不是海丽薇自己的生日,也不是她父母的……”
艾丽卡慢慢说着,她本来只当这是一件小事,只是说着说着,她自己也疑惑起来。
“也不是鲍尔的生日,”雷德尔垂着眼睑沉思了一阵,轻轻摇摇头,“这日子有些熟悉,让我好好想一想。或者我还需要让人去帮我查一查。”
今天的大海散发着腐臭的鱼腥味,即使坐在开阔的码头,也能闻到海船上密不通风的房间里才有的霉气。潮湿的空气包裹着卡尔斯身体的每一寸皮肤,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远远的,似乎传来了教堂的钟声,像一声悲悯的叹息。卡尔斯在这一分钟里,真希望它能带来神的启示,告诉自己该如何去选择。
但他很清楚,自己方才已经做过选择了。他拒绝了奥尔德科普,一个炙手可热的的,可能是未来海军领袖的人选。然而卡尔斯觉得自己是问心无愧的,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比触手可及的权力和地位更重要。
奥尔德科普是单独面见自己的,这本就是个应该引起重视的兆头,但自己由于两人关系的熟稔而忽略了。
“我需要人帮我一个忙,一个对我而言至关重要的忙。罗尔夫,我思来想去,只有你能担此重任。”
但凡你的上司和你这样说话,他交给你的任务都不会轻松。这一点自己是有所警惕的,可自己还是低估了他的请求。
“您请说。”
“海军需要一位新的领导人,这件事我想现在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了。我想你也是希望我可以当上海军总指挥的吧?”
“我相信您的能力。”
“但我现在陷在困境中了,我被其他人摆了一道。罗尔夫,我认为你是我的朋友才会这样直率的和你说话。提尔皮茨和魏格纳辩论这件事,已经有太多的人让我表态,我不能再推脱下去了。可一旦我表态反对提尔皮茨,我就会中了旁人的圈套。我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
野心勃勃的人在前进的道路上是不介意会不会绊倒几个朋友的。区别在于,有的朋友可以以德报怨,自认倒霉。而自己却不想当那被绊倒的一个。
“想必您已经有应对的计划了,这计划多半还与我相关。”
“罗尔夫,你不愧是我见过最敏锐的下属。是这样的,我希望你能接受个报纸或者别的什么的采访,代我表个态,反对一下提尔皮茨。我知道这样做会让你陷入麻烦中。但那只是一时的,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你会得到丰厚的报酬,未来可期。”
有时候自己需要庆幸,军人到底不是政客,他们还不会用太多的外交辞令掩饰自己,因而显得直率坦白。有时候自己又不得不感叹,他们还不如政客,至少政客还会做个简单的包装,不至于让野心和无耻袒露得如此赤裸裸。
“如果您真的如之前所说,当我是朋友,您就应该明白,我不是一个做政治投资的人。我如今的成就都是靠自己的能力取得的。”
“当然,当然。我没有别的意思,罗尔夫。但我想请你想一想,海军中有多少有才干有能力的军官,不说多如牛毛,那也是层见叠出,不足为奇。上级如何把他们甄选出来呢?有时候还要看他们的眼光和立场。”
看来他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了。这也难怪,选出一个合适的人不怎么容易。不能和他关系太密切,譬如参谋长,大家太容易把他们看做一体。但又不能太疏远,一个普通军官出来表态毫无意义。从方方面面来看,只有自己是最合适的。若是让自己和他位置互换,自己也不会放过自己的。
“您说的没错,我深表赞同。我的确可以去发表反对提尔皮茨元帅的论调……”
“我就知道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罗尔夫……”
“但我会在采访中加上一句,我谨代表本人的观点和立场。而且,很抱歉,奥尔德科普将军,我更欣赏魏格纳少将的理论。我看过他那三篇论文,每一篇都有非常可取之处。那才是适合海军未来取用的理论。而不是您支持的马尔灿将军的理论。”
奥尔德科普应该很难取得胜利吧。看看他当时惊愕的表情,就知道他对青年军官今天的了解少得可怜。大家都对魏格纳的理论抱有好感,这不是个难以言说的秘密。年轻人尊敬提尔皮茨,欣赏魏格纳。如果给他们发声的渠道,他们甚至可能每人伸出一只手,把魏格纳抬上海军总指挥的宝座。
卡尔斯一边想着,一边去看那横穿天空的,灰白色的长云。他已经大大得罪了奥尔德科普,还搭进去了自己的前程。他必须要早做准备,否则将来自己一定会被他拿来开刀。没有人会容忍一个不够忠诚顺服的下属。但是现在这种局面下,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换一个上司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卡尔斯的鞋跟无意识地磕在他坐着的水泥柱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他很清楚一个道理:奥尔德科普其实并没有做错什么,想要成为海军总指挥,有时候是需要把原则和良心留在门后头的。然而海军已经是丑闻缠身,难道它真的需要一个如此功利冷酷的领袖吗?
卡尔斯觉得,就算是自己过于理想主义,但自己未必不能选择一个把原则和良心带进门里的人。
一个人的朋友不在数量上取胜,而在于他们所处的位置。施莱歇尔正有一个处在最佳位置上的朋友——格罗纳。他们是老相识,关系素来亲密,因此格罗纳对于把海军新总指挥的候选人透露给施莱歇尔,是全然没有戒备和警觉的。
只是他来的时候不大巧,刚打听了几句,岑克尔便进了来。施莱歇尔和格罗纳一时齐刷刷停下口,用同情怜悯的表情一齐看过去。真是可怜,他还有最后一口气,每个人却都觉得他理当入土为安。他自己认为自己还能做些了不得的事,其他人却早已认定了他一文不值。
显然岑克尔是有话要和格罗纳单独说的,施莱歇尔只好告辞而去。只是以他灵敏的嗅觉来看,他手里攥着的多半是新的继承人的名字。没关系,他有耐心,给这个人一点时间喘出最后一口气,他过一会儿再来找格罗纳询问。
“这是我的辞职报告。”
当岑克尔把报告放在格罗纳桌上时,他突然涌起一股冲动,像要把它抢回来,撕成碎片,扔进字纸篓。但他知道一切已经是不可逆转的,他现在唯一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体面尊重地退场。
“自我成人以来,我把自己的整个生涯都贡献给了海军事业。如今我离开这个位子,我不能说自己全无怨言。但是为了海军的荣誉,我愿意这样离开。我相信历史也将证明,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岑克尔的表白很适合一字不改地放到报纸声明上去。格罗纳怀疑这段话他在家中认认真真地斟酌过许多遍。不过他还是要配合地做出感动的态度,手上利落地把那份报告收进自己的抽屉里:
“海军会感谢您正确的判断的。您的报告我暂且收下,等到确定出了合适的继承人人选,我再对外公布。”
这是国防军中一贯的做法,岑克尔自然不会反对。他微微点头,下颌每一次下沉,都牵动起无尽的惆怅和失落。
“我现在想请您发表一下个人的意见,您认为海军中谁可以接替您,成为新的总指挥?”
这也是例行公事的一问。行将退位的老人有资格推荐他心目中合适的人选。
“我推荐鲍尔中将或者奥尔德科普中将。”
不出意外,岑克尔是绝对不会考虑让雷德尔或是魏格纳上位的。
格罗纳淡淡地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没什么话想要和岑克尔说了,事实上他们之间也不怎么熟稔。只是要如何得体地结束这场谈话,他还想不出个主意。要感谢岑克尔对海军做的贡献吗?只是他做了什么啦?没个人帮忙总结,格罗纳一时可真说不出来。
幸而这时弗雷克敲门进了来,拯救了格罗纳。他由衷地松了口气,端正了脸色,有些威严地看向对方:
“有什么要紧事吗?岑克尔将军还在这儿呢。”
“这件事我想岑克尔将军也应该看看。”
弗雷克手里拿着一张剪下来的报纸,他把它递给格罗纳。后者的神色渐渐严肃,双眼中掠过一抹震惊的色彩。好在他对表情的控制还算在行,没让自己露出过于惊愕的表情。他沉吟着,把那张剪报又推到弗雷克面前:
“给岑克尔将军也看看。”
岑克尔满心不希望在自己最后的在任时间里发生什么意外。然而意外总是无处不在,特别是继承人的厮杀正在进入最激烈的时刻。他沉默地看着那张报纸,努力不让自己流露出错愕恼恨的神情,但他的手指还是不受控制地把报纸攥成了一团。
那上面的标题很清晰——“内部人士独家透露:幕后势力干预海军内部甄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