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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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可能，奥尔德科普半分也不想在这场提尔皮茨引发的论战中表明立场。他宁可整日都埋头处理那些记满了小错小过的违纪条和请求准假的请假条，也不想参与到这种显而易见，会带来天大麻烦的事情中。
但是他别无选择。宿命、人言、亲属……所有的一切堆在面前，像暴风雨前不断蓄积的乌云，黑压压一片，千方百计地催促他尽快作出决定。如果他在此刻无所作为，他将失去的可不只是舆论口中的勇气。
那封来自叔父的信还安静地躺在桌上，里面每一条每一点，几乎所有的利弊都为他规划得一清二楚，称得上循循善诱，谆谆教诲。虽然他打着自己的算盘：
“你望我助你规劝旁人，叫他们暂且偃旗息鼓，静待日后。我倒要劝你不要抱有此等无谓的思想。首先，我是很难控制住许多人的思想行动的。提尔皮茨之言论，甚至囊括皇室在内，你应知晓，许多老人都属君主主义者，要他们不去履行捍卫君主之义务，实属为难。其次，雷德尔号召表态之做法相当高妙，已有不少人向我写信，要求公开表态，反对提尔皮茨。我暂时安抚云，你不日将代表众人表态。但许多人声言，如届时你不出面，他们将独立表明立场。综合而言，现下你顺应众意为好，为免人心思变，还需尽早声言立场，反对提尔皮茨。”
然而无论语气再如何绵软，这封信都像是宣告战争的号角。奥尔德科普觉得自己仿佛是在两条战线上同时作战。一条在他的正面，站着鲍尔、雷德尔、魏格纳一干人等。他自信自己有和他们一较高下的本领。另一条在他的背后，无数人挥舞着刺刀，摇旗呐喊着。他们有可能让他登顶王座，也可能让他声名扫地。
敲门声响起，有人走了进来。奥尔德科普本欲拿起什么，盖住那封信。但看到来的人是卡尔斯，他想了想，反而让它袒露在了外面。一个人的头脑再如何明晰，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必要时要选择聆听他人的建议。
“您确定要问我对此事的意见？”
如果有可能，罗尔夫·卡尔斯半分不想介入到这种麻烦事当中，即使参与，也不乐意过于深入。他宁愿自己只是一个身份单纯的参谋军官，除了军事上的方案，不需要给他的长官提供别的建议。但这当然只是一厢情愿的理想主义。参谋军官总是无可避免地会被卷入上级进行的争斗中。他本想自欺欺人地避开这一次继承人的竞争，结果却避无可避了。
“如果您一定要问我，我只能说，要是我处在这种位置上，我是什么立场都不想明确阐明的。”
卡尔斯的话说得相当简洁清晰。并非他不想卖关子，而是他的本能和经验都在告诫他，远离过于喧嚣的人群。他们今天能挥舞彩旗，为你欢呼高歌。明天就能鼓掌庆祝，为你被挂上绞刑架喝彩。他从一开始就不认可奥尔德科普对背后势力的笼络和扩充。
“我何尝不想这么做，只是条件不允许。”
“现在的局势过于混乱，语言又最容易被有心人利用，留下证据。谨言慎行，甚至沉默寡言可能才是眼下最合适的态度。”
卡尔斯不认为一份精心雕琢的演讲或者访谈就能解决所有问题。那些东西就像是防止你赤身裸体的服装。但当它展示于人前时，谁也不知道它是一身整齐的三件套，还是会在哪里留下足以贻笑大方的破绽。
“可若是迟迟不表态，那些老家伙就要闹出乱子了。没了他们的支持，接下来的路更加艰难。”
奥尔德科普在犹豫不决。卡尔斯明白，他能说出这句话，就证明他即将屈服了。于是他提出了次一级的方案：
“或许您可以考虑在表态时提及对魏格纳少将的支持。据我所知，魏格纳少将的理论很受年轻军官支持……”
卡尔斯说话的语气姿态，显得他仿佛已经脱离了年轻人的范畴。但他是欣赏魏格纳的理论的，在他看来，无论是提尔皮茨，还是马尔灿，他们都是过了时的老人。或许他们本人尚且不需要完全隐退，但他们的理论应该更新迭代。风险理论提出至今已近三十年，它陈旧的血管中理当灌入新的血液。
“如果您为魏格纳少将背书，那正显示出一种和解的姿态。青年军官也会因此对您产生亲近。有他们的支持，对抗老人并非不可能。而且会引发另一议题，分散一部分注意力。”
卡尔斯的话没有说到十二分明了，奥尔德科普却是听得懂的。老人象征着实权、保守和顽固，年轻人洋溢着青春、热情和开放，你甚至不需要挑动，他们天然就是对立的。他们相互对抗，相互不满，把话题引到他们的矛盾上是绝对安全的。但是奥尔德科普对此不甚赞同，卡尔斯不知内情，他不清楚，自己是一定不能支持魏格纳的理论的。
轻柔的和风从半开的窗中蹑手蹑脚地溜进来，披着青草嫩叶芳香的轻纱，临走时碰了一下奥尔德科普的眉毛。他感觉一颗汗珠被它一碰，渐渐落下来，流进了眼角，一阵刺痛。
基尔的天气似乎比威廉港热得更快一些，艾丽卡总疑心自己如果凝神细听，能听到一丝夏日诗无处不在的蝉鸣。细细的，线一样，“吱——吱——”地钻进她的脑仁里。她坐在军官俱乐部里，训练日的下午，这里几乎是空无一人的，到了晚上才会人声喧嚷，热闹起来。
艾丽卡知道，许多年轻或者不年轻的军官都喜欢在这里寻些乐子。男人的娱乐，除却烟酒之外，也就只有女人了。她身边不止一位密友和她隐晦倾诉过这方面的烦恼。这一点上艾丽卡是自信的，她的丈夫决不会在女人身上犯错误。而且她还年轻，对丈夫的吸引力还不至于衰退。但是朝自己走过来的鲍尔的夫人就不一定了。
今天确实有些炎热。天气一热，如果人再胖上一点，就容易显出几分狼狈。鲍尔夫人海丽薇的额头口角便生了一层细密的银珠，胸脯一鼓一鼓地喘着气。当她在艾丽卡面前落座时，后者很容易就此联想到自己：也许要不了几年，自己也会变得像她一样，大腿不再光滑，屁股肥大起来，□□要么鼓胀得吓人，要么松弛得下坠。青春实在是太过短暂了，女人的尤甚。
“雷德尔夫人，您写来的信我认真读过不止一遍。您提出的，想要让基尔和威廉港的军官夫人协会联合举行一场活动的建议相当有趣。我过去从未想过要组织如此大规模的亲子活动，果然年龄一大，就不如年轻人有闯劲儿了。”
海丽薇说话语速偏快，利落干练，和她臃肿的身材形成了不相称的对比。艾丽卡礼貌地微笑起来，同时告诫自己要再小心一些，这位夫人决不是个好应付的角色。
“这只是我偶然生出来的一个念头，还要您这样有经验的前辈多加指点。我就是想着，两地的军官夫人协会虽然联合举办过一些活动，但还从未带着孩子们一起聚过会呢。”
“亲子活动的成例不多，主要还是合适时间难找。大部分孩子还有学业，太幼小的父母又不放心带出来。不过现在这个时间很好，要不了几个月就是暑假，时间尽够的。”
海丽薇的笑声相当爽朗，甚至有些过于清脆，金属板一样刮着艾丽卡的耳膜。她跟着微笑，那笑容和雷德尔的如出一辙，又浅又淡。
“我喜欢秘密伙伴这个创意，”海丽薇健谈得几乎停不下来，不知道的人看她对方案的熟悉程度，大约会以为这主意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我就没有这么灵活的脑子，想出这么有趣的活动，孩子们一定很喜欢。我只会照着过去的旧例搞些活动，再想不出新的来了。”
“您过谦了。基尔的军官夫人协会明明有声有色。”
艾丽卡笑容可掬地为海丽薇倒上一杯香槟，她自己也拿起一杯。后者道谢之余，依旧对她的点子赞不绝口：
“我得把这个记下来。唔，让愿意参与的孩子写一份简单的问卷调查，生日啊学校啊，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回收以后让大家每人随意抽一份，然后和抽到的孩子结成伙伴，日后就可以做个笔友。真的，您是怎么想出来这主意的？”
“还不是因为家里的小毛头，”艾丽卡的笑容总是恰到好处挂在脸上，不过于热切，也不显得疏远，“在屋子里一刻也坐不住，总爱跑出去和其他孩子玩。只是基地里同龄的孩子还是少些，我就想着，其实可以让两个基地的孩子互动起来，他们就可以交往到更多的朋友了。”
“您也是用心良苦，真心在为孩子们考虑。”
海丽薇笑着恭维了一句，不知是否是出于真心。就算不是真心实意，她也只好如此说。即便艾丽卡当真年轻识浅，她也要看在雷德尔的脸面上，对她礼敬三分。有时海丽薇不得不在心里感叹运气的重要：她是鲍尔的糟糠之妻，跟着他走了身形，乏了心智，殚精竭虑，苦熬到如今，才有了一点底气和地位。艾丽卡却凭借着婚姻，年纪轻轻便可以和自己平起平坐，叫人想起来时，不禁怀疑个人努力在人生中的重要性。
两个女人依旧笑吟吟的，她们开始商讨其中的一些细节，敲定具体的流程，一番讨价还价后，总算连时间也定了下来。海丽薇开始从手包里摸着什么：
“我得把它记在日程本上，否则过不了明天我就得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上了年纪后，忘性大这一点是真要人命。我是被迫养成什么都记的习惯的，也只有这时候才真的明白，什么叫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艾丽卡慢慢把酒杯举到面前，一口喝掉最后那一点酒。玻璃折射出一缕阳光，也反射出一个红艳艳的日子。艾丽卡的手顿了顿，不着痕迹地眯起眼睛看过去。她怀疑海丽薇是有意遮挡了日程本，总之她只看到了那个日期，没有看到其他的备注——10月9日，这是什么日子？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