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舵人》易水莲花

37、第 37 章

　　艾丽卡有时候会想，自己的家人最初对自己是没什么期待的。自己打小就不是最出类拔萃，可供人在外炫耀的孩子。长相在同龄人里只能算二流相貌，上的学也是个二流学校，毕业后能找的还是份二流工作，甚至于最初的婚配对象，依然是雷德尔家的二流人物。

　　如果不是因缘际会，自己就要在二流阶级上一路走下去了。但既然上帝给了自己扬眉吐气的机会，那自己就决不允许哪怕往后一步的倒退。顶尖的位置只有一个，一流的席位仅此一家，如果雷德尔不能成功地坐上去，那么她就只好继续跟着他在二流的位子上打转。二流意味着不入流。

　　因此，当雷德尔谈及眼下的局势时，艾丽卡几乎是立即开了口：

　　“或许我可以帮上一点忙。”

　　“你？”

　　看得出自己的丈夫完全没有从女人的角度上想过问题。但是没关系，这不就是男人娶妻的一个重要原因吗？让女人从另外一个方面为他们查漏补缺。

　　“军官夫人协会，”艾丽卡有了大概的思路，她的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雷德尔，透露着渴望，像等待主人发号施令的小狗，“威廉港和基尔的夫人军官协会一直是有联络的，以前也曾一起做过活动。我在那边还有几个朋友。鲍尔的夫人一定是威廉港协会的组织人，我可以提议再搞一次集体活动，借机试探她的态度。”

　　这就是娶一个好妻子，一个懂事妻子的好处。雷德尔微笑着，轻轻点着头。他喜欢艾丽卡不甘弱势的野心，只要她的野心是架筑于他的身上，那就不足为惧。只要他们默契地配合下去，他们一定可以在这条蜿蜒的羊肠小径上走到顶点。

　　“只是不知道，鲍尔的夫人对她丈夫有多么大的影响力。”

　　雷德尔的话让艾丽卡笑了起来：男人总是过于自信，永远对女人的力量一无所知：

　　“放心吧，只要他们没有分居，她就有任何一个参谋长或者副官都无法比拟的影响力。”

　　雷德尔继续笑着：女人总是过于自信，从来过高估计她们的魅力和对男人的影响：

　　“要自然，不要显得像是游说，以免惹来对方反感。”

　　“这是自然，只是这需要你的配合，”艾丽卡思索着，“没有个由头，我不好贸贸然去和她搭讪。如果借孩子做幌子，慢慢叙友情，我恐怕需要太多的时间。”

　　“时间现在是最稀缺的资源，来不及缓慢培养感情了，”雷德尔沉思片刻，很快有了主意，“我手里握着些采访，可以选择一家较为中立的报纸，接受访问。”

　　“嗯？”

　　“我会支持提尔皮茨。”

　　对于提尔皮茨的风险理论，还有与魏格纳之间的争端，艾丽卡从未自战略层面上真正理解过。但她有源自本能的预感，这个表态可能为时过早了些：

　　“这会不会惹来麻烦？”

　　“我又不是魏格纳，也不是奥尔德科普，就算我真的有可能登顶，也不可能去反对提尔皮茨，”雷德尔的指甲沿着桌面轻轻划过，留下一道若有似无的痕迹，“何况认真算来，说我是提尔皮茨的门生，似乎也不为过。”

　　雷德尔年轻时候曾在海军部公共情报科工作过，负责编辑《海军评论》和《航海》杂志。因为提尔皮茨看重这些刊物，以及它们对海军事务的评论，时常直接过问编辑自己的意见。所以雷德尔当初虽然只是个尉官，却和提尔皮茨保持着还算密切的私人联络。

　　“我会在表态的同时，呼吁其他将领明确立场，统一意见，尽早结束这场无谓的纷争。魏格纳有明确的立场，他决不会支持提尔皮茨。鲍尔肯定会为此困扰。我猜他想保持中立，但只要他不出声，舆论就会一直纠缠着他。奥尔德科普也是如此。”

　　“我以为奥尔德科普的立场和魏格纳一样。他们不都反对提尔皮茨吗？”

　　“只是他背后的势力而已。奥尔德科普本人对提尔皮茨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甚至也不反感。可惜，那些人一定会逼他表态的，让他自己去焦头烂额吧。我明天就去接受采访。”

　　“我的一点浅见：这可能是把双刃剑，逼迫他们的同时，你自己也会身陷舆论之中。”

　　“当然，当然。我怎么可能不做出一点牺牲呢？但这都是必要的。你知道怎么应付记者吧？”

　　雷德尔站起身的同时朝艾丽卡招了招手。后者也从桌子对面走过来，靠在雷德尔怀里：

　　“放心吧，不会拖你的后腿的。”

　　他们的嘴唇碰在一起，不像是爱意满满的表达，更像是志同道合的宣言。他们在这条路上走了很远，以后还要继续走下去。回头是不可能的，哪怕未来会迷路，他们也要继续走下去。倘若就此止步不前，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一只白猫在房间里游走，贴着墙根，钻在织锦绣缎的帘幕之后，让它们无风也鼓胀得波澜起伏。它无声无息从一头钻出来，淡粉的肉垫按在玫瑰红的长毛地毯上，陷了进去。踏出一个个梅花似的窝。真的有风自开着的窗外吹过，于是那些旧日辉煌的织物一起鼓动起来，彩色帐篷般，花花绿绿挤在窗前，像一群向内窥伺张望的人。

　　提尔皮茨在一片昔年锦绣的簇拥下端坐着，手里拿着封信，默然不语地看着。白猫绕着他的脚踝转着蹭着，见主人总不理会自己，索性扒着他的裤脚用用力，腾身跳到了他的膝上。提尔皮茨心不在焉地伸过手去，挠着它下巴上蓬软的毛发，眉头依然紧蹙着。

　　他手里的这封信来自一个身份尊贵的人。虽然眼下这份尊贵如同木头上包裹的金箔，褪色了破损了，叫人忘怀了，但到底它还有一层金子在。德国已经没有了皇帝，但一位昔日的亲王，曾经在海军握有实权的皇族，自己还是需要给予应有的尊敬的。

　　海因里希亲王，德皇的亲弟弟，曾经的波罗的海舰队最高指挥官，现在写了信来，责备自己在回忆录中不该对前皇帝妄加批评。提尔皮茨不能说自己当年与海因里希相处愉快，他向来反对自己的海军战略。但海因里希在海军中威望极高，何必因为一点小事开罪于他？他得解释，只是如何让他信服，这需要开动一些脑筋。

　　年纪大了，思维到底不比年轻人，没有个一时半刻，合适的词汇从脑子里跳不出来。提尔皮茨有些怅然，以至于布满细微皱纹的嘴巴向前撅了起来，像甲鱼会咬人的尖嘴。他把正趴在膝上的白猫退下去，让它蹦跳着藏进屋角的阴影里。阳光洒进室内，能投射下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的阴影。

　　门被敲响了，他的长子沃尔夫冈走进来，神色憔悴，目光疲惫。他曾经也是个水仙花一样娇嫩灵透的孩子，然而花瓣现在萎顿了，边角翻卷起来，泛黄了。都是英国人的战俘营把他变成这样子的。提尔皮茨沉默地想着，把那张自己暂时还没琢磨出思路的信纸放了回去。白猫看见有人进来，把自己团白的身子往黑影里又缩了缩，慢条斯理地舔起了爪子。

　　“那套公寓，”沃尔夫冈说话的时候不断清着嗓子，仿佛在压抑着无可抑制的悲怆，“已经有买家看中了，后天就来签合同。”

　　“这样，”提尔皮茨把头点一点，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白纸，“知道了。我给你写一份委托声明，签合同的时候你去就是了。”

　　沃尔夫冈觉得自己是在签另一份战败协定。没有人愿意签署这样的文件，自己的父亲也不愿意，所以他把这件事推给了自己。他的脚深深陷进长绒地毯中，软绵绵的，无着无靠。茫茫然四望，包围着自己的只有这一堆代表昔日盛景的旧物，带着樟脑的香，有些甜，有些惆怅。

　　“柏林的公寓没剩下几套了。”

　　沃尔夫冈看着父亲往委托声明上签字，连笔下的阴影都有了日暮途穷的苍凉。

　　“为了维持生计，不得不卖掉了。”

　　提尔皮茨苦笑着。往昔呼风唤雨的海军元帅，如今沦落到卖房度日。可是又有什么办法？至少自己还有身外之物可供买卖，更为贫穷的人……剩下的只有□□而已。

　　“那您又何必……”沃尔夫冈感觉自己难以措辞，对面的是自己的父亲，许多过于激烈的词语他是不能使用的，“何必现在还汲汲于政治呢？”

　　“政治和战争某些程度上是相似的，”提尔皮茨最后落下今天的日期，把委托声明又读了一遍，交到沃尔夫冈手中，“都是追求胜利的艺术。我不幸没能在后一项上成功，那就不能在前者上再输一场。我听说大人物都有两次葬礼，一次是真的入土为安，一次是被人遗忘。既然我还没到入土为安的时候，那就要想尽办法，不被提前举行葬礼。”

　　沃尔夫冈退出去的时候面无表情，提尔皮茨不知道他是否被自己说服。那只猫又开始在房间里游走，雪白的皮毛在锦绣丛中一闪一闪，依旧是旧日富贵煊赫的气象。提尔皮茨的手指按在海因里希写来的信上，到底没有再把它拿起来，转而拈起了一张报纸。

　　一展开，看到的便是关于雷德尔的采访，里面谈的还是对自己回忆录的看法。雷德尔这个年轻人，提尔皮茨是有印象的，和对魏格纳的印象几乎是一般深刻。年轻人少见魏格纳那样言辞尖刻，生冷不忌的家伙，也少见雷德尔那般努力学着做人，滑不留手的脾性。在提尔皮茨的记忆中，雷德尔出言吐语，几乎都是拣那烂熟的，没有半点风险的来，看着几乎是个没半点主见的人。可是没有些见识手腕，他又怎能把希佩尔玩转在手心里呢？

　　还是审时度势，识时务知进退。提尔皮茨满意地笑着，往下看去，果然看到了雷德尔一而再再而三地声明，他是毫无保留支持自己的理论的。这偶尔会让提尔皮茨升起些许幻觉，仿佛还是有不图名利，不计后果的后继者，肯为自己摇旗呐喊。

　　当他看到雷德尔呼吁其他将领尽快对此表态，平息风波时，他慢慢收敛了笑容，把报纸徐徐卷了起来。当风乍起，涟漪渐生的初时，有人喜欢平息风波，有人却喜欢火上浇油。雷德尔显然喜欢海上汹涌的波涛和巨浪，喜欢因此而粉碎，随波漂荡的舰船的残骸。

　　弈棋的有趣之处就在于，你招招步步料想了一遍，对方却不一定按照你的设想出棋。凭借多年的了解，雷德尔可以预知魏格纳的态度，他明知这是个圈套，也会为了自己的理论，义无反顾地踏进一只脚。奥尔德科普和鲍尔，他就没有十分的把握了。

　　奥尔德科普身边，也不是没有出谋划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