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舵人》易水莲花

36、第 36 章

　　一件事如果记者关注得越少，那么它的进程多半会变得越来越理性。但现在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对魏格纳那三篇旧论文的批评，所以可见，媒体已经成了一口大锅，里面沸沸扬扬地盛着阴谋诡计，正咕嘟咕嘟地冒开来。

　　当然，针对魏格纳的辩护也不是没有，但它更像是一只热水瓶，揭开盖子便冒出热气，关上盖子悄无声息，比不得那口沸腾的锅声势浩大。

　　然而它足以转移公众的注意力。光是提尔皮茨本人，就具备太多可供大众津津乐道的新闻：海军第一位元帅，侍奉过退位的皇帝，他领导下辉煌的公海舰队……公众的记忆不会比一条金鱼更长久。之前那占据他们视线的，关于罗曼事件的丑闻已经成了过去时。其中香艳的、奢靡的部分也像冢中枯骨，瓮中瓦砾一样，再引不起任何的兴趣。

　　这对奥西茨基来说，非常不利。

　　“这多半是海军放出的烟幕弹，转移大家的视线，以期民众忘却他们的丑事。”

　　奥西茨基的话引得了克莱瑟的频频点头，后者轻声感叹着：

　　“如果温克尔还在这里就好了。”

　　奥西茨基沉默地点点头。海军部甚至国防部的频频施压下，温克尔作为最初新闻的主要执笔人，能够承受压力到现在才辞职，已经相当有毅力了。他的选择无可厚非，但不由得不叫人唏嘘感叹。

　　“其实像他说的那样，回家乡，或是随便哪个小城市，找份可以糊口的工作，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远离这些纷纷扰扰。”奥西茨基沉着脸，看向克莱瑟，“还是说回我们这边。我认为接下来我们尤其要关心海军内部的动向，我怀疑他们在故布疑阵。”

　　“怎么说？”

　　“他们把媒体的注意力从海军内部的丑闻和继承人的纷争上引开，引到这种纯粹的理论之争上，很可能是为了掩盖本身存在的某些问题。”

　　奥西茨基慢吞吞地说着，边说边整理着已阅的消息和纷杂的思绪。

　　“现在海军最重要的问题，莫过于岑克尔选谁做他的继承人。”

　　“所以我们一定要重点关注这个方向。”

　　奥西茨基敲敲桌子，为他们未来的行动奠定了主基调。

　　“叩叩”两声，雷德尔手上的素戒同样敲在了硬木桌的边缘上。他正盯着报纸上专栏的评论看着，那里面很有几篇文章的笔触堪称恶毒。魏格纳在他们笔下变成了一个沽名钓誉的小人之辈，旧事重提，重炒冷饭，为的正是玷污伟大的提尔皮茨的名誉。

　　这是一道兴奋剂，就像是一场竞赛开场时，先要把它鼓吹到空气里，让观众提前预热起来。雷德尔暂时还是围观的普通观众，还有抽身事外的冷静，因此在最初的兴奋过去后，他的心头涌过一抹淡淡的刺痛——毕竟他和魏格纳是相识多年的老友，爱德华甚至还是自己的教子。虽然有种种的矛盾，但他其实是个正派的人，不应当遭此诋毁。

　　然而稀薄的同情不足以令雷德尔良心愧悔，他很明白魏格纳的目的。这就是朋友翻作敌人之后最坏的一点——他们彼此之间都太过熟悉了，因此总能猜到对方出招的套路。魏格纳所要做的，显然是把这一潭水搅浑，让事态复杂起来。但别指望他本人亲自动手，他希冀的是有人趁乱出手，最好可以就此一举把奥尔德科普彻底从最有希望的位置上拉下来。

　　这其实是个好主意，同样也是个危险的信号。它预示着魏格纳不再是年轻时那样莽撞直接的人物。魏格纳的理论……雷德尔把目光重新投到刊登了整版论文的报纸上，尽管这些内容他几乎可以倒背如流了。这是业务需要，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如果你想击溃你的对手，首先要做的就是比他本人都了解他。”

　　如果让自己平心而论，奥尔德科普只能算疥癣之疾，魏格纳才是心腹大患。奥尔德科普所能做的无非是权力斗争，一点小打小闹的东西。魏格纳触及的却是理论战略，是涉及到思想头脑的东西。思想，尤其是不一致的思想，从来都是最危险的……雷德尔沉思着，忽然又浅浅一笑：但是现在，疥疮如果来势汹汹，遍布全身，也只好先着手医治它了。

　　这件事自己不能亲自出手，否则正中了魏格纳的下怀。可这么好的机会也不能轻易放过。适合出手的人选其实是有的，鲍尔再合适不过。只是要如何不露声色，不着痕迹地引他下水，自己还需要好好思虑一番。

　　奥尔德科普再次来到叔父的公寓时，老人正在津津有味地盯着手中的书。他简单扫视了几眼，发现这是一本有关政治与历史的厚书。这让他心里有些不舒服，因为他不可避免地联想到，即使是历史上所有的伟大领袖，他们的政治生涯似乎都无法回避地以失败而告终。

　　他颇为沮丧地让自己重重陷在扶手椅中，不在乎发出多大的动静。他的叔父总算舍得放下那本似乎永远看不完的书，抬起眼皮给他一个注视。这像是打开阀门的钥匙，奥尔德科普压抑的情绪仿佛找到了出口，可以滔滔不绝地宣泄而出：

　　“节外生枝的事实在太多了，谁想到还能有这种发展？提尔皮茨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候掺和上一脚？那些反对他的人又为什么要愚蠢地去应战呢？他们完全可以不做理会，让提尔皮茨去攻击魏格纳好了。现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继承人的问题吗？”

　　老奥尔德科普的脑袋渐渐又低了下去，他的手指在书脊的皮面上来回滑动，似乎侄子的埋怨还没有这本看不完的书来得吸引人。奥尔德科普接连不断地说着，他的叔父没有打断他，任由他不住口地叙述。这是前所未有的自由，但这自由带来的不是舒适，而是空前的恐惧和困惑。终于，这团盘旋向下的迷茫彻底笼罩住了他，让他慢慢失了声。

　　“因为他们更希望自己成为一条巨大的狗鱼，就此把提尔皮茨撕得粉碎啊。”

　　现在，老奥尔德科普可以说话了。他近乎温和怜悯地凝视着侄子，对他保持着某种同情：

　　“支持你的那些人，他们的首要任务从来是反对提尔皮茨，这一点始终没有改变。”

　　“难道不是由我来接替岑克尔吗？”

　　奥尔德科普感到茫然无措。他这辈子还从未有如此的感受：似乎自己被许多自称为朋友的人簇拥着，包括自己的叔父，却感到漂流于大海之上的孤独。他现在开始怀疑，自己吸纳了原本支持魏格纳的那些人，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好像这些人一拥而上后，原本自己的支持者，那些真正的朋友，便渐渐变化了。现在他们仿佛在刻意回避自己，一个个看上去比过往忙碌十倍不止的模样。

　　“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魏格纳手下的势力本就是些乌合之众，庞杂不堪。他们当初可以背弃魏格纳，现在随时也可以背弃你。何况你们的目的只在某种程度上契合。他们的第一目标从来是把提尔皮茨彻底掀翻，踩在脚下。因此这次的辩论，指望他们不去应战是不可能的。”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接手他们。但我们的人呢？他们不应当跟着一起起哄。”

　　时至今日，奥尔德科普已经忘却他主动拉拢那些人的事了。他现在只是懊悔，懊恼当初的目光短浅，以及为争一时之气而做下的错误判断。他一时疑神疑鬼，反觉得魏格纳是故意把这些人送到自己手中，自己误中了圈套。

　　老奥尔德科普同情地看着侄子。他的侄子固然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物，但他没有太多的实践经验。或许自己当初不该把他在海军中的道路铺设得过于平顺。以至于现在让他独当一面，他就不能从庞杂的人群中分辨出谁是推波助澜者，谁是暗送秋波者，谁是咄咄逼人者。这是一种能力，现在培养起已经太迟了。幸好，他们也不需要他具备如此出众的，与人周旋的本领。

　　“我们的人，也是支持与提尔皮茨辩论的。”

　　奥尔德科普在打寒战，他很不愿承认，但事实如此，容不得他狡辩。他第一次发现，无处不在的阴谋的雾霾不仅飘荡在自己周围，甚至开始缠绕上自己的脚背，朝自己遮蔽而来。他仿佛不认识始终为他安排前程，打点一切的叔父似的，定定地审视着他：

　　“为什么？”

　　“这符合我们的利益，”老奥尔德科普十分平静，他见过更多更激烈的阴谋，这次的继承人之争只能算开胃汤一般的小打小闹，“人总要以自己的利益优先的。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任务从来是抹除提尔皮茨错误的战略思想在海军中造成的危害。帮助你成为岑克尔的继承人只是个附加的条件，顺手的事情。”

　　“附加？”

　　“大多数人只是希望你当上海军总指挥后，可以直接摈弃提尔皮茨的思想，甚至对他有所批驳。既然现在不需要采取如此迂回的手段，只靠舆论也有让他身败名裂的可能，大家为何不去利用呢”

　　奥尔德科普茫然地坐在原地，他端坐的扶手椅似乎变成了没有风帆的船，阴谋的水流正把他推向并不想去的地方。然而他可以选择跳船吗？不，他早已被绑在了船上，连挣扎一下都是奢望。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第一次登顶的登山者。他的面前有一道难以逾越的沟壑，他盯着它不知所措，而后面的人却在一再催逼着，让他快上，快上！

　　“我好像是个傀儡。”

　　良久，从一团红色丝绒中传来低沉的喟叹。老奥尔德科普打量着方才意气风发，如今苍白颓丧的侄子。他的双手按在座椅的丝绒扶手上，如同有两把看不见的剑钉进了他的手心，汩汩流下的血把他的王座染成了晦暗的红。老奥尔德科普的手缓缓按在他的肩上，释放出一个堪称温情的微笑：

　　“放心吧。以海军如今弱小的地位，谁来当海军总指挥，不都是傀儡呢？不是我们这些老人的，就是陆军的。”

　　雷德尔下班后的路是和勒温菲尔德一起走的，后者有个新鲜出炉的消息要告知他：

　　“魏格纳这一步棋确有其高妙之处。今天已经有不少记者写了信来，希望能对您进行采访，或是请您发表一下报纸上有关海军战略争论的看法。要回应吗？”

　　雷德尔苦恼地皱起眉头。他还没想好到底要如何去做。他只有一个大概的思路，那就是一名将军，无需事事亲劳，自有人会代替他张弓射箭，这其中只需要一两个小计策。问题就在于，到底是什么样的计策？

　　“暂时先放一放吧，让我好好想一想。这件事上我们不能犯错误。”

　　勒温菲尔德赞同雷德尔小心得近乎保守的态度，这会是他们取得成功的助力。当然，他并不知道，雷德尔此刻的谨慎完全是因为他还没有定好策略。一旦下定决心，他也可以表现出相当激进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