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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那孩子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对我说,他能猜到他父亲和我达成了什么协议。”
雷德尔这么说的时候,艾丽卡正垫着布,把一小碟烤饼干端上桌。再加上两杯牛奶,一顿早餐新鲜出炉。
“听起来是个聪明孩子。”
艾丽卡应承着,将今天的新报纸递到雷德尔手中。
“这你就错了,我看他并不很聪明。他竟然对我说,他不需要乃父的帮助,也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雷德尔一口咬在了饼干上,渣屑落在了摊在桌上的报纸上头。
“我想这只能称之为过于天真,过于理想主义,或许还算不上十分愚蠢?”
有那么几分钟,雷德尔没有答话。他只是专心致志地把那些饼干渣屑聚拢在一起,回忆着赫尔穆斯·海耶坐在自己面前时说过的话。
“父亲固然是爱护子女的,但他们并不总是了解子女的需求。我猜想他一定请求您帮助我,提携我,却不考虑我的想法。”
“您父亲确实是这么说的,显然是出于对您的拳拳爱心。或许您有自己的想法,但我作了承诺,日后就要履约。”
年轻人和老人之间总是不可避免地出现矛盾,即使他们相互爱着,却总要经过一段弯路才能彼此理解。这一点雷德尔毫不意外。
“然而我并不是奥斯卡·兴登堡那样只知道依靠父亲的蠢货。比方说我比他有眼光,有脑子,我一眼就能看出,您是一定可以当上海军总指挥的。”
年轻人的自尊心向来异常顽固,他们需要到一定的岁数才会明白,卑微某些时候只是一种姿态,一种伪装。他们渴望像希腊人那样创造一部英雄史诗般的历史,却愚蠢地不关注自己的未来将何去何从。而且他们过于轻佻,沉不住气,总是毛毛躁躁,即使有几分聪明也因此而褪了色。
“您当然不是。况且您也太高看我了。”
“如果我真的蠢钝如那个傻瓜,我请您不必依从我父亲的约定,不必提拔我。”
年轻人的骄傲有时也让雷德尔羡慕,尤其是这样出身优越,自恃才高的年轻人,很有几分魏格纳昔日的风采。同样的话,就是年轻三十岁,雷德尔也说不出口。
“等您当上了海军总指挥,我会凭着自己的能力,而不是我父亲的面子,让您刮目相看的。”
终有一天,这孩子要痛悔自己今日的言论。雷德尔温和地微笑着,对他报以赞许的目光,同时在内心冷淡地下了评语——“蠢货。”
“您今天在奥尔德科普面前的表现已经让我刮目相看了。”
艾丽卡看着丈夫把报纸卷起来,将上面的一叠饼干屑倒进纸篓里,雷德尔之前告诉了她老海耶的允诺,她由衷地为丈夫感到欢喜。和那些自诩新女性的女人不同,她素来满足于自己随军杂役的角色,且乐于为夫妻两人的最高目标做出牺牲。见雷德尔面前的饼干盘空了,她便把自己的那份推过去:
“总体看来,陆军总司令的长子是个怎样的人?未来提拔他会不会惹来麻烦?”
雷德尔喜欢自己的妻子对未来做出打算,人总要把目光放得长远,才有赶到目标点的动力:
“看起来聪明能干,只是过于精明外露,反而落了下乘,倒不如他的父亲。如果他不能学会乃父韬光养晦的本领,我恐怕他前途有限。若论喜欢,我还是觉得哥廷少校那样稳重谦逊的年轻人。”
“我记得当初勒温菲尔德参谋长推荐的是两个人?”
勒温菲尔德的一举一动,艾丽卡向来是暗中关注,默记于心的。
“嗯,大约那也是个沉稳的年轻人吧。”
雷德尔回忆着,却发现虽然勒温菲尔德极力推荐,自己对那个叫邓尼茨的年轻军官依旧印象淡薄。不过某些时候,没有印象反倒比海耶这类自作聪明之辈给人留下的印象要来得好些。
乡下和大城市完全是不同的。这里的洒水车还需要两匹马拉着,每天早晨咯噔咯噔地从崎岖不平的石子路上经过。围绕主干道铺展开的是一色灰瓦屋顶的低矮房舍,偶尔拔起几栋二三层的小楼。镇上最高的建筑便是那耸着高高十字架,三角形屋顶的教堂。五月湿蒙蒙的水汽扑在并不华丽的彩窗上,渐渐聚成水滴,向下流淌。
站在自家窗前的女子把那一滴水珠接在指尖上,又用力将它甩到一旁。它撞在地板上,头破血流,尸骨无存。女子把沾了水的食指抵在大拇指心轻轻揉搓,目光转回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坐在桌前,享用早餐的父亲。
舍尔的早餐几十年来几乎没有任何改变。从来是盘中的一颗溏心蛋,散发酵母香气的长条面包,碟子里的乳黄色黄油,和冒着热气的咖啡。如果是平时,他在落座前还要取来邮箱里的信和今日的报纸。但今天他女儿爱欧丝来访,所以这项工作被她代劳了。
舍尔并没有邀请女儿坐下来,和他一起用一点早餐。与其说他独身隐居已久,几乎忘却世间的人情冷暖和礼节仪态,倒不如说他熟悉女儿的秉性,知道她即使饥肠辘辘,也决不肯跟自己坐在同一张桌前用餐。他自己也隐隐恐惧着,隐秘地不愿和她坐在一起,恐怕看见她那张脸。
于是他把全副精力都集中在报纸上,幸而那上面也有他感兴趣的内容。他专心致志地把所有内容都浏览了一遍,忽然屈起手指,在其中一篇上重重敲了两下。爱欧丝冷冷地盯着指尖残留的一点潮湿,没有分毫动容,她太知道什么事会让自己的父亲激动了。
“幸而提尔皮茨没有批评到我头上,否则我不能不作出回应。他有权肆无忌惮地挑起争斗,我却不能……”
舍尔一边说着,一边把报纸翻了一页,忽然他的动作定住了,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他震惊的东西。他的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了报纸里,再关注不到自己女儿身上。爱欧丝慢慢抬起眼,注视着父亲,颇有几分怜悯。
无论是他,还是提尔皮茨,他们曾经都是浩瀚无垠的宇宙中的一颗明星,璨璨挂在天际,可与日月争辉。然而多么璀璨的星辰,终究要消失在茫茫星海里。就像一粒沙,终究要从玻璃沙漏中掉下去。属于他们的时代早已过去,他们却还不自知。
“这魏格纳……”
舍尔终于放下了报纸,他端起咖啡,态度从容地饮了一口。爱欧丝没有提醒他,他的嘴角留了一点褐色的痕迹。反正等他全部喝完后,他总要擦干净。
爱欧丝一直站在原地,久得几乎脚底生了根,变成了一棵树,树上开出了花。忽然他父亲唤了一声,那一树的花便又都谢了:
“到书房去,有封信你帮着写一下。”
当爱欧丝取出惯常的纯白信笺,往笔尖饱沾了墨水后,舍尔便开始向她口授大略的内容:
“信是写给鲍尔中将的,如何措辞你自己斟酌。就问他是否有看到报纸上的新闻,关于提尔皮茨的回忆录和魏格纳的论文的?告诉他,这趟浑水魏格纳可以蹚进去,他不可以。如果因此引发了什么论战,叫他不要发表自己的观点,以免引来麻烦。”
沉默,沉默在蔓延。舍尔没有等来笔尖接触白纸的沙沙声,反而等到了轻轻的嘭咚一声——爱欧丝把笔搁下了。她的眼睛不朝舍尔看,舍尔也只看着她的后颈,仿佛他们在一个尴尬的时刻被迫相处一室。沉默依然在桌面上淡淡流淌,直到舍尔作势轻咳一声,爱欧丝缓缓开了口:
“我不写这种信。”
“这种信?什么信?”
“政治有关的信。”
爱欧丝的腔调很平缓,没有任何阴阳怪气的成分,但舍尔就是感觉她让自己失去了作为父亲的权威,以及更重要的一些什么东西。他默然地等着女儿回头,和他说些什么,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一片沉默。于是他伸出了老迈的手指,将那张空白的信纸拿过来:
“你出去吧,我自己来写。”
“就不能不写吗?不能吗?”
来自爱欧丝的争吵向来是不激烈的,或者说,在那场惨剧之后,她便湮灭了任何热切的情感,只余下漠漠的冷。所以她的反应出乎舍尔的意料,那张信纸在指间一滑,葬礼上的白花一样,簌簌坠在了地上。
“这信怎么了?”
舍尔艰难地弯下腰去,捡拾那张纸。这动作对于日渐衰老虚弱的他来说,难度过于高了。但相比之下,让他心平气和地注视女儿的脸,反倒更加困难一些——一半的花容月貌,一半的横贯刀口。
爱欧丝显然也知道他的躲避心理,她拿自己的脸做了武器,无情地展示在父亲面前:
“远离政治吧,父亲!您以为您能做木偶背后扯线绳的人,小心不要反被人当了傀儡使唤。”
“政治只是一种手段,不必避之不及。”
舍尔明白自己的解释苍白无力。他很清楚,涉足政治时第一步应该舍弃的,便是自己的良心。然而那东西如同一块不惧风吹雨淋的巨石,静默地伫立在原地,等待着人们因为它而犯错。
“您错了。政治是一把刀,使用的人不必避之不及,离他过近的人,唯恐避之不及!”
爱欧丝面无表情地反驳着。她庄严地坐在扶手椅上,像那看上一眼,就会把人化成石像的美杜莎。舍尔知道,她就是他过不去的良心。所以他什么都不想辩解,只想离开。
“您为什么还是不肯放弃这些手段?放弃这该死的政治?代价还不够大吗?还是说这代价没有出自您身上,您不觉得痛苦?”
爱欧丝的声音冷冷地响在他背后,由不得他不回应:
“不要胡说!我恨不得自己替代你们母女去受这份罪!”
“承认吧!如果不是您热衷政治,母亲不会死,我不会受伤,不会毁容!”
爱欧丝忘不了那一天:母亲和女仆听到地下室有动静,便先后去查看,却久久未归。她左等右等不见人影,被不安所迫,下去查看。在地下室内看到的却是她们躺在血泊中的尸体,然后脑海里便只剩凶手扎向自己的滴血的尖刀……她不禁瑟瑟发抖起来。
“那只是个意外,那是个精神病人,不知怎么潜入了咱们家里!”
舍尔控制着自己的声线,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像个尖叫的女孩。但是没什么用,那场人间噩梦只是回忆,就足以让他的嗓音尖细起来。
“您信吗?您扪心自问后再告诉我,您信吗?世上就有那么恰巧的事?就有那么疑点重重的案子?结案报告上连那人究竟是什么身份都说不清!要不您来和我说说,他到底是个穷困的装修工人,还是个落魄的艺术家?他到底有没有画过有关斯卡格拉克战役的油画?您信那份结案报告,却不信他可能是您的仇人派来的吗?”
一连串的质问是舍尔无言以对的,他只能回以沉默。阳光落在室内,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长长的阴影,这座和过去的惨剧没有什么关联的房子都被染上了悲切的色彩。爱欧丝逆光坐着,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肩膀一下一下耸动着,似乎在哭泣。舍尔的手几次抬起来,想要放上去安慰她,但到底还是垂下来,贴到了裤边上。他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袖着信纸走了出去:
“我出去走走,散散心。”
舍尔是伏在邮局的柜台上写完这封短信的。旁边有一对父女,似乎是来此地游玩,女儿闹着要买一张明信片寄给母亲,偏又年纪太小,字也不大会写。她父亲便把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着,留下两行歪歪扭扭的字体。然后他抱起女儿,让她自己把信投进邮筒里,也不把她放下,就这么抱着她一路欢声笑语地走远了。
舍尔定定地看了他们好一阵,直看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石子路的尽头。随后他才拖着愈发衰老的双脚,一步一挪到邮筒旁,将信封塞进去。他的手慢慢撑在绿色的铁皮上,指甲刮下一点漆在指缝里,伴随着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作为舍尔昔日的朋友兼老对手,希佩尔同样居住在乡下,但他的隐居之所靠近汉堡,离他心爱的港口和大海都很近。虽然他几乎不踏足那里,却固执地认为空气中有海水的咸味。只是今天的大海未免过于波涛汹涌了一些,连带着天空翻卷起狂风黑云,暴雨只迟疑了片刻,便轰然落地。
希佩尔坐在狭小的客厅里,任由面前的煤油灯发出单调的咝咝声,几张报纸被他卷成了筒,握在右手中,轻轻敲着左手手心。圆圆的硬质袖口擦碰到桌子,发出金属般脆硬的动静。
尽管外面下着滂沱大雨,希佩尔却感到房间里闷热不已。于是他欠起身,推开了窄小的窗户。忽然一道猛烈的闪电猛然掠过天际,几乎要劈倒他面前的院子里。它苍白的电光让院中的树木,房里的人物,都显得黑乎乎一片。希佩尔没有缩回身子,他就这么伏在窗台上,任由雨水打在额头,静候着雷声到来。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隆隆的雷声便响彻云霄。电闪与雷鸣之间,每个人都会自然而然地带上敬畏和恐惧。但希佩尔没有这种情绪。他从不是个大难临头会感到恐惧的人。当年他面对英国舰队的T头扑上去时,都不曾感到分毫畏惧。现在面对提尔皮茨在回忆录中可能的指责,他同样不曾惶恐。当然,他是决不会浪费半个子儿去买那本破书的,就算有人送他一本,他也不看。
他抖一抖那卷报纸,把它们伸到窗外。密不透风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很快把那质量不佳的薄纸打成了湿漉漉的一团。希佩尔漠然地收回手,把它团了团,顺手扔进了垃圾桶里,伴随着一声冷笑:
“真是能耐。他是在欺负死人不会为自己说话吗?”
外面的雨还在哗哗下个不停,蓝白的闪电一道道划过天空。希佩尔恼火地把煤油灯拖得离自己近些,以便在不戴眼镜的情况下能看清另外一叠报上的字。其实头版上的字已经足够大了,尤其是标题——“热烈庆贺新巡洋舰科隆号下水”,大得叫人难以忽略。
希佩尔的手指在那行黑字下面一划,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子,随后往下,指尖移到了配着的几张照片上。那上面有新舰船的影像,有笑容可掬的格罗纳,还有——正在发表演讲的雷德尔。
很难说希佩尔的脸上呈现出的是什么表情。他有些想笑,似乎觉得这画面有几分滑稽,却又值得骄傲,然而笑容忽然被什么情绪遏制住了,渐渐扭曲,先是变成鄙薄的轻嘲,最后无可奈何地化作一声没能出口的叹息。他什么也没说,但也没有把报纸扔进垃圾桶,只是把它推到了一边,谁也不知道它最后的归宿在哪儿。
希佩尔又拿起了另一张报纸,然后,他就像被一道刚好掠过天边的闪电抽了一下似的,腾地一声直起了腰背。他阴晴不定地打量着上面的消息,好像在确认其中的真假:魏格纳当真又把他那指责提尔皮茨的论文发表出来啦?
确凿无疑,这的确是真消息。希佩尔的右手轻轻按在了胸口上,他想喝一口烧酒,不是什么香槟红酒之类的高级酒,就是最便宜最普通,劣质却后劲极大的烧酒。他恍恍惚惚地站起身,在取出酒瓶时望了眼窗外。外面依旧是黑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雨声一直哗哗不曾停歇。
看来这一场风雨,还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希佩尔握着酒瓶,慢慢坐回桌前。伴随着酒液咕咚咚倒出来的声响,他终于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略显浑浊的酒盛在不甚通透的玻璃杯里,颜色更加沉浊。希佩尔安静地喝着酒,一口一口地把它吞下去,一滴不剩。
他想,如果魏格纳在这里,坐在自己对面,自己也会为他倒上一杯酒的。
舍爷是真心惨~~想去青岛再看一次舍爷……的体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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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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