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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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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咖啡馆虽然小,但却装有一扇挺现代化的转门,因此招引来许多追赶时髦的年轻人。为了迎合顾客,他们又在咖啡馆里安了个小小的吧台,兼卖些不甚昂贵的酒,还有一个弹子球台,此刻正啪啪哒哒响着。年轻人喧喧嚷嚷围在周围,趁着庆典的余欢笑闹着。
老海耶和雷德尔此刻正相对坐在角落的桌边,用格外宽和优容的目光注视着这些青春年少的孩子们,对他们过于喧闹的噪音抱着十二万分的理解。忽然,坐在另一角的某个士兵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口琴,横在嘴边吹奏起来。
粗糙的手捧着闪着金属光泽的乐器,让它在红红的唇边不断移动。悲伤的,反射着银光的音调在室内回响,很快消失在青年们嘻嘻哈哈的打闹声中。老海耶和雷德尔却听得入了神,这音乐似乎让小小的咖啡馆内染上了一抹欢乐过后的莫名而起的悲凉,勾引起恍如隔世的,边角染黄的记忆。他们两个本是为谈事而来的,现在却谁也不说话,彼此都沉浸在对过往辉煌的回忆中。一个为陆军,一个为海军。
当这一曲不知名的乐声彻底消失后,老海耶的脸上已经挂上了灿烂的笑容,像傍晚金红烂漫的霞光:
“您今天的演讲实在精彩漂亮。别说是我印象深刻,就连格罗纳都大加赞赏。”
“无论是您,还是格罗纳将军,都对我谬赞了。”
雷德尔的两只手交叠着搭在面前的小桌上。这家咖啡馆在取悦年轻人方面做得过了头,每张桌子上都铺设了粉红挖花的桌布,暧昧得有些艳俗。
“这可是我们的真心话。多亏您的演说真挚诚恳,格罗纳认定您是个坦率中肯的人。所以他才肯允许我留下来,问问您对于海军总指挥这件事有何看法。”
老海耶微笑着,笑容中含有某种鼓励的意味。这是在暗示雷德尔,在他面前没必要遮遮掩掩,大可把真心话都说出来。
“现在可是公开场合,海耶将军,”雷德尔的笑容像是拿尺子比量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恰到好处得几乎不真实,“我只好说,我对岑克尔深表敬重,他是我的老同事,我一向认为他是个非常努力的人。只是有些方面,不大适合海军。”
“那您呢?”
“我本人满足于现如今的位置,暂时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官样的回复到此为止,老海耶的胡子一绺一绺都透出掩饰不住的满意。就如同在赌马时,每个人看自己下过注的马,热切程度都胜过最美丽的情人:
“那么,私下里的想法又是怎样的呢?”
雷德尔轻浅地笑着,他今天好像只有这么一个表情。他也不回答老海耶的话,只是这么笑着,保持着可贵的沉默。
“您就说吧,还需要在我面前掩饰什么呢?我这个人还有什么是没有见识过的?我都见识过我自己是怎么当上陆军总司令的。”
说到这里,老海耶一时嘎嘎笑起来。他大笑的声音并不好听,粗嘎刺耳,和他日常温和谦柔的模样极不相称。他好像说了一个相当有趣的笑话,笑得眼角都挤出了泪水,不得不用食指擦去:
“您就放心大胆地说吧,就当我是您的朋友。”
“承蒙您青眼,”雷德尔那一直合在桌上的手慢慢支撑起来,顶在了他的嘴唇上,将笑意遮掩在手指关节后。他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老海耶的眼,泛着青花瓷瓶般蓝而冷的光,“此次竞争,我当然是,志在必得的!”
“您有这样的目标固然是好的。人总要有理想,才有努力的方向,”老海耶态度和蔼地仿佛和雷德尔有魏格纳那般的,自少年期便持续的交情。上帝知道他们之间往来的热络都不曾超过一年,“只是奥尔德科普声势浩大,如果走海军内部竞争的路线,您怕是要相当辛苦了。”
“而您一定知道不辛苦的路,您愿意不吝赐教吗?”
短短的谈话中,雷德尔笑得那么多,那么灿烂,仿佛两颊的肌肉永远不会疲倦似的。他当然知道老海耶的意思,但他要给对方一个得意宣讲的机会。如果说自信是他的盾牌,那谦卑就是他手中的长矛,矛尖雪亮,无往不利。
老海耶笑而不语。他明白,以雷德尔的聪明,他一定懂得自己的意思。但他把讲解的机会留给自己,这算一种恭维。这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他不能现在说出口,它已经变成了一只筹码,被握在手心里,在桌面的掩藏下指尖相碰,摸摸索索地准备交易。
“看看那些年轻人,和我的孩子们岁数一般大。多么年轻,多么令人羡慕。您有几个孩子?”
那些玩弹子球的年轻人依旧在欢喜笑闹,仿佛从不需要为生活琐细操心。雷德尔安静地注视着他们,他决不希望自己唯一的儿子变成这般快活的年轻人。如果说无知意味着极乐,那现在挤在弹子桌边的就全是些最快乐最幸福的家伙。
“四个孩子。三个女儿,一个儿子。”
“和我的孩子数量差不多。只不过我有三个儿子,”这话题和之前的谈话内容毫无衔接,转折生硬,但老海耶依旧说了下去,“最讨人喜欢的却还是长子。”
“海耶上尉确实是一名优秀的军官。他又是那么年轻,前途显然无可限量。”
雷德尔大约明白了老海耶的意思,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一个人,即便并非毫无根基,即便能力着实卓越出众,只要他在某个位子上坐得足够久,就足以让他周围围上一圈觊觎权力的年轻人。我知道有人是老谋深算,擅长砍断他们的脚的。但很可惜,我直到今天也没有学会那种技术。”
老海耶的感叹半真半假,甚至真实的成分更多一些,唯此才能取信于人。雷德尔安静地听着,眼睛盯在那又黑又浓的小杯咖啡上。
“当我第一次听到诸如‘改变’之类的言辞后,我就在为未来的退休生活做准备。人走茶凉的凄凉我是有所预料,且不感到意外的。我只是担心我的长子。他固然有些可取之处,但它们不足以支撑他一帆风顺地走下去。如果说他过去的仕途因我而一帆风顺,我希望他日后的前程可以因您而轻松不少。”
这是隐晦的交换的意思。老海耶的态度十分明确,现在他帮助自己登上海军总指挥的位置。日后自己提携他的儿子以为回报。很公平的交易,雷德尔早就料想到了。他本想着可能还有一两个附加的小条件,但是没有,老海耶交易的态度是真诚的,那么雷德尔就没必要用虚比浮词来敷衍:
“我相信海耶上尉未来的前途将是一片光明坦途。”
雷德尔慢慢咽下一口咖啡,仿佛咽下的是歃血盟誓的酒液。老海耶笑眯眯地点点头,也举起了自己的小杯,心满意足地喝了起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个秘密抽屉,里面放着最可宝贵,最可回忆的东西。或许是一封词句稚嫩却又热情洋溢的书信,或许是一缕切口整齐的,香喷喷的秀发,又或许是一张不希望旁人看到的照片。但魏格纳的抽屉里只有三篇论文,雪白的,字迹清晰的,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特蕾莎看着他把论文装进公文包,走出家门。再回来的时候,公文包里已经空空如也了。她呆坐在沙发上,目光定定追随着丈夫的身影。渐渐的,那目光低垂下去,像一朵团而白的花渐渐凋谢下坠。但没有坠落在桌上,左右两边伸出的手托在了两腮上,两滴泪珠从上面滚落下来。
“这又是何必呢?你又把它们拿出来做什么呢?”
“出版这一块我还有点门路,有人答应帮我把它们再发表一次。如果我同意,也可以私人将它们印刷成册。”
魏格纳有些手足无措,不明白妻子为何突然抽泣起来。他笨手笨脚地摸出一条手帕,去擦她的脸。她接了帕子按在眼睛上,抽泣声却没有停止,以至于接下来的话都像是从另一副喉咙里发出来的:
“又要把当年的事再重演一遍吗?就因为这些论文,你的朋友纷纷对你退避三舍,你的敌人对你大肆抨击,你还要再经历一遍那种日子?你还要再一次与全世界为敌?”
“我别无选择。”
魏格纳沉着声音,身子也跟着沉在了沙发上,陷在了软垫中。他把手帕从妻子手中抽走,去擦她脸上那小小的,亮晶晶的泪痕:
“这是唯一的法子,唯一让水浑浊起来的方法。唯有这个,提尔皮茨一系的人都得起来回应,起来反击,无论他们是否愿意。”
“我不喜欢……”特蕾莎的双手托着下颚,手肘撑在膝盖上,两眼盯着灰绿的绒线地毯,直愣愣的,“如果有人事先告诉我,你参与竞争后要再重现一遍当年的日子,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同意你这么做。”
“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我不能坐以待毙,等着被奥尔德科普拆吃入腹,连骨头渣都嚼碎了咽下。”
魏格纳沉默着,仿佛这代表了自己决然复仇的态度。半晌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我倒要看看,卷进这件事里,奥尔德科普要如何收场?”
特蕾莎也沉默着,一只手缓缓垂在沙发上,一下一下抚摸上面的镶边。她迷茫地盯着魏格纳,仿佛那不是相濡以沫多年的丈夫,而是一个全然的陌生人。
老海耶已经离开了,雷德尔便把他的位子挪到了更不起眼的壁龛的阴影里。他还想在这里多坐一会儿,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梳理一遍,以便日后查漏补缺。只是他还不曾全部整理完毕,面前空着的椅子上便坐下了一个人,他细长的眼睛直直看进了雷德尔的眼瞳里。
“雷德尔将军,如果您不介意,我能和您说句话吗?”
哦呵,看来某个年轻人并不总是表现出在父亲面前时的乖巧,也不总能保持住彬彬有礼的姿态。
不过雷德尔并不讨厌“多面人”,有时候这意味着他们能看到问题的许多面,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