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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如果说雷德尔刻意收敛着气场,让自己在精彩的演讲后显得平凡无奇,如同缀在天空某个不起眼角落的星星,偶尔闪过一缕星芒,随即归于沉寂。那奥尔德科普就像是一团火焰,浑身上下散发着征服者的气焰,好像他已经提前听到了凯旋的号角。他精力充沛,他志得意满。

      “您的演讲固然有可取之处,但缺憾过于明显,叫人很难赞同。”

      听到这样的评价,雷德尔依旧保持着谦逊的微笑。面对蠢蠢欲动,等待血肉的秃鹰,他也会微笑。但笑容不代表他会就此退让。他抬起下巴,颌骨周围的皮肤因此跟着紧实起来,看上去不大像个将军,倒像个政治家:

      “我没有想到格罗纳将军会突然让我去做演讲,可又不能拒绝。情急之下,我想着,这篇演讲不求出彩,但求四平八稳。罗曼那件事虽说已经过去,余波却并未完全平息。这种情况下,过分为海军张目容易引来媒体的关注。您也知道,那些记者不能闻到一点腥味,我生怕他们曲解我的言辞,因而并不敢多提海军。”

      “我当然明白,记者就是一群秃鹰。但喜欢闻腥的东西,你把他们喂得饱饱的,他们自然不会追着你。半含半露的表态反而会让他们一直眼巴巴地盯着你。我看您的策略着实算不得高明。”

      骄傲助长狂妄,狂妄滋生灭亡。雷德尔很愿意继续恭维奥尔德科普,让他进一步傲慢骄狂下去。不过有人愤慨于奥尔德科普的蛮横,出来主持公道了:

      “奥尔德科普将军,雷德尔将军的思路是正确的。现在的情势下,海军要面对的并不是记者的刁难,而是陆军的表态。对陆军表明海军的退让是现今最好的策略。格罗纳将军本就对海军缺乏好感,如果海军表现出咄咄逼人的态势,让他感到陆军受到了威胁,他对海军的成见只会越来越深。”

      雷德尔倒没有料到,能够挺身而出说这么一席话的是个如此年轻的下级军官。他自忖自己这般年轻时,可没有如此大胆顶撞上级的勇气。他着意打量了一番对方,确定自己和他之间并无交集。莫非真的是激于义愤?雷德尔很想把事情想得简单一点,然而棋盘之上,容不得半点不够深入的思考。

      顺风顺水的日子过久了,被迎头触怒一下,第一时间发作的可能不是滔天的怒火,而是不知从何捡拾起言辞的怔忡。奥尔德科普此刻涨红了脸,就看着他的面皮渐渐由鲜红而绛红,由绛红而绀紫,最后沉郁的黑色堆积在嘴角,化成弯曲向上的两道,配合着那一声冷笑,很有些阴恻恻的意味。

      但他到底没说什么。也的确不能说什么。出言斥责一定会被雷德尔所阻不说,也显得心胸狭隘。而且雷德尔不认得对方,奥尔德科普却是眼熟的,这人可不正是老海耶的长子?他越发不好怪责问罪了。可若然一字不发,自己又心头憋闷,气塞胸臆。因而他只好冷哼一声,定定看了两眼海耶的相貌军衔,也不和雷德尔打招呼,竟一转身走了开去。

      “倒要谢谢您为我解围了,只是我还没有请教您的尊姓大名呢。”

      见奥尔德科普一言不发,扭身就走,雷德尔隐约猜到这名上尉也不是无名之辈。因此他的笑容愈加柔善宽厚,和在脉脉春风里,更是温和。

      “您太客气了,我不过是个小人物,哪里需要您请教姓名呢?我叫赫尔穆斯·海耶。”

      奥尔德科普那样面呈厉色,又碍着自己的父亲,不肯多言的模样,海耶是见识过许多次的,并不放在心上。倒是雷德尔,连自己的姓名都不知道,却肯如此柔和地和一名小小的上尉说话,海耶不由得便上了心,言语也格外客气起来。

      “这么说,陆军总司令是您的父亲了?也幸好如此,否则奥尔德科普发作起来,纵使有我卫护您,您怕是也要受些委屈。”

      要说雷德尔的态度和善,姿态宽和,都和海耶的父亲老海耶有相似之处。然而人的天性总是赋予孩子挖苦轻视父亲的爱好,纵使他的父亲某些品质是良好高贵的。同样的优点,放在老海耶身上,就显得平平无奇,不值一提。放在雷德尔身上,就令海耶感怀欣赏,为之侧目:

      “听起来您并不认为依靠父亲的权势是件值得嘲笑的事。”

      “出身也是一种优势。还是通过后天努力无法取得的优势,应该羡慕才是,为何要去嘲笑呢?”

      海耶觉得自己已经挑选出支持的对象了——埃里希·雷德尔,他就很好。让奥尔德科普得意去吧!真想看到他跌落尘埃,一蹶不振的样子!

      魏格纳不去出席科隆号下水的庆典。他自己不愿意去,也没有人邀请他去。柏林看不到大海,他只好站在窗边,久久注视着阴暗灰霾的天空,想象在天穹之下的是滚滚奔涌而来的巨浪。裹挟着来自深海的浪涛,重重拍击在防波堤上。浮白的泡沫下卷杂着无数的枯枝败叶,不知何处而来的废弃物,还有那夭折的,或是意外坠海的鸟的尸体。

      水面之下,最幽深的深处,总不免藏污纳垢。就如这张雪白的电报纸,内里包裹着多少龌龊!魏格纳把它又仔细看了一遍,之前他只匆匆扫过一眼,便气满胸臆地将它抛掷到了尽可能远的地方。

      隔着薄薄一张纸,他几乎能看见赫尔加殷殷倾诉,微微开启的双唇:

      “很抱歉,表哥,我竟不知人心是如此善变。除了兰斯将军,几乎没有多少人愿意听我的游说。纵然有几个碍于情面留下的,怕也不能指望。表哥还是要早做准备,另寻出路。”

      魏格纳把那张纸绕在指间,揉在手心。五月的天气忽然闷热得难受,他的眼睛望着窗外,另一只手摸索按住衣领,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将它扯了开,痛痛快快地深吸了几口气。屋外的天空似乎在酝酿着一场豪雨,屋里的人却仿佛几天没有喝水似的,嘴唇干裂得发痛。

      魏格纳恍然间又想起了刚加入海军时,那供他们肆意徜徉的埃肯弗德湾:山麓是连绵的,倒影是青黛的,海面是幽蓝的,一道珍珠白的泡沫缠绕在礁石周围。高挂的月像银子的一角,亮晃晃地碎在海底,一点幽暗的磷火浮上来,塞壬的长发一般铺在船的两侧。他们在船上偷着喝些酒,恣意放歌,高声谈笑。谈学业,谈女人,谈未来,仿佛每个人都拥有无限光明的前途……

      当时的青春年少,意气风发,好像已经是隔了一世的镜花水月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一双带着现世温度的手柔软地握在了他冰冷的手上,纤细的,雪白的,散发着木樨草的香气,暖洋洋的初夏的温热。魏格纳垂下眼,望进妻子水一样的眸子中:

      “我没事。”

      “你……”

      特蕾莎一时间有千言万语凝在心头,她的嘴唇启了又合,嗫嚅了几次,最后还是不知如何措辞。她一向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现在声音又被担忧和不安堵在了喉咙里。她觉得外面云雀的欢歌和蟋蟀的鸣叫都比她的音量要大些。

      “我……没什么,这些事我早有预感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再说这局面也全是由我一人造成的。”或许是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凝重的气氛,魏格纳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只是他笑得并不好看,惨白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红,像个病入膏肓的肺结核病人,“早知今日,当初我就该娶赫尔加的,现在的境况指不定好得多。”

      特蕾莎的手从丈夫的手上滑下来,十指交叉着按在自己那因为生育了几个孩子而过于饱满的胸脯上。她的骨节如此明显,仿佛不用这么大的力气,心脏就会冲破肋骨的包围,跳到外面似的。她的脸渐渐白了起来,和魏格纳的一样苍白,连一丝浅淡的红晕都没有,似乎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嘴唇都跟着变成了无色透明的冰块。

      或许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许自己应该吐露些许不安。但是某种隐秘的情绪封堵住了咽喉,织成细密的网,仔细筛着,只允许一些与此无关的问题漏出来:

      “这样一来,你几乎就是孤军奋战了。你要怎么办才好?”

      “哪里是真的孤军奋战?”魏格纳兀自要把玩笑开下去,“赫尔加不是还和我并肩作战呢吗?”

      特蕾莎感觉自己的手几乎要按断皮肉下那一根根肋骨,似乎这样就可以减轻心脏痛苦的悸动。最酸楚的莫过于,她的丈夫对此一无所知。她不能为这么一个荒唐的,甚至里面有些许真实成分的玩笑来指责任何人。无论是赫尔加,还是魏格纳,他们的举动都在自己的眼皮下,他们的确是清清白白,绝无半点逾矩的。

      “不说这些笑话了。事已至此,我们所能做的,也只能是把水搅浑了。”

      莫名萦绕心头的惊惶和悲酸让特蕾莎的大脑迟滞了许多,她过了几分钟后才迟钝地回应了一句:

      “把水……搅浑?”

      “嗯。只要水是浑浊的,就会有人按捺不住,出手伤人。”

      魏格纳的手指搭在窗棂上,缓缓抽紧。他仿佛看到海水从窗前飞快褪去,细碎的浪花撞击着街道上的灯柱汽车,然后四散消失。觅食的海鸥在翻滚的水沫上盘旋,忽而一声厉啸,抖动灰色的羽毛,高飞而去。退潮了。

      “你要对谁动手?”

      特蕾莎把身体的重量倾泻在墙壁上,幸而砖石不像玻璃一般脆弱,否则它们一定会爆裂开来,炸成水沫一样细密的碎片。她似乎不再认识自己的丈夫,随着这场残酷的游戏行将过半,丈夫原本清晰的面孔逐渐被什么东西模糊了。

      “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那只海鸥彻底消失在了灰褐的苍穹,魏格纳的拇指和食指牵住石青的窗帘,慢慢向左拉着。铁丝上一定生了锈斑,扯动时发出不大却刺耳的声响,“我不是个擅长阴谋诡计的人,也不喜欢毁人前程。”

      “那……”

      “我只做一个搅浑水的人,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去争抢。”

      魏格纳见过海鸥抢食的模样。贪婪、下作,残忍血腥,厚颜无耻。想必不久之后,自己又可以在人类身上,把这场景再欣赏一遍。

      “可如果没有人去争什么呢?”

      “那就给他们一个不得不应战的话题。”

      嘲讽的笑在魏格纳的舌头上纠缠着,如果面对的不是自己的夫人,他就要把它释放出来了。现在他只好一直含着它,直到时间让它像糖块一样化开。他甚至可以相信海鸥群能有一天井然有序地分享食物,但人类决不会停止哪怕一秒的争斗。

      他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今天的报纸,硬质的袖口刮过纸面,沙沙作响。他的手在上面移动,沙沙声更加响亮了,伴着另一只手无意中比划着手势时,袖口发出的咔嚓咔嚓声。忽然,指尖停在了一行粗体字下面,顺势向右滑过去,指甲为它打上了一条无色却笔直的下划线——

      “海军元帅出版回忆录,他认为谁是公海舰队沉没的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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