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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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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统兴登堡膝下只有一子,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一件事。这个儿子说话做事颇有些傻气,这件事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不过现在在场叙话的几个人,没有人是不知情的。
海耶认定奥尔德科普不可能不晓得兴登堡儿子的根底,他只是不清楚此人方才的话是有心还是无意。但无论如何,这对于自己都是一种羞辱,即使那确属无心之言。人的本性让其喜爱富于创造性的,和老一辈截然不同的东西。正是这冥冥中的天性,让海耶抛弃了原有的行当,加入到海军中来。他当然是敬爱着自己的父亲,以及与父亲同辈的老人的,可那对安逸生活的叛逆总是跳出来,叫他与之对着干。纵然他相信奥尔德科普绝无恶意,他也由衷地对此类说教感到厌恶。何况他还是一个心高气傲的青年人。
谁都知道奥斯卡·兴登堡就是个傻子,偏偏把自己和他类比。海耶把阴恻恻的情绪都遮掩在细长的眸子中,阴郁地盯着自己光亮的鞋尖:或许在奥尔德科普眼里,自己就和奥斯卡一样,是个能力全无,只好依靠父亲的寄生虫。然而,即便他当真猜对了,那他也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事实——自己和奥斯卡在某种程度上一样,占据了重要的位置。
掌握权力的人物就像太阳,其余行星环绕他周围,自有其运行轨道。只是权力与星星不同,不需要恰到好处的距离才能诞生出一个地球。要离得越近越好,越近越好。如果没有血缘这样牢不可破的纽带,那就提溜着最能引起兴趣的东西在那人面前晃啊晃,务必离得近一点。和权力相关的永远是距离,距离,距离!
奥尔德科普大概忽略了这一点,他忘记自己和父亲的距离是何等之近了。他要为此付出代价,为他愚蠢的判断和言行。让父亲换个人支持,最好是他的对手。当他折戟沉沙之日,他会因此吸取教训的。海耶森冷的笑容从他那富于曲线的唇上滑过,飞快地升起了温度,看上去一切如常。
许多父母眼中,旁人家的孩子固然聪明伶俐,但最惹人喜爱的依旧是自家的孩子。无论多么顽劣,都有几分可爱之处,况且自己的孩子相当成器。现在却有人把他和一个傻瓜相提并论,老海耶的心头早已大怒起来。只是他做惯了好人,即便盛怒之下,眉眼仍是微微含笑着,不仅奥尔德科普看不出端倪,就连海耶也未觉察到他的心思。其实他早已下定了决心——必要把自己属意的人选捧上那个位置,这才好出了今日的一口恶气。
当事的三人只以为无人注意他们这普通的寒暄恭维,却不料事情的全副过程早落入了另一个人的耳目中。弗雷克刚和雷德尔打完招呼,在不远处静静站了一阵子了。他先前写的那封信早已寄到了雷德尔手中,心意已经送到,只需要现场确认一下。而这种确定无需承诺,无需誓言,甚至无需握手,只需要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既然自己已然下了赌注,面对可能出现的变故,那就不得不留个神。现在看来,似乎自己这边的筹码,稍稍多了起来。
雷德尔站得位置较远,自然听不到对话往来,但他有一双眼,还是锐利的眼,奥尔德科普面上的骄傲之态,他是看得一清二楚的。认定自己即将成功的人总是被推着走的,被自己傲慢的虚荣心和战无不胜的错觉。他们是如此迫不及待地想穿上华丽的袍服,因而忽略了别在里面的一根针。雷德尔所要做的,就是让袍服看起来更加灿烂夺目,让针看起来更不起眼。
“许久不见,您竟比过去看起来年轻许多,叫人羡慕。”
奥尔德科普并未察觉自己在海耶父子面前的表现有何不妥之处,或者说他根本无暇顾及。他身边一刻没有断过人,都是笑着的。有的眉眼弯弯,有的咧嘴大笑,有的巧笑嫣然,画出来便是一幅上好的春风笑面图。现在多出雷德尔一个笑容可掬的人,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
“您这可就是拿我开玩笑了,我可比您小不了几岁。”
无论雷德尔是否势力单薄,毫无竞争获胜的可能,他究竟也是被考虑的候选人之一,奥尔德科普暗暗告诫自己不可掉以轻心,因此只是乐呵呵地打着哈哈。
“这哪里是什么玩笑?可都是确确实实的大实话。我就没有您这般好气色,上了年纪,整天不是头疼就是脑热,今天出席活动站得比平时略多一刻,这脚还发麻。”
看到雷德尔确实在左左右右倒换着脚,奥尔德科普不由得一笑。而且经对方一说,他确实觉得自己近来精神爽利,身体清健,又想到自己只比雷德尔小上两岁,看来那句谚语还是颇有见地的——“权力是最好的春药”。
“即便年纪大些,您也可以为海军多多出力啊。值此关键时期,海军需要您的经验和能力。”
许多人误以为,恭维与搔痒有异曲同工之妙,只要预先有所防范,便不会受此影响,露出飘飘欲仙之态。这诚然是有道理的。但他们忽略了一点,那相似的舒畅之感却会留存下来,逐渐积累。纵然面上处变不惊,心里却早已飘飘然起来。奥尔德科普便是如此,即使反复斟酌言辞,他还是不自觉地把雷德尔看作了手下败将,未来的下属,和他说话的语气也显得高人一等起来。
“倘若海军还需要我这把老骨头,我自然是任凭驱使的。”
雷德尔的姿态越发低了下去,低眉顺眼得几乎要匍匐到尘埃里。对此,奥尔德科普是满意的。他比较一番,认为雷德尔远比魏格纳识趣得多,或许以后自己不必对他赶尽杀绝。他的笑容愈加趾高气昂,与雷德尔谦逊的姿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身在其中的人并不觉察有异,局外人却看得直皱眉头。新任的国防部长格罗纳此刻就沉着脸,面露不满地打量着奥尔德科普。他的海军副官弗雷克附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人与人是不一样的。譬如有些年华已逝,青春不再的女人,见到年轻貌美的同性,便不由得不生出几分喜爱之情,很愿意她们簇拥着自己,听她们叽叽喳喳也觉得心旷神怡。有些上了年纪的女人却对青春的同性有着刻骨的恨意,不仅不能欣赏那年轻之美,甚至听到她们无意中的说笑都咬牙切齿,恨不得用尽一切手段打压驱赶她们。
格罗纳便不属于那喜欢锋芒毕露的下属的上位者。他素来觉得个性强烈,性格傲慢,目无尊长的年轻人,即使才华出众如魏格纳,那也像金刚石的戒指,光芒硬邦邦刺得人眼睛生疼。若是陆军中有这样的军官,他的升迁之路理当遭受一些坎坷。海军内部的事过去不归他管,他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他可以名正言顺处理,那就一定要正一正风气。
且看奥尔德科普这样骄傲无礼,颐指气使的人都可以堂而皇之地摆出未来海军总指挥的架子,就可知海军的风气已经败坏到了什么程度。盖斯勒过去实在是对海军太过宽容,太过放纵了。格罗纳有心用一番雷霆手段整治海军,当然,也不好过于严厉,以免引来外界侧目。最好的办法就是杀鸡儆猴,问题在于,谁是那只鸡?
“海耶将军请我和您私下打个招呼,等到庆典结束,他想早一步退场。”
有前任长官盖斯勒的大力推荐和应对得体的第一印象,弗雷克在格罗纳面前很受重用,说话也颇有分量。
“想是他有要紧事要办,让他去吧。”
这点小要求,格罗纳再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我看他不像是有事要办,倒像是有些不悦,在生闷气。”
弗雷克话只说一半,知道格罗纳必是要追问下去的。他侍候过的长官不止一个,早摸清了各人的脾性。
“好端端的,生什么气?谁得罪他了不成?”
左右无事,格罗纳只当听闲话一般随口一问。这些伶俐的副官有时候消息比上司还灵通,而上级也刻意放纵,由着他们去做自己的耳目。
“可不就是春风得意的那一位吗?”
弗雷克微笑着,朝奥尔德科普的方向使一个眼色,又把他拿海耶与奥斯卡作比的事简单说了说。一番对话经他删减,反倒多了许多意犹未尽的之处。
“……不是我对总统有不敬的意思,但二者确实没什么可比性,也怨不得海耶将军不大高兴。”
说这种话,弗雷克一定要做个结语。就如同给上级递一份报告,结论一定要写在顶头上,最好加粗加大。很多上司偷懒,只看那最重要的几句,后面详细的内容材料,即便如何花团锦簇,天花乱坠,他们也是略扫几眼罢了。
格罗纳尽管不言不语,脸上却早没了笑纹。弗雷克的话大大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海军的风气理当整肃一番。他暗暗观察过奥尔德科普和雷德尔对话时的姿仪动作,神情态度,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他想,那只儆猴的鸡,他已经选出来了。
按照海军的惯例,轻巡洋舰向来是以地名命名的。这艘新船以“科隆”命名,现任科隆市长阿登纳自然在获邀之列。他早已准备好了一篇动人的演讲,里面历数了历届科隆号和科隆本地的联系,又有多少科隆人为祖国献上了热血和生命。他本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演讲者,谁知道格罗纳突然往既定的乐谱中塞进了一个变音记号:
“雷德尔将军,我知道您在战争末期曾指挥过第二艘被命名为科隆号的巡洋舰。不知您是否愿意在阿登纳博士之后做一番简短的演讲,说说您从军多年的体悟,展望一下海军的前景?”
“科隆号是我指挥过的第一艘舰艇,我对它深有感情。现在蒙您照拂,能为它说几句话,我不胜荣幸。”
雷德尔的回应近乎谦卑。看来他是清楚自己和海军的处境的。不在仕途中摸爬滚打多年,不会懂得和一个明白人打交道是一件多么轻松惬意的事。格罗纳绽开的笑容中盛满了满意。
回忆过往,雷德尔略有些嗤之以鼻地想到,自己指挥科隆号的时间满打满算还不足一年。这还要怨怪自己在参谋长的位置上工作做得太好,希佩尔将军用得顺了手,坚决不肯放自己走。然而在海军中想要进一步升迁,必须具备独立指挥一艘军舰的的经验。希佩尔把自己的请求一拖再拖,自己只好另寻门路。所幸那年冬天恰好有几艘新巡洋舰下水,自己又托了关系,总算弄到了指挥科隆号的资格,这才把自己从希佩尔手下解救出来。
往事尚且历历在目,屈指西风,却已经整整十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距离我指挥科隆号到现在,足足有十年的光阴了。距离我加入海军,也近于二十年了。但我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我第一次参加海上训练的情景。当时我和34名同学被分配到了斯多斯克号训练舰上,那是我们许多人第一次直面大海,直面它的波澜壮阔,危险丛生。说来好笑,可能是看多了故事书的缘故,我们对落海和晕船的恐惧并不大,却偏偏畏惧那偶然在船边游弋的鲨鱼。当然,如果现在让我重新选择,我得说,还是晕船更让人头疼一些。”
雷德尔的发言引来了阵阵笑声,他自己也跟着微微一笑,笑容里还夹杂着些微窘迫局促,看起来像个不惯于出风头的普通将领。等笑声平息,他继续说了下去:
“当时在船上管理我们的是两名经验丰富的士官长,克里和盖提尔。他们的要求十分严格,人也格外严肃。当我们提及那对鲨鱼的恐惧时,他们却险些笑破了肚皮。在开心地向我们介绍了此地出没的鲨鱼种类后,他们又告诉我们,军中有一套对付鲨鱼的秘诀。现在我可以把这告诉大家,作为大家以后去海里游泳时的参考。那就是当鲨鱼觅食前,它会绕着你不断转圈,此时要保持冷静,不要惊慌失措,四处乱游。如果鲨鱼肚子饿,想拿你当宵夜,记得直视它的眼睛,这样死得比较有尊严……”
自然又是一片笑声,阿登纳博士的演讲完全被盖过去了,但他并不气恼,因为他自己正跟着大笑不止。雷德尔微笑着纠正自己之前的说法:
“开个玩笑,其实是要用尽吃奶的力气,对着它的吻部猛击下去,这样它就会游走。克里士官长接着对我们说,如果谁再担心鲨鱼,他就一脚把他踢进海里。这样他就会明白,海里有无数的鲨鱼,存活下来的关键在于,不要因为恐惧而退缩。人因为直面恐惧而取得成功,军队因为直面恐惧而获得胜利。”
“因为战争的缘故,我们的国防军不复往日的规模。可我们仍可保持勇敢,直面恐惧。在德意志浩荡的历史中,我们遭遇过挫折,忍受过屈辱,我们一度沦丧过国土,一度被攻破过首都,但是我们并没有就此气馁,就此沮丧。我们的陆军用军刀捍卫了声名的辉煌,我们的旗帜在欧洲飘扬。只要我们不被剥夺勇气,我相信未来在格罗纳将军的带领下,各个军种会通力协作,让部队谱写新的篇章!”
“现在我们共同迎接战后第一艘新舰的下水,在它背后凝结着无数辛勤的汗水。我们不可忘记,推动海军前进的是军官,推动军舰前进的是士兵。同样,我们更不能遗忘,铸剑并非为了战争,而是为了和平,我们的军队将永远站在守望和平的第一线!”
雷德尔锃亮的皮鞋踏在演讲台旁边的阶梯上,一步,两步,三步……他不该在演讲时提到过多的往事,现在它们充斥着他的脑海,呢喃着些近乎耳语的细声,仿佛他在教堂做礼拜,又仿佛他在参拜哪个绞刑架。
“其实我最初的海军生涯并不如何愉快。住的是海军学校的阁楼,士官长的叱骂粗俗又无礼,我又是从小到大第一次单独出远门,不得不与陌生的同龄人同吃同住。这种情况下我经常认真考虑我还能不能在这等环境中继续服役。不过这样的演讲词哪里有震撼力?精心的粉饰总要覆盖在不堪的真相上。”
雷德尔在心里为自己的演讲另加了个结尾,连同那些陈年旧事,一并打包清除出了脑海。他停在自己的座位前,朝周围不断鼓掌的人微微鞠了一躬,直到落座时,他的脸上都挂着谦卑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