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

  •   赫尔加的画室里充满了各种画布,上面满满当当铺着各色油彩。她的画作色彩总是明媚动人,线条总是柔软饱满。有的是穿着鲜艳衣裙的女人,有的是衣冠楚楚的绅士,有的是长着金色鬈发,玫瑰色脸颊,胖嘟嘟的顽童。他们时而步出庄严的教堂,后面就是高耸入云的钟楼。时而在阳光灿烂的草坪上席地而坐,慵懒闲适。时而撑着红白格的阳伞,在绿意盎然的田野上谈情说爱。

      这样的画作很容易获得啧啧称赞。赫尔加在无数赞美中谦逊温柔,低垂眉眼地笑着。她很清楚,过分的赞誉并不来自于自己认真勾勒的线条,仔细描绘的油彩,而是在于它是干净简单,一目了然,不具备过高欣赏门槛的。当然,还有自己这个前海军总司令养女光环的加持。

      这不是真正的艺术。赫尔加浮着一抹如水的微笑,湿润的妙目中却徘徊着清寂的悲伤。她望向玻璃画室外的花园,今天外面也是湿润的,雨虽然不算大,但蓄积在叶子上,大滴大滴地直望地下掉,从馥郁的花香中穿过,落在石板上,溅起粉白黛紫的轻雾。她觉得自己这满目琳琅的画也是如此空浮虚无的,色泽绮艳的,美则美矣,实则难登大雅之堂。

      什么是真正的艺术?那不该是温室暖房中闲闲落下的几笔,耳得目遇的景色,添加一点伤春悲秋的纤巧思绪,落成一片花团锦簇。它应该是拨开混沌时的一道光,穷经皓首后的一口血,沧海桑田交错时的一滴泪,大喜大悲大怒大恸之后,心灵战栗折磨之后,眼泪流尽空余鲜血之后,连同所有的自尊骄傲精神灵魂,一并揉碎了成粉了,铺在纸上,留待后人惊讶或不解。它不该是温情缠绵,如小溪般静静流淌,毫无波澜的。而应该是撕扯的,尖锐的,饱含了辛酸辛辣,喝一口像落喉的烧刀子,烈火一样,刀刃一样,那么直直地扎进一个人的心头。

      好在自己这不是真正的画展,所为的也不是真正的艺术,不过是借个名头的聚会。这个念头总算叫赫尔加好受了一点,她又可以巧笑倩兮,左右逢源了,那披在肩上的豆绿软缎披肩无光的时候也偶然一闪一闪,像蝴蝶翅尖薄薄的鳞粉。

      沙龙结束时,无关紧要的人等渐渐散去,留下的人知道主人有话要说,主人也知道他们还算有些良心,愿意同自己做些解释。毕竟那些心无挂碍的人,已经随着其他闲杂人等一并走掉了。

      “我近来听说了一件事,很有些疑惑不解之处,一直想找机会请教各位叔叔伯伯,但总不得一会。现在我莽撞一问,还请不要怪我冒失。”

      赫尔加说话有似她养父霍尔岑多夫,声调不高,口角含笑,但并不是软弱得全由人欺侮。她如此端严地走过来,熠熠有月亮的辉光,仿佛是从苍茫人海间升出来似的。在场的人都知道她要问什么,除却眼观鼻鼻观心的,便都在彼此交换目光,为老上司这养女叹惋可惜。

      “表哥……魏格纳少将是哪里有不足之处?之前大家应着要支持他,现在却纷纷改弦易辙,认定奥尔德科普才是下一任总指挥的不二人选。想必是魏格纳少将性情孤介,礼仪不周,得罪了诸位。还请大家承着我的颜面,一示究竟,我也好敦促他日后改正。”

      一席话的工夫,赫尔加已经感觉到了无数含义丰富的视线:惋惜的,内疚的,感慨的,无动于衷的……但她忍受了下来,静静地等待着回答。只是她远没想到,答案可以现实到如此鲜血淋漓:

      “大小姐提到了颜面,当初我们同意支持魏格纳,看得就是霍尔岑多夫元帅的颜面。细论起来,魏格纳和霍尔岑多夫家现在又有什么干系,值得您为他奔走出头?”

      “我得说句实话,可能您不爱听,然而现在事实摆在眼前,这次竞争中,魏格纳他一点胜算也没有。”

      “我看比他还没有胜算的就只剩下雷德尔了。”

      “您请理解,我们选择投资魏格纳,并不是当真认为他有资格坐上海军总指挥的位子。魏格纳这个人的毛病您应该比我们知道得更多。我们支持他不过是因为他是绝对反对提尔皮茨的。”

      “提尔皮茨的理论固然不怎么样,魏格纳的那一套也不见得高明许多,当年也曾被人批驳过。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反对提尔皮茨的代表,可不是要支持他的一套理论。”

      “既然奥尔德科普也反对提尔皮茨,又占据了优势,那我们何必一心维护魏格纳?换一个胜算大的人可以更轻易达到我们所求的目的。”

      “先生们!”

      赫尔加的脸色是煞白的,手指是颤抖的。若是她再年轻个十来岁,怕是当场就要被气得双泪直流,下不来台。然而这么多年的辛酸都熬过来了,她也不是全无长进。虽然感到前路茫茫,不堪设想,但总不至于被他们弄得一句话都应对不出来:

      “我且不提绅士的精神与风度了,我只想提一个词——‘忠诚’!我以为父亲他多年的荫蔽照拂可以换来这个,可是现在看来,只有手捧骨灰时,我们才知道谁是值得信任的!”

      “然而骨灰终究是骨灰。我们对霍尔岑多夫元帅充满敬意,但他到底去世多年了。另外,请您不要怀疑我们对霍尔岑多夫元帅和您的尊重与忠诚,但也仅限于霍尔岑多夫家族,而不是魏格纳。”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不知是谁说出了这么一席话。赫尔加的牙齿咬在泛白的嘴唇上,她觉得之前的安静是对自己过分天真的嘲讽:自己竟还能指望人心是不会变故的。她一时没想好合适的反驳,因而暂时防御着,静静地散发出一股冷气来。

      “我不是个军人,”待到赫尔加终于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沉沉如一潭漆黑幽深的水,仿佛沉淀了滔滔的似水流年,已经像个历经沧桑的老人了,“但我的父亲是个军人,我在他身边长大,从他身上学到的最好的品质便是忠诚。”

      “您对魏格纳的那不是忠诚,”道德层面的指摘是最不好回应,却又不得不回应的,否则便要凭空背上一顶无情无耻的高帽,没有人愿意的。因此,下一句的反击便来得有几分阴阳怪气,“那是爱情哪。”

      赫尔加愣住了。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太阳光黄黄的照进画室来,把一张惨白的脸映成了憔悴的蜡黄。她也不知道其他人是什么时候散去的,房间里走掉了那么多人,即使空荡荡也显得凌乱。有一幅画立脚不稳,扑咚一声面朝下倒了下去,她也不去管,就站在原地,一任眼泪抛沙似的落下来。

      “可惜了。”

      还是兰斯将军颤巍巍弯着腰,帮她把画扶了起来。一群人熙熙攘攘地来,到头只剩下他一个。赫尔加来不及抽出手帕,只好牵起披肩的一角,在眼睛上按了按,赶忙去给老将军帮忙。她的泪是冰冷的,她的头脑是麻木的,她不知道兰斯感叹“可惜”的,是那幅画还是自己。

      “真是可惜。”

      这一次他是看着自己的眼睛说的,看来叹息的是自己。她其实很想拉着这慈祥又熟悉的老人的手,好好诉一诉自己的苦楚。但长久养成的教养和风仪还是让她浮起一丝礼貌而有距离的微笑:

      “不打紧,只是习作而已,日后再画就是了。”

      “是沃尔夫冈自己的命运。倘若当年他娶的是你,现在这群人少不得要为他搏上一次。真是可惜了。”

      赫尔加甚至不知道兰斯是几时离开的。她只知道自己被围在这透明的四壁里,一直站到碧蓝如洗的天空染上紫红交错的颜色,继而变成黑漆漆的幕布,亮晶晶的星子一颗颗钉在上面,远处的人家渐次点起或黄或白的灯火。而她双手垂在身侧,静默得像一尊大理石雕像,除却那一声声摧折心肺的啜泣。

      昔日公海舰队的春夏阅兵式曾是海军夫人们展示夏日连衣裙的好机会,只是进入共和国时期,海军实力大不如前,这项活动也不常举办了。但今年的5月23日,威廉港造船厂生产的新式巡洋舰科隆号正要下水。这算得上一件盛事,因此获得邀请的人们不顾天气乍暖还寒,个个都要找出最合宜的盛装来。一时间人人风度翩翩,温度却也顾不上了。

      “世风日下,今不如昔啊。”

      奥尔德科普一早便和卡尔斯感慨起来。他是真正经历过公海舰队辉煌一时的人,什么战列舰、战列巡洋舰、装甲舰……过去不说举目皆是,也算不得罕见新鲜。现在不过区区一艘巡洋舰,竟也值得出动如此大的阵仗:新上任的国防部长格罗纳亲自出席不说,政府各部的部长来了一个遍,连陆军总司令都掺了一脚,跟着前来了。

      “今非昔比,海军也是日新月异变化的。”

      卡尔斯温声劝慰着长官,试图让他显出由衷为海军发展喜悦的态度来。他有种不大说得出口的预感:大清早发出今时不同往日的感叹,总不是个吉利的兆头。而海军一向最讲究吉祥与否了。

      奥尔德科普情知自己的参谋说得在理,于是他噤了声,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几句含混不清的咕哝,最后化成了一声重重的咳嗽:

      “走吧。”

      过去的一年中,海军颇有些万事不顺的态势,如今欣逢盛事,刻意要做出花团锦簇的模样。恰好天公作美,今日艳阳高照,惠风和畅,往来观礼的宾客兴致高昂,人人含笑,看起来总算一扫之前的衰颓景象。

      奥尔德科普那本有几分晦暗的心情总算跟着放晴了。他一路和人寒暄着,微笑着。似乎不到几日的工夫里,人人都知道了他极有接替岑克尔的可能,都来与他搭讪。被这些人恭维奉承着,即使反复告诫自己要泰然处之,宠辱不惊,奥尔德科普也不由得飘飘然起来,笑容里渐渐带上了趾高气昂的味道。

      但他到底没有因为几句阿谀就失了理智,看到陆军总司令威廉·海耶身边空出了位子,他忙笑吟吟地挤进去,和他客套寒暄几句。他叔父叮咛过他要和老海耶结交一番,如果不成,也不能惹出恶感。

      奥尔德科普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又几分不屑。在他看来,老海耶才干平平,全靠陆军内部的势力平衡才得以身居高位,实在不值得自己应酬。何况海军遴选新总指挥本就是海军的事,与陆军又有什么干系?总是他们仗着如今自己势大,事事都要干预一手。如果是昔日帝国时期,公海舰队鼎盛之时,又哪里有陆军多舌的余地?

      他自忖这只是一些私下的牢骚,不可在外面表露出来,但思想多了,到底在面上带出一星半毫。虽然口角含笑,眉目温和,究竟偶然神态话语间闪过一丝轻视鄙薄。老海耶倒没想到这是陆海两军由来已久的矛盾所致,只当他是春风得意,一时骄傲,不以为意。站在他身边的海耶却年轻气盛,又想着自己身为陆军总司令的儿子,不曾轻蔑过海军不说,自己还加入其中,现在倒让海军轻视到陆军头上,不由得心中不忿起来。只是他资历浅薄,没什么说话的余地,只好憋着一口气忍在一旁。

      “这位是?”

      世上礼貌恭维的寒暄不过那么几套,奥尔德科普又不是以言辞见长的人,很快就有些词穷。他暗中有些怨怪卡尔斯没跟在自己身边,自己这位参谋向来是口齿伶俐的。可巧他眼光一扫,注意到老海耶身边一个年轻人穿着海军上尉的制服,相貌又和老海耶相似,想也知道是谁。但正可以故作不知,做一个话题。

      “是我的儿子,”知道对方在刻意找话题,但有人问起长子来,老海耶还是压抑不住地显出骄傲的神色,“他在鱼雷艇部队服役。”

      奥尔德科普自然不会认识一个在鱼雷艇上服役的小小上尉,不过他循例问了问海耶的职务,服役年头,所属军区,舰长是谁,温声鼓励了几句,又朝老海耶说了些常见的夸赞之词。老海耶自是欣然笑纳,气氛一时和乐融融。

      按照社交的套路,不能由着人把自己吹捧太过,总要诉一诉苦水才显得真诚率直,何况老海耶的感叹又确实是真心实意的:

      “虽说孩子有了出息,父母看着自豪,但这一年到头漂在海上,难得有几天团圆日子,又叫人止不住心酸。我一个大男人勉强可以忍受,他母亲女人家,整天想他想得饭都吃不香。这样想来,仿佛又没什么意趣。”

      这话听在海耶的耳朵里,他止不住想笑:父亲话里的人物只好颠倒一番,肯定是他思念自己念得吃不下睡不着,又不好意思承认,这才假借了母亲的名义。自己母亲是什么人物自己还不清楚?一天到晚不是往凯驰家的工厂里跑,就是四处玩乐,才没时间想念自己这个便宜儿子呢。

      奥尔德科普既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他感觉自己好像天生对组建家庭,繁衍后代没什么兴趣,看见小孩和年轻人也生不起什么喜爱之情。幸好海军中不婚不育的人不算凤毛麟角,高层里也有几个榜样,倒也没人从这方面劝说过他。现在老海耶这一番看似抱怨,实则炫耀的话说出来,奥尔德科普不能感同身受不说,反而感到腻烦,觉得有些虚伪得可笑。于是他随口敷衍了几句:

      “要我说这件事竟也好解决。您是陆军总司令,将自己的儿子调去陆军轻而易举。他便可以留在您身边工作,当个副官什么的。这也不是没有先例的事,兴登堡总统的副官不就是他儿子充任的吗?”

      奥尔德科普从一开始就没有过于留意海耶本人,自然现在也不会注意到,随着他的话说完,海耶的脸色已经变得何等难看。他那一张脸本是团白的,渐次染上了红,由浅而深,几乎变成了绛紫色,最后却又白了起来。口中的牙齿被他紧紧咬住,这才勉强压住了怒容,只是两块腮肉还是止不住沉下去,一张团脸几乎变成了四方的。他毕竟年轻,养气功夫还不到家,能抑制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素日的教养了。终究还是忍不住,撇出了一声轻轻的冷笑,迅速淹没在欢笑的海洋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