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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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世道是顺风顺水，是艰难困苦；无论有人找得到工作，或是找不到工作；无论有人吃得起面包，还是吃不起面包，丑闻总是人们最爱的。现在忽然有一份惊天的丑闻摆在面前，没有谁会高尚地克制住自己不去看一眼。
何况它的关键词是那么惹眼，那么敏感，那么引人关注。政府、军方、秘密资金、神秘美女……所有挑动眼球的东西它都拥有，偏偏标题又是严肃认真的，显得读者是如此关心时政，如此热衷于监督政府，每个人都如此民主而公立。
埃尔丝家的窗帘上描着大朵张扬的鸢尾花，撒着一层闪光的小珠子，平时看起来华丽极了。现在她只觉得害怕，仿佛那些珠子变成了一只只闪亮的眼睛，从夜到明地盯着她看。
她恨不能把窗帘卷起来，好叫自己不再看到那些眼睛。但这也不行，窗帘是必须放下来的，因为她更怕看到街上的人群。人是可怕的，尤其是此刻，他们人手一份报纸，那上面写的全是丑闻，全是自己的名字。
埃尔丝缩在床上瑟瑟发抖着，脚上还挂着她那双大红绣金的拖鞋。她的眼泪顺着枕头不停地流，一滴一滴的。牙齿深深陷入下唇的肉里，边缘沾了一点儿唇膏上的红。她的眼睛惊恐万状地滴溜溜乱转，小鹿般活泛着寻找出路；又仿若死灰，不时僵在眼眶里，对未来仿佛再没了任何指望。
她白着一张脸，往房间里乱看。里面满满当当的都是她的战利品：全套桃花心木的家具，雕刻着玫瑰花的云头；梳妆台上垫着挖花的白蕾丝罩衫；软缎绣花的睡衣，扔一件在床上，衣柜里还挂着另外款式的一件……
它们明明是那么真实，硬的软的，丝滑的冰凉的，全在自己的眼前手中。现在拜一篇报道所致，它们可能马上就全没有了。只剩下一个自己，拎着小包，像刚从难民营出来一样，打回原形，只做了一场华美的大梦。
埃尔丝的母亲在门口踅了几次，到底偷偷进来，收拾起一地的纸张来。一张张的纸上都写着“丑闻”这个标题，全都是《柏林日报》。她女儿晨起一见报纸就疯了似的，冲下楼把家附近所有能买来的《柏林日报》都买回了家，好像这就能阻止人们知道消息似的。
可该知晓的还不是都要知晓？这全要怨她自己不知廉耻，仗着一点美貌，不肯安分守己找个人嫁了，偏要和个有妇之夫纠缠不清。如今闹得满城风雨，家人也免不了受连累。至于自己从罗曼这里得的好处，埃尔丝的母亲便只字不提，自动忽略了，只顾在心里喃喃诅咒着不要脸的女儿和惹事精的罗曼。
勒温菲尔德此刻被呛了一口，咖啡险些从鼻子里喷出来。他顾不得许多，急急忙忙地抓起裁纸刀，飞快地把《柏林日报》的头版裁下，抓起来就往雷德尔的办公室跑。
相似的一幕正在其他地点纷纷上演。
弗雷克作为国防部长的海军副官，每天的任务之一就是搜集报上各种海军相关新闻，汇总整理，确认没有异常突发状况后，例行公事给盖斯勒汇报一番。然而他可从没见过如此之大的，关于海军的丑闻！
弗雷克一时间甚至想不起去拿裁纸刀，直接把版面撕了下来，步履匆匆地往盖斯勒的办公室赶去。要不是需要注意影响，也怕引起慌乱，他恨不得小跑起来。
魏格纳的副官自然也把这新鲜出炉的热乎消息给自家长官送了一份。现在的天气已经热了起来，可魏格纳在办公室里总不肯脱下大衣。他即使裹着到膝腘的大衣都显单薄，仿佛感受不到一点暖气，自顾自地在暗处萧瑟着，凋落着。但这消息接在手里却是滚烫的，像新烤出来的面包，香喷喷的。魏格纳的手仿佛被它暖了过来。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那篇文字反复看着，最后忽然下定决心似的，把它放到一边，取出几张象牙白的信纸，低头写起信来。他写得很快，似乎这些话已经被酝酿了许久，现在只是要把它倾倒出来。没过一刻，他就让副官进来，把封好口的信交给他，让他务必马上寄出。
雷德尔工作时惯来不喜欢人打扰，但突发新闻不在其内。他和勒温菲尔德现在正面面相觑着，为这久已埋下的炸弹爆炸而忧心忡忡。
“会是谁干出这种事，把事情捅到公众面前？”勒温菲尔德的心里很快有了人选，“难道是魏格纳？毕竟只有他现在真正是走投无路了。”
“魏格纳不是那样的人，”雷德尔这句话里有一丝温情脉脉的回忆，像经年的旧木箱打开时奇异的甜香，飞快地消散在空气里，“他固然希望岑克尔下台，但决不会用如此极端的方式。这件事有损的是海军的体面和利益，他分得清轻重。”
“也许有人抱着破而后立的想法也说不定，”勒温菲尔德咕哝着，想着谁有这般的魄力，同时做了个含糊的手势，“那些人的手笔？”
这下雷德尔也吃不准了。他当然知道勒温菲尔德含混的意有所指——那些战争后退役，但依旧对海军拥有强大掌控力的老将军们。那些人……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些什么来？
毕竟他们有精力，有人脉，有影响力，还有大把大把充裕的时间，以及战争中积累下的功勋，足够他们肆意妄为。雷德尔忽然觉得肩上寒浸浸起来，阴谋的气息渐渐笼罩下来，每个人都被圈在其中，无可逃脱。他只好又一头扎进报纸里：
“我再看看。”
幸而雷德尔从来是冷静自持的，当他开始认真研究文章的词章断句后，寒意很快被驱散了。他的心慢慢安放下来，一口气缓缓地舒过去：
“我想我们可能是多虑了。这报道通篇也没提到罗曼的真实身份，外人连他是海军上校都不得知。八成是哪个记者查出了菲比斯的资金流向不正常，由此敷衍成篇，博人眼球。”
“即便如此，也应该提前有所应对。许多轩然大波都是从微末小事发展而来，”勒温菲尔德依旧持谨慎的态度，同时抱怨了一下罗曼的有些投资过于胡闹，“他给菲比斯注资年头不少，赢利不大，惹来的麻烦倒不少。现在又被记者盯上，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只要国防部、内阁和岑克尔那边行动迅速，我看把丑闻扼死在摇篮中的可能性也不小。”
雷德尔态度温和，仿佛他当真是这般认为的。不管是他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勒温菲尔德作为参谋长，却不能忘记必要的提醒：
“即便此事是意外被揭露出冰山一角，却不能阻止有心人推波助澜，利用其搅动风云。我看这件事不会简单收场。”
“确实要早做打算。”
雷德尔的脸上笑微微的，一双眼睛却是硬的，细看进去冷冷的。
“这是个重新洗牌的好时机……甚至已经不是洗牌了，是要去掀牌桌子，”勒温菲尔德轻声感叹着，“我希望他们取法后一种，闹得越大，对您越有好处。”
雷德尔并不应声，只是把下颏庄重地点一点，脸上的笑纹收了起来，以示严肃。
“不如我们动手来掀桌子？”
勒温菲尔德试探地瞟着雷德尔，一只手搭在办公桌上，作势抬了抬。
“再看吧。”
笑容又回到雷德尔脸上，只是有那么一点意味深长的意思。
国防部长盖斯勒却没有雷德尔的淡定从容，他甚至可以说是恼羞成怒的，一张脸活像个紫茄子，浑身气得发抖。但他的脸色并没有吓着赶来的岑克尔，因为后者同样面皮紫涨着，气咻咻地大口呼吸着。他们两人只消对望一眼，就知道彼此都在因罗曼行事不谨而恼恨。
“我已经叫人去找罗曼来了。”
“他来了吗？”
“看时间应该快了。”
正说着，门被敲响，两个人同时看过去，进来的却只有一个人：
“部长阁下，罗曼上校此时不在柏林，他还在马德里未归。”
“该死！”
岑克尔一掌击在桌上，他见识过海军因为战争末期的哗变而被公众舆论踩在脚下的情形。但那时他不是主角，尚能冷静以待。现在事情落到自己头上，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告诉罗曼，让他马上给我回来，汇报一切情况！”盖斯勒处理此类事务的经验比岑克尔足一点，情急之下还能想到些应对措施，“还有，叫人去找那个温克尔，警告他此事涉及政府机密，不得再加以报道！”
弗雷克一边接下了去通知罗曼的任务，一边冷眼旁观着。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次的事情不会就此轻易结束。这是一种莫名的，从他的后背一直爬上咽喉的冰冷感，像甲板上的老鼠能提前预知舰船的倾覆一样。他想：也许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要选择提前一步跳海了。
马德里的夏天一贯是阳光明媚，甚至有些酷热的。太阳像一只威严的毫无瑕疵的圆球，给万物投下长长而严酷的影子。城市像一只白色的贝壳，白热地吮吸着光线。人们尽可能地走避在树荫屋檐下，只有罗曼靠在广场上堂吉诃德的雕像旁，面向王宫，焦急地等待着什么人。
终于在王宫的台阶上出现了罗曼所期望的身影，他几乎马上向前了几步，险些不稳重地直冲过去。但到底他还是稳住了，像一根电线杆，牢牢地立在原地，只微微招手，示意对方自己的位置。
“威廉，你得帮我。事情是我们一起做下的，现如今能给我出个主意的只有你。”
待到那人施施然走到自己身边，罗曼那笔直的脊背倒渐渐软了下去。他有了主心骨，情愿退到次要的位置上。
“出了什么事？”
威廉卡纳里斯有着匀称结实的躯干和宽阔的肩膀，能经受海上生活的种种辛苦和气候变化。他不过四十岁，头发却过早地白了，幸而他的眉毛也是淡色的，看上去就像银鬃的白马一般和谐。他教养良好，优雅从容的举手投足无不证明，他能在西班牙宫廷出入行走，人格魅力是要占很大一部分成分的。
罗曼把《柏林日报》递到他手上，一言不发，只是指点着。他的额上一层细汗，不知是天气太热，还是心头太躁，又记挂着人，他愈发慌手慌脚起来。卡纳里斯和他合作，一起勾连德国和西班牙的海军圈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倒是鲜少见到他如此惊慌失措：
“看起来并没有抓住你真正的要害，甚至没有点出你的真实身份，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怎么说？”罗曼定一定神，把声音又往下压了压，“我唯恐岑克尔要借机发难，他从一开始就反对重整军备，尤其是与西班牙合作。”
“他是被皇家海军吓坏了。”
卡纳里斯平静地把报纸又翻了一页。岑克尔有一种奇怪的认知——英国情报部门是全知全能的，任何德国秘密整顿军备的做法都无法瞒过它。显然，他对情报工作一无所知，对人性也一无所知，人本身的可怕就远超过任何情报机构。
“我建议你还是马上回国，先去找盖斯勒，他向来信任你。你只消提供给他一份投资财务报告，不需要很久远，近半年的就行。这只是重获信任的手段。然后你去见岑克尔，和他讲明利害。海军无论如何都不会愿意把你暴露在前台的。把这件事交给政府和海军去解决，他们处理公关问题总比你有经验。”
“都是这个记者惹出的乱子，新闻太自由终究是不好的。那个温克尔……”
很奇怪，罗曼却不应自己的话，只是喃喃念叨着温克尔的名字。卡纳里斯便不问了，巨款过手，指缝间也要留点油花，罗曼在期间大约没有少贪，财报他怕是不敢拿出来。但若不趁着事情还在可控的范围内壮士断腕，后续引发怎样的波澜便未可知了。
卡纳里斯把报纸方方正正折成一个平面，抖出一点面包屑摊在上面，平伸开手臂。不几秒便有一群鸽子呼啦啦落上来，叽叽咕咕地抖动着嗉子，啄来啄去，跳来跳去。等那一点口粮食尽，不用人驱赶，自己便又呼啦啦地飞了起来。
魏格纳下班的脚步太急，没避开广场上的鸽子，一脚误入，惊得它们呼啦啦飞起一片。有几只胆大不怕人的，小炮弹一样冲着他俯冲过来，他只好转身闪开。这都是他的错，他不该去招惹这种群居动物。它们饱食终日，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为一两粒碎屑就可以义无反顾地扑过来，亮出尖锐的喙，并不在意是否已经把你逼到绝境。
摆脱了那些愚蠢的鸟类，魏格纳熟门熟路地转到一座旧公寓门口。粉黄的墙面上嵌着扇极高的乌木门，仿佛永远不会打开似的，又仿佛一打开就会扑出一股霉味，属于旧时代的古旧气息。
魏格纳走上台阶，义无反顾地按了按其中一户的门铃。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