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提尔皮茨的目光没有落在舍尔身上,海军中熠熠生辉的灿灿之星在他眼中什么都不是,何况这一个过了气蒙了尘的。

      他正看着舍尔背后通往阳台的落地窗上悬挂的紫檀色丝绸窗帘,那上面印着大片铅白夹着金线的花鸟纹样,垂落在地上的部分有连绵不断的卍字纹。东方外销来的样式,三四十年前正流行着,能整匹用在窗帘上的实属豪举,不是位高权重,或是财富过人,又有谁能享得起这份奢华?

      然而昔年的风光如今也就剩下这么一点凭吊了,或许把那依旧豪奢的窗帘抖落开,还能看见藏在褶边里的,老鼠啮咬出的小洞。

      忽然窗帘鼓出那么一块,一只白猫悄无声息地从后面钻出来,蹑手蹑脚地顺着护墙板往外走去。流光闪烁的丝绸,雪白的波斯猫,对面的下属,旧日的富贵气象隐隐露出一角。一时间提尔皮茨恍然觉得他还是大权在握的海军国务大臣,北海和波罗的海上依旧游弋着强大的公海舰队。

      “我疲倦了,”舍尔再开口时,权力的假象便一扫而空。这个下属已经不受他直接掣制了,提尔皮茨的心头愈发惆怅起来,为不能用更简单粗暴的办法解决一些问题而失落,“您知道我家出的事。我的妻子……我的女儿也……我已经无心再过问海军中这些争权夺利的斗争……不,甚至我对公众事务都全没了兴趣。”

      恬淡世事的人是不会拜访我这里的。对于舍尔的话,提尔皮茨认为全不值一哂。他似笑非笑地凝视着舍尔,口头上对他家中几年前发生的惨剧表示同情。

      任谁的妻子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疯子杀了都挺值得同情,不过这仅限于他妻子本人,舍尔不算在其内。真正隐世闭门的人应该同希佩尔一样,不写回忆录,不见旧部属,安静得仿佛死去了似的。

      办公室里早已是黑沉沉的,可谁也没有想着去把头顶的日光灯打开。随手拧开的台灯不甚明亮,那一点光辉都照在了白的稿纸上。人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落在墙上,不高大,匍匐着,几乎是头挨着头。过了好一阵,黑影忽然分开了,分立在办公桌两侧,一个揉着脖子,一个捶着肩。

      稿子终于修订好了。

      “现在跑去印厂,还赶得上今早的晨报。”

      温克尔的手是冷的,眼是热的,急切地渴望真正抱上自己的头生儿子。

      他那热烈的情绪感染了奥西茨基,他也仿佛一个初入行,怀着不切实际憧憬的小记者那般激动得心脏收缩起来:

      “那么,我们就跑一趟印厂吧,把它加到报纸里。”

      那匹华丽奢侈的窗帘到底被掀开来,所幸并没有什么霉斑虫洞,那点仅存的体面还是留住了的。提尔皮茨隔着落地窗凝视外面沉沉的夜色,今天的月亮是淡白的,和几十年前的仿佛,被它笼罩的人的心境却大不一样。

      那时候的自己坐着火车,正要去弗里德里希斯鲁拜访已退职的俾斯麦宰相,请他支持海军的建设计划。那时候的自己还年轻着,为要见到帝国最伟大的传奇而激动得心中万马奔腾,波涛汹涌,鼻头发辣,几乎眼泪汪汪。现在他依旧是激动的,为着自己退居幕后却仍可左右海军这方寸间的局面。他还不想过早地成为高挂在客厅里的画像,一个活着的传奇注定是凄凉落寞的。

      “兴登堡今年已经八十岁了,”听到这句话时,舍尔还不知就里,但提尔皮茨的话说下去,他的心情逐渐随着话音起伏,激荡跳动,呼吸不畅,“他不再有精力履行总统的职责,所以一直在暗中寻觅合适的继任。前不久,他派人来问过我的意见,请我推荐人选……”

      一颗心提上去,顺着腔子一直往上走,上面挂着之前淋漓的浆水,它停在舌根下面,静静等待着,随时会从口中蹦跳出来。全看提尔皮茨的一句话:

      “而我,推荐的人正是你。”

      心脏破裂,血液混杂着咖啡在口中炸开,血腥的,苦涩的,怀着某种终于壮志得酬的悲凉的喜悦,以及免于赍志而殁的庆幸。尚存的一点震惊和疑虑随着提尔皮茨进一步的解释逐渐烟消云散,被狂喜冲散了:

      “兴登堡总统认真考虑过我的提议,甚至请我去面谈了一次。他——完全同意了我的建议。他需要一个年富力强,颇有威望的继承人,而你完全符合这一标准。我和兴登堡都已经垂垂老矣,而你尚且年轻有为。我相信你曾是海军最耀眼的明星,日后也将成为海军前行的灯塔。舍尔。恭喜你,以后就是你的时代了。”

      很少有人能在巨大的诱惑前保持冷静,何况舍尔的羽翼收拢得太久,等待辽阔天空的时间太长,长到他现在心头只有喷薄而出的欢喜。幸福着,得意着,手指在哆哆嗦嗦,忽然有某种不知名的恐惧从胸口一掠而过,他总算冷静了几分,能提出疑问了:

      “为什么不选择希佩尔?我们的年龄是一样的,军衔是一样的,履历也几乎是一样的。甚至于我听说他的健康状况比我还好些,不像我总被病痛所折磨。”

      这个问题是提尔皮茨早就想到的,他自有一番说辞:

      “可是希佩尔的名声不佳呀。哈特尔浦的突袭行动杀死了太多的妇女儿童,为他赢得了一个‘婴儿杀手’的绰号。这样的人登上高位,引发的将是一场不逊于当年的公关灾难。而且他本人自战争结束后便闭门不出,彻底不问世事,连节日活动都几乎不出席。他既然已经这般表了态,自然不会有人再去打扰他。”

      这只是表面上冠冕堂皇的理由。舍尔在心里暗暗嘲讽着,他知道更深层的,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昔年魏格纳撰写的三份主动进攻,突入大西洋的研究报告触怒了提尔皮茨的权威,却深得希佩尔赏识,希佩尔甚至想要写信给海军参谋长巴赫曼上将,让他对这一思路进一步评估一番。

      然而,魏格纳这条可能青云直上的路却被他的老朋友雷德尔当中截断了。当时作为第一侦察分舰队首席参谋的雷德尔进言希佩尔,声称魏格纳的理论想法新鲜,但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希佩尔接受了他的意见,等待魏格纳的便是提尔皮茨漫长的报复。至今尚无休止。

      然而这不关自己的事,这是海军后辈之间的恩恩怨怨,与己无涉。舍尔现在沉湎于自己成为了总统继承人的自鸣得意中,脸上原本冷肃的神情也如春风融化坚冰般,渐渐从冰硬显出一丝水汪汪的愉悦,嘴角浮现出志得意满的微笑。

      他得了更大的好处,此刻便肯谦逊地让出些许利益了。如果自己成了总统,那么再容许希佩尔的一个门人成为海军总指挥,也未尝不可。居高临下施舍的姿态总是高贵优雅的。但倘若来取食的人叫自己生厌,那就不尽如人意了。于是舍尔轻咳一声,矜持地开了口:

      “就请您明示我您圈定的人选吧,想来他是个能力优秀的人,能引领海军再上一个高峰。”

      这一次提尔皮茨没有再故作高深地吊着舍尔的胃口,他的目光炯炯地看过去,璨璨若天边的星子,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

      “埃里希雷德尔怎么样?”

      油墨的味道乍一闻是香甜的,有种清新的气息,混合着纸张的那点生味,自然构成了一种书卷气。奥西茨基和温克尔在印厂里待得久了,却只觉得头昏脑涨,香甜翻作了臭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然而他们的四只眼睛此刻都凝视在一张张墨迹未干的报纸上,顾不得掩鼻。尽管知道时间是来得及的,可不看着报纸全部印刷完毕,心头总是惴惴不安。不由自主地,他们两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用了用力,神情凝重。

      舍尔对雷德尔素来没什么好印象,并不全因为他曾是希佩尔最信任的手下,最得力的助手。此时他的嘴角弯起一抹冷笑,让雷德尔的名字极快地从自己舌尖上滚过,好像说得慢了都会脏了自己的舌头:

      “竟然是他?他倒是个好样的!我还记得当年他给希佩尔当参谋长,刚站稳脚跟,就敢撺掇着勒维措夫来我面前游说,让我把希佩尔赶出海军。这样的人当了海军总指挥,要不了几年,我们这些老家伙就连多一句嘴的机会都没了。”

      无论是说话的舍尔,还是聆听的提尔皮茨,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一点——当初主导此事,为此拼力游说的勒维措夫除了是雷德尔的好友外,更是提尔皮茨圈子里的骨干。因此提尔皮茨更倾向于息事宁人:

      “不过是勒维措夫在弄权而已。勒维措夫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一贯的投机取巧,搬弄是非,雷德尔全被他连累了。看希佩尔对他的信任,可知他本是个不错的军官。我记得他也曾在你手下工作过,你该对他的能力有所了解。”

      战争末期,雷德尔的确在自己手下推行自己提出的潜艇建造计划。因此舍尔点了点头,却又抓住了雷德尔另外的缺点:

      “但他曾卷入过卡普政变,政治背景实在不清白。”

      “不过一场持续尚未超过一个星期的政变而已,何况已经为他和其他卷入其中的军官平了反。”

      提尔皮茨感叹着舍尔的天真愚蠢:要的正是雷德尔履历的不清白。自己要遴选的是海军总指挥,又不是需要被供奉起来的圣人。不清白意味着弱点,弱点意味着受制于人。想要幕后掌控这一切,自然需要对每个人的弱点了若指掌,这才能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指挥舞蹈。

      提尔皮茨遗憾地看着舍尔:若不是希佩尔的坏名声被英国人所熟知,他在自己眼里要比舍尔更合适。不过希佩尔比舍尔要聪明一点,知道自己既然破绽满身,索性从不往游戏中踏入一只脚。这样的人提尔皮茨也敬佩他:

      “何况我只是提出一个人选,剩下的就要靠雷德尔自己的努力了。如果他不能自行解决历史不清白这种问题,那他也没资格坐上总指挥的位置。”

      “这是场激烈的竞争。其他人都会为自己选出合适的代理人,把他们投入斗兽场中厮杀。至少魏格纳肯定要主动走进去,”说到此处,舍尔对岑克尔做事操之过急而撇了撇嘴,“岑克尔把他逼到墙角了,他不会坐以待毙。”

      “那就让他参与进来好了,”提尔皮茨此刻一副宽宏大度的姿态,气度也醇厚起来,“大家都可以参与进来。惨烈竞争中拔擢出来的人选才能带领海军走得更加长远。”

      舍尔赞美了一番提尔皮茨宽容的表态,便告辞而去。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一夜未睡之下脚步颇有几分虚浮。提尔皮茨把不知何时又无声无息溜进来的白猫放在膝上,轻轻抚摸着:他知道舍尔必定会去另选一个候选人,所以如此步履匆匆。但这并没有什么,倘若雷德尔不能赢过舍尔的人选,那他也没资格登上总指挥的位子。不过自己还是希望他能成功的,毕竟他是一个决不会对魏格纳姑息容情的人。

      月亮落下去,天还是灰色的,树是阴翠的,团团的树荫下连绵的阴影连起来,黑漆漆的一片。忽然几道阳光射过来,阴影变成了疏落落的枝影横斜,像报纸上错落的文字。顶头上的标题最大,大得叫人触目惊心——“丑闻”。

      奥西茨基和温克尔静默地立在厚厚的报纸堆前,同时感受到了文字无声的力量。等这些文字散发出去,只消半个早上,这天就要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